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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幸运

纪方年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他被遗弃在村头的破水缸里时,幸好是冬天,缸里一层说厚不厚的冰让他没有被直接淹死,反而等到了赶集路过的奶奶。

奶奶把他抱回家,寒冬腊月里用家里的鸡蛋换羊奶,一勺一勺把他喂大。

村里的风言风语说,隔壁村张家的闺女外出打工,没结婚偷摸抱了个孩子回来,结果没两天又听不着孩子哭了。张家婆娘在村里撒泼大骂,说是和人结了仇,仇家故意败坏自己闺女名声,再让她听到谣言,她就去人家门口泼粪。

奶奶爱絮叨,每每说起这些都要骂张家不要脸、丧良心,心疼地说捡到纪方年的时候他被冻得浑身青紫,哭都出不来气了。小小的纪方年倒是窝在奶奶怀里,只觉得带着灶火余温的棉袄暖洋洋的,烘得整个童年都是暖洋洋的。

奶奶年纪大了,子女也都放弃土地出去打工了,只有过年回来。她一个人种不动稻米小麦,只能在屋后开了一方小小的菜园。油菜、大豆、玉米、番茄、辣椒、黄瓜……奶奶按照季节的更替仔仔细细规划着每一块小小的区域,纪方年穿梭其中,完成了对秩序感的最初启蒙。

奶奶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却是纪方年最好的老师。她用日月星辰教会他世间的规律,在田间地头教会他勤劳、善良、明辨是非。

农村的夏天夜晚,月亮是唯一的灯,奶奶把凉席铺在院子里,点上一盘蚊香,再用扇子为他赶走漏网之鱼。夜风中蛙鸣嘹亮,他最喜欢在这个时候缠着奶奶讲故事。奶奶讲狼会变成人吃小孩的手指头、讲熊会半夜把不听话的小孩叼走,他就一边害怕一边问:“然后呢?”翻来覆去的故事,却每次听都像新的,永远也不会腻。

六岁时,奶奶在水塘边洗衣服的时候摔了一跤,村里人着急忙慌地将她送去镇上的医院,不多时又拉回来。纪方年看着人们抬来一个黑色的大箱子将奶奶装进去,看着奶奶的儿女一个个归家,穿着白色的袍子哭。

那时的他并不明白死亡的意义,以为就是奶奶和他说过的那样,只是睡上长长的一觉。所以他就安安静静在一旁陪着,奶奶睡在箱子里头,他睡在箱子外头。

大人们都在忙,一连两天都没人顾得上他。后来他实在饿,就拿了供在灵堂上的一个苹果吃,被大伯看见,冲上来甩了他一耳光。这是他第一次挨打,被打得眼冒金星,终于对着奶奶的棺材大哭起来。

大伯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却是奶奶下葬后唯一一个愿意养纪方年的亲人。因为他和大伯母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所以让纪方年直接喊他们爸爸妈妈。

纪方年跟着大伯搬去了镇上,六岁以后的夏天,不再有月亮、蛙鸣和故事,取而代之的是楼下大排档整晚整晚飘上来的油烟与吵闹。

但他依旧觉得很好。大伯托人给他办了就近学校的入学,大伯母赶工给他缝了书包,学校里的同学虽然不爱和他说话,但只是在一旁看着他们玩一些新奇的游戏他也觉得高兴。学期过半的时候有一堂课外实践课,他还因为是全班认识最多农作物的同学被老师表扬了,渐渐地偶尔集体活动的时候也会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参加。

那时候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教“欣欣向荣”这个词,解释意思是草木生长茂盛,他坐在讲台下,感觉自己也正像一颗小草,欣欣向荣。

三年级时,大伯大伯母这些年的求医问药终于有了好结果,大伯母怀孕了。大伯偷偷塞了红包,提前知道了是弟弟。大伯大伯母很高兴,纪方年陪着高兴,虽然此时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分走,再也没带他去公园放过风筝,也不再记得他的生日,但是他依旧期待新的家庭成员诞生。

弟弟的百日宴上,大伯高价请了朋友推荐的算命先生,那个骨瘦嶙峋的半瞎摇头晃脑一阵,指着桌上一字排开的三枚铜钱对大伯说,虽然他们命中注定只有一个儿子,但这个孩子是多年攒下的福报,以后必有一番作为。大伯高兴得面红耳赤,欢天喜地地给算命先生包了个大红包。

那三枚做旧的铜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纪方年的生命中落下,将他的未来砸得千疮百孔。

大伯大伯母依旧养着他,但是因为担心他会抢亲生儿子的运势,不准他再喊他们爸爸妈妈,自然而然,也不再关注他的成绩、出席他的家长会。那个年纪的小孩,恶意是没有来由,并且群体性的。有一个带头喊他野种、土鳖,朝他吐口水、扔石头,不多久所有的人就都开始躲着他走。他带伤回家,被大伯母骂不爱惜衣服。

有一年暑假,纪方年因为弟弟哭闹挨了骂,他站在阳台上想往下跳,耳边却幻听到了奶奶喊他,“年年”。思念再也抑制不住,他偷偷拿了洗衣服时在大伯口袋里发现的五十块钱,一个人凭着记忆、一路走一路问,买票回了老家。奶奶去世后没人打理,老家的房子已经破败。他又在狭窄的田埂上走了很久才找到奶奶的坟,坟头杂草丛生,顶着几张别处祭拜完被吹来的纸钱。他爬上去一张一张清理干净,然后蜷缩着躺下,开始呜咽,越哭越止不住,最后泥土混着眼泪粘在脸上,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一整天没吃东西,跟奶奶告别后,想去找点吃的。他沿着田埂继续走,穿过一茬茬抽穗扬花的青色稻谷,最终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不等他敲门,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尚不会下地的娃娃,正好要出门,一看这么个半大孩子脏兮兮站在门口,赶忙“哎呦”一声让他进来。女人临时去鸡笼里捡了一个鸡蛋,给他煮了碗鸡蛋面。纪方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面,一边看着她熟练地给怀里的孩子拍背。等吃完面,她牵着他送他出门,叮嘱他别再乱跑、回家一路注意安全。

走出两步,纪方年回头,在她和邻居的寒暄中知道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叫张倩。

纪方年回到奶奶的坟前,发现自己再无处可去了。待到肚子再饿时,他还是买了回程的车票。他离开不到三天,再推开大伯家门时,卧室已经被改成了儿童房,大伯母拿着玩具汽车逗弄弟弟,连眼神都没给他,嘴上倒是没闲着:“哟,自己这不是也知道回来,真以为你翅膀多硬呢?”

大伯脸色也很不好:“别和我耍这种小孩子脾气,我辛苦供你吃喝不是让你当皇帝的,这个家你不喜欢有本事别住,再有下次我把你腿打断。”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在客厅的角落里看到一张支起来的折叠床,他的衣服床铺散乱地堆在上面。

好在纪方年就像一朵蘑菇,即使是在灰秃秃的角落里,只要有一点阳光和雨水就能成长。他还是觉得幸运,他见过村里的流浪猫为了抢一口剩饭弄得浑身是伤,而他有房子躲雨、有饭吃、还有学上,弟弟心情好了还会分给他零食。

只是偶尔会感到困惑,他见到的人,很多都爱笑,大伯大伯母对弟弟笑,弟弟对玩具笑,老师对他们笑,同学之间也笑,他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地和人说话、玩笑。但是他知道不笑会被孤立,所以只能像背公式一样,偷偷观察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同学,然后笨拙地模仿。可惜效果一般,就像他的成绩一样,即便付出加倍的努力,也只能保持在中流。

还好高考那年的卷子相对简单,而他因为基础打得牢,竟然超常发挥考到了前所未有的分数。这也很幸运。可惜那一年大伯大伯母正对着弟弟期末不及格的试卷发愁,除了他和班主任,没人为此感到高兴。

志愿填报的时候,他填了很远很远的学校,大伯母本来有些不乐意,觉得以后有事不方便,但大伯想到算命瞎子的话,给大伯母使眼色同意了。

学校太远了,需要坐两天的火车,整个暑假纪方年都在打工赚路费和生活费,直到开学前也没抽出时间去看奶奶。

他大包小包坐上火车,将录取通知书贴身放好。车轮与无限延长的轨道缓缓摩擦启动,这座小镇的人与景也随之被抛之脑后。纪方年频频往回看,害怕自己被遗忘在那方破旧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