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贱
最开始看到那张合照,纪方年也觉得自己不过是同许霁洲初恋长得像的替身。偶尔看着许霁洲左拥右抱,他却连明目张胆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也会偷偷想,如果他就是照片中的人有多好,起码爱和离开都可以正大光明。
但是转头看到价值不菲的装潢和那张一长串余额的卡,他又会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在这种畸形的寄生关系中谈自尊,他自己都觉得充满讽刺。
纪方年的房间在一楼,许霁洲每次带人回来,留给他最后的体面是去二楼,他一直刻意回避这件事,所以从不踏足二楼。许霁洲最后带人回来那次,实在折腾得太晚,保洁阿姨已经下班了。纪方年在床上睁眼到天边泛白,最终还是自虐一般放任自己推开了二楼房间的门。
结果并不如他听见与脑补的一样。
纪方年太了解许霁洲了,了解他在床上每一阶段的偏好、习惯。尽管房间里被刻意甩了一地的衣服,床单也皱得不成样子,但空无一物的垃圾桶还是让纪方年一眼看出来两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他松了一大口气的同时,脑海里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很反常,许霁洲应当如人机一般冷淡、理智,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做出这种没有意义且幼稚的赌气行为。
除非他在意着谁。可谁又值得他在意?
纪方年把房间整理整齐,走进浴室打开花洒,随着热气上蒸,镜子中的他面部线条显得朦胧而流畅。他拨开有些遮眼的碎发,将五官完完整整地露出来,然后安静地看着,直到右脸的疤痕被水汽彻底模糊。也是那一刻,记忆被掀开一个角,他的轮廓与照片中的少年完全重合。
少年穿着泛旧的衬衫神采飞扬地朝等他下课的恋人奔去。纪方年戴着昂贵的腕表假装不在意地数许霁洲和其他人上床的时间。
原来白月光和替身,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你都想起来了?”许霁洲语气镇定,但不由自主在腿边紧握成拳的手却出卖了他的紧张。尽管从知道纪方年失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但当它真的到来时,他仍旧无法界定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恐慌。
他怨恨纪方年忘得干净,留他一个人被过去的爱与恨裹挟、压榨,像一尾在漩涡中心逆游的鱼,用尽最大的力气也不过是让自己困在原地。他阴暗地设想着某一天纪方年记起一切,会万般后悔,告诉他自己曾经的选择是错的。
但万一不呢?万一纪方年从未后悔过当年,万一纪方年真的只是不再爱他了呢?到那时他又该去哪里呢?
许霁洲像被两头野兽追赶,他将能救他的箭交给纪方年,但交出去的一瞬间,他就不再知道纪方年的箭尖,会对准野兽,还是对准他。
“没有,我推断出来的。记忆里除了一些模糊的影子,就只有潜意识里的爱你。”纪方年并不能察觉到许霁洲的挣扎,他只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勇敢过。
纪方年握住许霁洲的一只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一起感受它鼓点般有力的搏动,坚定而虔诚地对他说:“许霁洲,你听到它说喜欢你了吗?其实那时候在医院,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你一出现,它就跳得厉害,所以我才会答应你的提议,不是因为你替我交医药费。
你工作时候的神情、吃饭时的习惯,哪怕是睡觉时的呼吸,一举一动我都觉得熟悉和安心,所以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带回来的那些人,表现得不在意只是担心你觉得我越界赶我走,我想象不到离开你。
我不知道曾经我们为什么会分开,但是不管失忆前,还是现在,我都确信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爱你。”
他鼓起勇气恳求道:“许霁洲,我真的很嫉妒,你能不能试着把对六年前那个我的爱,分一点给现在的我?”
许霁洲的表情却变得非常奇怪。他一瞬间翻涌的欣喜立刻被巨大的愤怒压下去,其后又割裂出一半浓郁的悲伤来。他在纪方年一如当年的目光中,哑着嗓子说:“你记错了,你早就不要我了。”
“不可能的。”纪方年下意识反驳。
曾经许霁洲也以为不可能,但鲜血淋漓的事实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不能沉溺、不能重蹈覆辙。他从不怀疑纪方年爱他,但后来才知道爱对于纪方年远不是唯一,而是可以随手抛弃的附属品。
许霁洲不再克制,大力甩开纪方年的手,捏着他的肩膀,似乎是想把他掰碎:“纪方年,我绝对不会再重新爱上你。包养不过是为了羞辱你,谁知道你这么自轻自贱。”
纪方年明明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句话还是像一记重锤落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带着哭腔重复道:“可是因为是你,我才答应的。”
许霁洲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轻蔑地嗤笑出声,将纪方年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碾成齑粉。
“如果是这样,许霁洲,那你能不能放我走?房子我不要,欠你的钱我也会慢慢还你,利息和期限都由你定。”纪方年泪痕未干,强撑着后退两步,隔着口袋紧紧攥着今天新发的工资,薄薄的几张纸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柱。
“你拿什么还?再去换个人求他包你吗?”愤怒与纪方年想要离开他的恐慌让许霁洲开始口不择言:“去找四十还是五十岁的老男人?他们能满足你吗?”
纪方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一瞬间仿佛置身极地,从头凉到了脚。他不愿意再流泪,咬着牙关一字一字地对许霁洲说:“我的自尊只剩最后一点点了,我不能再没有底线地让你践踏它。我也是人。如果你同意放我离开,我会加倍努力赚钱还你,如果你不同意,我会忘了今晚的事情,继续做好你的情人,遵守一年期限,等到了时间,我们两不相欠。”
“好一个两不相欠。”许霁洲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四个字燃烧殆尽:“纪方年,别妄想我放你离开,我要让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完。”
他说完猝不及防地把纪方年拽回来,压住他的腿将他按在冷硬的木质餐桌上,不容拒绝地拉着他的手往下:“既然是情人,就做好你该做的。”
许霁洲的动作与平常相比十分粗鲁,啃咬之间像宣泄,更像惩罚。头顶的灯光像冬日的太阳,明亮却冰凉,而纪方年是一条搁浅其中的鱼。节律性的痛感轻易击穿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也不合时宜地激起了他一些关于过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