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许霁洲一直没有回来。
纪方年搬回了卧室,但不知道是睡习惯了沙发还是怎的,躺回空荡荡的大床他反而开始失眠,后来忍着羞耻从衣柜翻了件许霁洲的睡衣团在枕头底下才算好些。
术后恢复期一过,纪方年犹豫再三还是给许霁洲发了短信说自己想出门找点事做。许霁洲没回信息,但是第二天他的助理来给纪方年送了小区出入的门卡。
找工作比纪方年预想的麻烦得多,他没有学历没有过往,仅凭一张新补办的身份证,连饭店后厨刷碗的岗位都不敢要他。他看着路边积水里倒映的脸,自嘲地想,按照偶像剧套路,他现在该去酒吧或者KTV卖酒了。就是不知道在遇到反派的时候,许霁洲会不会及时出现。他已经在他无助时出现过一次了,所以再有大概率不会。
纪方年从未觉得自己会是主角。他觉得自己更像街边水果店特价处理也卖不出去的苹果,干瘪而无聊。
幸好这个社会还没有那么苛刻,他最终在离许霁洲公司两条街的一片工地上找到了工作。工作很累,经常赶不上吃饭,但好处是他现在每天倒头就睡,彻底告别了失眠。
连续搬了一周的砖土水泥以后,纪方年拖着沉重的胳膊打开门,终于又看见了熟悉的背影。许霁洲围着他超市买菜送的围裙,正在把加热好的饭菜摆上桌,听到开门的动静也没回头,只微微侧身用下巴朝洗手间示意了一下。
纪方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快速跑去冲掉一身尘土,又跑到桌边坐好,还非常有眼力见地先给许霁洲盛好汤,然后开始埋头扒饭。
“缺钱我可以给你。”等纪方年吃饭速度明显慢下来,许霁洲看着他的满手血泡说道。
纪方年已经习惯了手上的痛感,丝毫不影响捧着碗添饭,一边顺口回答:“要还的。”
许霁洲拧着眉毛:“我从来没要你还。”
纪方年终于放下了碗,他意识到许霁洲并不是随口一说。“要还的。”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要还的东西。你给我钱,如果我不能还你钱,我就要还你我的温顺、臣服、自由,自由很重要——”
“那你也还他了吗?”许霁洲忽然语速飞快地打断他。
纪方年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没什么。”许霁洲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哽得他胸口发闷,心脏生疼。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片刻后,还是纪方年打破沉默:“你可以和我说一些你和他的事情吗?”
许霁洲显然没想到他还会主动提及这件事,下意识想逃避,记忆却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六年前,看着他期待的神色,竟然真的开始慢慢讲述起来:“他是小我两届的学弟。我们在一起过四年。
我第一次见他,是被辅导员要求去迎新。那时候几乎所有的新生都是家长陪着来入学,他只有一个人,头发剪得很短,有点黑,很瘦,拖着两大包行李一个人来报道。我想去帮他,结果那一个袋子也不知道被他压缩了多少东西进去,一下竟然没拎起来。他看出来我的窘迫,立刻把行李从我手里接回去,还不停地和我说谢谢。他很体贴细心,像个傻子一样,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那次我戴着志愿者帽子,又灰头土脸地搬了一天行李,不太好看,所有他没记住我。
他以为的第一次见面,是学校摄影部第一次新生会议。他头发长了些,军训晒得更黑了,又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一笑一口大白牙格外显眼。他看起来不太擅长社交,会主动和周边的同学打招呼,却只知道生硬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原本作为上一届部长,是不需要我主持的。但是我莫名就想让他第一个记住我,于是我率先说,大家可以先互相认识一下,介绍一下自己的专业、家乡、爱好,或者为什么选择摄影部,然后顺势做了个示范。他很聪明,果然很快就顺着话题和组员聊开了。因为这个开端,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健谈的人,其实我一直都很少说话。
分配带组的时候,我有些好奇他为什么这么瘦的身材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所以就选了他们组。我们组每两周会在学校或者附近见一面,我负责教他们摄影技巧和实景练习,但是半个学期后只有他每次都会准时到。他很认真,也很勤奋,拍照进步很快。
有一次只有我和他在,教完他修图,我请他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饭,端面的时候他不小心打翻了碗,一下变得手足无措起来,站在大堂不停和老板说对不起,问要赔多少钱。老板人很好,不仅没多收我们钱,还重新做了一碗。我让他坐好,帮服务员一起收拾完一回头,他正一边不好意思一边眼睛亮亮地看我。
面馆以后我们在学校碰见的机会突然变多起来。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我总是会在学校的各个地方遇到他,他隔老远就会向我小跑过来,然后笑着和我说一声学长好,再掩耳盗铃一样走开。不仅力气大,跑得也快,每次我想和他多说几句都不给我机会。
就这样偶遇了一个月,我生日那天,和他在操场逛了两公里,他却只会闷头走。我问什么,他就板板正正回什么。他说他学了新的构图思路,于是我就忍不住问他,那你有学新的表白思路吗?
他一下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磕磕巴巴了半天。我又问他,你不准备和我表白吗?他好像真的没准备。但是没办法,我等不及讨要我的生日礼物了,我就对他说,那我和你表白吧。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喜欢我呢?他后来每一次见我眼睛都亮亮的。”
恋爱细节的回忆,让许霁洲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下来,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不再是那个阴晴不定的上位者。纪方年透过他的眼睛,好像真的看到了绿茵茵的操场、少年鬓角因为紧张凝聚的汗水和恰到好处的风。
不过叙述到这里,许霁洲猛然惊醒,迅速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尖锐地直视回去,毫不留情道:“所以纪方年,我同样能看出你喜欢我。你不过是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赝品,我爱他,而你不配。”
显然许霁洲想就此斩断这个话题和纪方年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心思,但今晚的纪方年却并不打算像之前那样听话懂事。真的只是赝品吗?或许是嫉妒心作祟,他将话在嘴边咀嚼了两遍,还是问了出来:“那我们为什么分开?”
爱让人滋生占有,他疯狂嫉妒那个六年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