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烂俗透顶的故事。
纪方年站在独栋别墅紧闭的黑色铁门外，无意识地抠着手指，盯着二楼主卧窗帘间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心想。
这栋房子的所有者是许霁洲，因为他带了个小网红回来玩，不想被纪方年打搅兴致，就让他出来等着两人结束再进去。
纪方年会如此乖顺地答应这种要求，自然是因为他的身份也不光彩——他不过是许霁洲看顺了眼随手包下的情人。非要区分，他觉得他和屋内叫声夸张的小男生不过是一个批发，一个零售。
南方的九月末，空气依旧燥热粘腻。整片别墅区安静得宛如墓地，唯一陪着纪方年的是不远处路灯下几只扑棱的蛾子。足足三个小时，里面才彻底偃旗息鼓，他挪了挪有些麻木的脚，只祈祷许霁洲收尾的动作能够再快点，他想早点洗澡睡觉。
许霁洲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他也不无辜，这很容易判断。但是这个故事俗就俗在他爱许霁洲。
纪方年甚至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爱上了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提出要包养他的男人。
当时的纪方年在医院醒过来，身无分文，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护士一边拿着一沓缴费单，指着姓名栏给他看，一边见多识广道：“失忆正常的，你当时脑浆都快摔出来了。”纪方年闻言想抓耳挠腮，抬手摸到脑袋上裹满了纱布。
失忆并不能抵账，纪方年对着六位数的欠费一筹莫展时，去医院谈业务的许霁洲路过，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对打着石膏、面目全非的纪方年说：“你跟我，医药费和后续的修复费用我出，一年之内，等我玩够了就抵消。”修复指的是纪方年右脸上那道从眉弓延伸到下颌的疤。
他在床尾扔了张银行卡，纪方年慢慢将视线从卡上转移到他身上，明明是一副面无表情、高高在上的讨厌嘴脸，却不知为何，纪方年看着看着，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后来他才知道，许霁洲压根没给他拒绝的选项，早在进病房之前就把全部欠费补齐了。
起初纪方年还很困惑，就他当时那副尊容怎么能让许霁洲这么一个年轻标致的优质霸总主动提出包养的。后来许霁洲找国内知名的专家给他做了修复手术，那道骇人的伤疤慢慢平滑、淡化下去，原本清秀的眉眼展露出来，他还感叹许霁洲审美有先见之明。
被许霁洲养着的这段时间，纪方年说不出好坏来。许霁洲会送他各种名贵的礼物，还给了一张日常用卡，他每天睡醒都能发现余额以一个夸张的数值稳步增长，却绝对不被允许单独外出；许霁洲沉迷他干瘦寡淡的身体，却对他无论美丑的脸避之不及。
纪方年以为寄人篱下就是这个样子，于是尽管感到割裂，他却依旧顺着心底的芽，小心翼翼地爱上了许霁洲。
被包养者的爱与身份同样见不得光，纪方年时刻谨记自己的处境，对此闭口不提。直到某一天，他闲来无事去书房找书看，在一本厚厚的《摄影的艺术》中间，翻到了一张被塑封保存的旧照片。照片上的许霁洲留着偏分的刘海，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与气质并不符的绿色连帽卫衣，被对面同款卫衣、笑容晃眼的少年强制掰过脸来看镜头。
纪方年与少年有八成相像。
那一瞬间纪方年环视一周，甚至冒出了想要去找自己是穿书或者剧本之类证据的念头，不然他实在想不出怎么会有这么多戏剧性的巧合同步发生在他身上。
好在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许霁洲面对他时的热情与冷淡、亲密与疏离、关注与漠视，所有反复无常拉扯他心神的矛盾点，都在那张照片流淌出的爱意里被抹平。
豁然开朗的畅快让纪方年昏了头，以至于他放下暗恋者和情人的体面，在一次许霁洲用领带蒙住他的眼睛亲他的时候问：“你是因为爱他所以才不敢看我吗？”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超纪方年的预期。他从没见过那样暴怒的许霁洲，像草原上一头饥肠辘辘却被偷走猎物的狮子。他在反应过来纪方年的意思后，粗暴将他从卧室里扯出来掼在沙发上，勒令他以后不许碰这栋房子里的任何私人物品，又踹翻了茶几以后摔门而出。
纪方年透过许霁洲的怒火，窥见了一角他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他没再多说，默默收拾好一地狼藉，把原本睡觉的地方，挪到了沙发。
一周后，许霁洲揽着一个年轻男孩回来了。男孩从进门就开始挂在许霁洲身上脱衣服，许霁洲一手托着他，一手解自己的领扣，抬眼间问尴尬杵在角落的纪方年：“你打算看到哪一步？”
纪方年左脚绊右脚，落荒而逃。那是他第一次被驱赶出许霁洲的家，坐在门口台阶上时，还能苦中作乐地想，看来是演不到替身上位那集了。
纪方年的顺从和懂事，似乎让许霁洲愈发不满。他开始隔三岔五带不同的人回来，清纯的、妖艳的，不管什么类型都要在纪方年面前过一眼。纪方年不合时宜地心想，他又不是HR。
一次比一次更晚，这次的新聘钟点工出来时已经过了零点。纪方年困得头点地，但依旧礼貌地同他道了别，然后才敲门重新走进别墅。
与之前不同，许霁洲没有跟着一起走。他坐在沙发上，脸色暗得能滴出墨来。纪方年知道他是在生气，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表达，难道察觉到自己违背职业道德喜欢他了？不应该啊。还是他就是单纯三心二意、道德低下？
纪方年慢吞吞走到距离许霁洲两米的地方站定，觉得还是有必要平息一下金主的情绪，不然两个人都受罪。他小心翼翼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以后会做好我的本职义务的。”
许霁洲咬紧后槽牙，肉眼可见胸廓起伏程度更大了。
短暂沉默后，纪方年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话，只能试探性请求：“我可以去洗澡睡觉了吗？”
许霁洲一动不动，双目通红地看着他，像一座临近喷发的活火山。他硬着头皮解释：“你不让我动你的私人物品，但是这个房子都是你的。我觉得还是需要征得你的同意。”他说完又往前两步，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些压不住的委屈：“是我那天说错话，你别生气了。”
许霁洲呼吸停顿了两秒，呼之欲出的滚烫岩浆顷刻间被生生浇灭，所有情绪横冲直撞一番又回到了原地。他抬手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接着一个跨步把纪方年仰面扯到沙发上，单手摁着他的肩膀，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半晌才发出充满痛苦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答应我？你怎么能答应我呢。”
“包养吗？”纪方年想了想，把一半的话咽下去，说了另一半：“因为我没有地方去吧。”
“以后不会了。”许霁洲似乎早有预料他的答案，过了许久起身，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告诉他：“去洗澡睡觉吧，以后不需要再问我。这套房子已经过户给你了。”
纪方年惊讶地瞪大眼睛，但许霁洲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整理好他的衣领，径直拿起钥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