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分,越往南边走便愈发炎热,空气中带着沉闷燥热的气息。
纵使此时正是早晨,阳光却是刺得人眼微眯。
加之已有数月未曾降雨,周遭更是炽热无比,令人难耐。
云溪晚与江令月骑在马背上并肩行进,二人已行走两日,如今再有个半日便能到达怀洲地界。
前两日她们仅有小部分时间休憩,余下皆在操纵着马匹快速行进,早已疲惫不堪。
眼下瞧着快要进入徐州地界,胯下马儿也早已累得没了精力,二人只得放缓了速度,让马匹缓慢行走。
“喂,云溪晚,这还得走多久才进怀州。”
江令月眯着眼,抬手用衣袖擦拭着额间汗水,手中抓着片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叶片,不断给自己扇风。
云溪晚轻抿唇瓣,望向远处巍峨山峰。
“应当不远了。”
她从未去过怀洲,如今也仅凭着手中舆图,与道上不时行来的过客所指方向,分辨这位置。
按舆图与行人所言,穿过了那处山脚下的村落,便是进了怀洲地界。
江令月“啊”地长叹出声,恼火地将手中那片叶子甩至地上。
“这破地方本宫真是受够了!皇兄到底怎么想的!”
一侧的云溪晚却并未如她所想般出声安慰她。
她扭过头,正欲斥责,却见身侧一袭轻薄蓝裙的女子此时抿着唇,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
她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巍峨山峦,以及山脚下不时飘起的烟。
“到了。”
“到了?什么到了?”
江令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反问。
“怀洲。”
云溪晚落下这话,双腿一夹,扬起马鞭便操纵着马儿向那冒着烟的山脚跑去。
待到她跑出一段路程,坐在马背上缓慢行驶的江令月才缓过神来。
“喂!等等本宫!”
马儿跑得飞快,二人离着那处升起炊烟的山脚越来越近,隐在山下的村子也渐渐出现在她们眼中。
据过往行人所言,这村落是此段路前往怀洲城内的必经地界。
只是那些人提起这村子时,面上神色却如出一辙地古怪,到了最后却只化作一声长叹,摇头离去。
二人还未行至村口,远远便见一人骑着骏马,其周围零散站着几人。
“哟,迎接仪式这么大?莫不成是皇兄提前替本宫打点过了?”
“瞧着不像。”
云溪晚眉头微蹙,眼神逐一扫过那几人的面容。
瘦削,凹陷。
“是与不是,还得见了才知道。”
江令月扬声一笑,手中马鞭轻辉,加快了速度跑去。
两人□□马匹越跑越快,直直冲着村口跑去。
到了村口,云溪晚拽动手上缰绳,将马匹停在村口。
等待在村口的人瞧见她们,先是上下打量一番,随后才扬着笑脸迎上前来。
“二位是哪方人士,此行可是要去往怀洲城中?”
云溪晚不接话,只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人。
他们一行六人,皆是男孩。
其中坐在马背上的约摸十二三岁的模样,余下的瞧着不过七八岁。
先前过往行人的神情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云溪晚此时再瞧着他们面上的笑容,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双眸微转,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一袭红裙的女子。
而她们的视线却不约而合地在空中交汇一瞬。
方才还扬声笑着的江令月此时也噤了声,显然是看出了此处的古怪。
“我们是徐州而来,意欲去往怀洲寻人。”
云溪晚略微颔首,半真半假地答道。
那几位孩童依旧扬着嘴角的笑容:“二位一路而来想必早已疲惫,不如进村用过饭食再走?”
说罢,他们的眼神便长久地停留在她们身上,仿若她们不接话便誓不罢休一般。
云溪晚眼眸轻动,制止的身侧欲要出声的江令月。
“那便叨扰了。”
那几个孩童听了她的应答,面上笑容愈发浓烈,转头便领着两人朝村子走去。
入了村中,江令月不动声色地靠近云溪晚。
“这村子……瞧着怪渗人呢?”
云溪晚纵马跟随着前面六个孩童的步伐,视线扫过村中房屋,道路两旁零星站着年过花甲的老人。
村中的田地间也仅有零星几位男子。
行至一处高大的房屋时,前面几个孩童停下,回过头:“二位姐姐,就是这了!你们先进去喝口水!”
眼前这屋比村中一干屋子都要高大不少,屋门上挂着一牌匾,只是其上的字迹早已褪色,模糊不清。
想来应当是一间客栈,但从外表看去,也只能以那牌匾与将将看清的内里能依稀辨别出。
许是见她们久久未下马,那几个孩童中又有一人出声:“二位姐姐可别嫌我们这地破旧,村里头阿嬢做的饭那可是拿手!”
话虽这般说,但那六个孩童却不知何时已一字排开站在道路中。
这村间的道路本就狭窄,此时他们站在中间,将二人离去的必经之路都给堵死。
马背上的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知道今日这饭是非吃不可了。
进了那客栈中,令她二人意想不到的是,先前在村中少见居民,此时却有不少人或坐或站在这客栈里。
只不过……
这些人都和领着他们来的六个孩童一般,身形瘦削,面颊凹陷。
“哎呦!两位要吃点什么?”
一大婶笑着迎上来,躬身问道。
江令月自进了客栈后,一直到入座都在环顾着四周的环境。
此时坐上了椅子,眉头紧锁,手上还不时拍着自己的衣摆,神色俨然一副嫌弃的模样。
云溪晚唇角微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大婶,变戏法般拿出一粒碎银,放在面前破旧的木桌上。
那大婶自她摸出碎银开始,眼睛便从未离开过她手中的碎银,跟着她的手直转。
云溪晚的手方才收回,那大婶便如狼似虎般,飞快地将那碎银夺过,捧在怀中看了又看,不停擦拭着。
“大婶把你们这的招牌都来一份吧。”
眼前咬了一口手中碎银的大婶听见她的话,如梦初醒般抬起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
“诶!好好好,您二位等着俺!”
等到她离去后,身边一直拍着衣裙的人许是见这一番功夫毫无用处,这才止住了她的动作。
她刚才虽心思不在二人的交谈上,但她可都听着呢。
云溪晚余光看着江令月环顾四周,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
“喂!你怎么还给那妇人碎银,她这村中的菜也值不得这么多罢。”
她顿住,眼神再次打量了四周,又朝她靠近不少,以手掩唇在她耳畔悄声道:
“况且,我瞧着他们这儿的人,都是一副没安好心的模样。你瞧瞧,在你拿出那碎银的时候,他们眼中那**都要流出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江令月倒吸一口气,但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二位,菜来咯!”
看见来人,她只得收回尚未说完的话,坐正了身子。
“不管了,走了那么久,本宫都饿了。”
说罢,她抓起摆在一旁破旧的木箸,朝眼前几盘平平无奇的菜上伸去。
她虽嫌弃这几味菜过于寡淡,但却实在按捺不住这几日的疲惫。
就在她降菜递到唇边,正欲就着白饭服下时,腰侧却被人一拧。
云溪晚不动声色地看着被她拧了一把的人猛地扭头,一副将要大声呵斥的模样。
她眼神微动,而那将要呵斥出声的人似是明白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下,只余下不解的眼神。
“菜里下了迷药。”云溪晚蹙着眉,压低了声道。
江令月双箸夹着的菜落下,满眼不可置信地瞧着自己的碗。
她差一点就要吃下去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要不扭头就跑吧。
她话没出口,云溪晚确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我们跑不了了,你看看周围的人。”
江令月眼珠微转,扫视着四周。
她们四周皆坐满了人,那些人瞧着是在忙自己的事,可那眼神却都死死地盯着她们。
“我们……”
“装晕。桌上的菜别吃进去,顺着他们走,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
“嘿嘿,这俩瞧着就是富贵人家来的,说不准咱们这次能捞个大的。”
“行了,动作麻溜些,赶紧把值钱的东西摸了。”
“哎呦,这蓝裙子的小姑娘得留给我啊,这可是我家阿蛋领回来的。”
“嘿!你个不要脸的!说好了摸到的钱大家伙平分的!”
“你才不要脸!上回来的那几个,有大半都被你独吞了去!别以为老娘不知道!”
“你个泼妇!”
云溪晚闭着眼睛,听着耳边不断传来吵嚷的议论声。
她们方才将计就计,假装吃了那饭菜晕倒。
自她闭眼后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她便感到自己被一人扛着,似是向楼上走去。
而后,她们二人就被丢到了此处。
扛着他们的二人将他们放下后,又等了好半晌才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待到脚步声停下,便是男男女女的议论声。
听他们话中意思,应是要劫财了。
只不过他们财还未劫,眼下倒是自己吵起来了。
云溪晚眼皮微动,睁开双眼。
所幸这群人懂的不多,并未将她的手脚绑住,她调整了位置,倚靠在身后的墙上。
随即先是看向倒在身侧的江令月,确认她是在装晕而不是真晕后,云溪晚这才打量起屋内与眼前的一群人。
待到看清他们的面容,便是方才在客栈中盯着她们的人时,她心中隐隐生出了些许猜测。
方才听着他们的话,应当是交谈不妥起了争执,此时正脸红脖子粗地正要争个高下出来,倒是无人注意到她已经睁眼。
云溪晚也不出声,就倚着墙壁看着眼前一群人争执。
“行了,先把值钱的东西摸走,再吵下去这俩小妮子就要醒了。”
最后,是一位在他们之中看着更年长一些的人出声,这才争执才停下来。
“那你可得看好……啊!”
“你又叫什么……你!”
见他们的视线皆被那二人短促的惊呼吸引而来,云溪晚眉梢轻挑,缓缓站起身,轻拍着衣摆沾上的尘土。
“我没晕,很惊讶吗?”她勾起唇角,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人。
说罢,还不忘垂眸看向在地上装晕的江令月。
“起来罢,不用装了。”
“哟,我道有几分能耐呢,结果就这啊?”
在那一众村民惊愕的目光中,江令月睁开眼,扭着手腕缓缓站起身,喉间发出声嗤笑。
“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劫财劫到本宫头上来。”
云溪晚轻瞥一眼身旁按耐不住准备大干一场的人,随后将目光投向为首的男人。
“所以,你们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