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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饿鬼孤狼

我总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天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意味着她并不讨厌我的触碰,喜欢与我亲近,甚至乐意让别人看到我们的亲密?还是说,她仅仅是想排除我在生闷气的可能,才做出了那样一次刻意的试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大概率只是一次偶然。她依然不会毫无缘由地触碰我,所以我确信,她对我并不抱有我对她那般隐秘的饥渴。

我仿佛只是在溺亡前挣扎着换了口气,转瞬间,又被不可抗力重新拖回了幽暗的海底。

我当然清楚她不排斥我,甚至就算我主动去牵她的手,她也十有**不会拒绝。但“牵手”这个动作,在我这里和在她那里,意义是截然不同的。她绝不会想到,我是怀揣着何等病态的龌龊,去享受与她的肌肤相亲;她更不会知道,在我故作平静的躯壳之下,隐藏着一只怎样面目可憎的饿鬼。

元旦节过后大概两周,某天上课时,她忽然递来一张小纸条,让我下午吃过饭带她去跑步。

“为什么?”我在纸条上写道。

“我好像有点变胖了。”

其实并没有,至少在我眼里没有。跟最初相比,她确实褪去了几分贫弱,但也仅仅是匀称,距离“胖”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没有,你以前瘦了,现在刚刚好。”我回复。

“陪我去嘛,现在不胖,过几天就胖了啊。”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没什么笔锋,跟她本人一样透着点傻气,但优点是字距规整、毫不凌乱。

看着那行字,我不由自主脑补出她真正在我面前撒娇的模样——双手扯着我的衣角,声音黏黏嗲嗲,像小动物一样向我乞怜。

她没有真正那样跟我说过话,所以这想象是很模糊、很虚幻的,但依然让我悸动不已。

我下意识伸手握拳,用指节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以打消那些失礼的想象,无意间用力过猛,发出“笃笃”两声闷响。她扭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我。我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在纸上写了个“好”,给她推了回去。

她对着我笑了笑,似乎往我这边挪了挪,距离更近了一点……也或许她并没有动,只是我心猿意马的错觉。

下午吃过饭,我们散步去操场。开始前她信誓旦旦扬言要跑完整整三圈,让我负责陪跑监督。然而,实际跑出去连一圈的四分之三都不到,她就已经气喘吁吁,彻底跟不上了。

我不想催她。只是放慢脚步,偶尔侧脸看她大口喘息、脸颊充血泛起不自然红晕的模样。她显得有点狼狈,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几乎只在抵抗重力而并非用于前进。

所以重力真是太苛刻,但如果没有重力,人类大概就要飘到太空去了。

我无端地联想着,直到她拉住我的衣角。我顺着她的力道停下。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平复着呼吸。我领着她又慢走了一段,随后两人一起坐到草坪上休息。

起初我们并排坐着,我刻意与她保持了大概二十厘米的安全距离。但她很快又朝我这边挪了过来,半个身子轻轻倾靠着我,脑袋也自然而然地抵住了我的肩膀。

这是半个月以来唯一一次特例。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随着她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一股淡淡的、略带甜腻的体香,混着些许汗水气味,犹如实质般从她衣领间升腾而出。深冬时节,我们都穿得很厚,但我忍不住去想,在那些密不透风的衣物之下,究竟裹藏着怎样一阵馥郁……

“好累。”她轻声开口。

我收敛起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试图组织语言安慰她。但我实在不擅长这种事,憋了半天,最终只干巴巴回了一句:“多跑跑就好了。”

她笑了笑,脑袋在我肩头轻轻晃动,发丝与我肩上的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们那样坐了一会儿,余光里我忽然瞥见她的嘴唇有些发干,便起身借口去小卖铺买水。然而,我刚站起来,她就伸手拽住了我的衣摆。

她仰起头,有些困惑地望着我。

“我买点喝的,你在这等我。”我解释道。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仿佛在倾诉她的不满,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同样没有起身陪我一起去的意思。

我不明白,没有什么比这种沉默更引人遐想了。

我只好坐回原位。她再次靠了过来,顺势伸出了一只手,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接着,与我十指交缠。几缕发丝蹭到了我的脖颈,也一并撩拨我的心。

这些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要按捺不住胸口剧烈的悸动,想要不顾一切向她索求答案,问她我们究竟已经亲密到了何种地步——但在压抑的呼吸间,我还是将话咽回去。

究竟要多亲密,多亲密的朋友,才能让我的渴求合理化?我想去舔舐她的脖颈,嗅闻她的气味,这种病态的**,究竟还是“朋友”能容纳的限度么。

夜幕渐临,天空中的星辰次第亮起。冬日晴夜,气温降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冷,她向我贴得更紧。我们彼此一言不发,在这片寒意中依偎着打发时间。我觉得我们是猫和主人的关系,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何看待我,我只觉得她可爱。

但这种时光在那天以后就不再有了,之后的第二天和第三天都下了雨,再然后老师布置了结课任务,稍微有点麻烦,晚饭后的闲暇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虽然我觉得时间这种东西,挤一挤总是能挤出来的,所以如果禾沁娆愿意,我们大可以挑个别的什么时候去跑,但她没提这件事,我也不好主动问。

有时候我想,这或许是她给我的一种奖励,具体奖励什么我不清楚,只是下意识这么觉得。这么说的话,主人和猫的身份就要反过来了,如果我能顺她的心意,她便像主人亲昵猫一样亲近我一会儿,否则我便只能望梅止渴。

说回那个结课任务,要求是随机分组完成,我跟她被分到了不同组。拿到分组名单是在实验课上,她看了眼名单又看了眼我,抿抿唇幽幽说了句“真可惜”,眼神里颇有种失望的意味。

我明白她的意思,并油然生出一份找人交换到她那个组的冲动,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扼杀在摇篮里,老师似乎看出学生们的心思,强调说随机分组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学习跟不熟悉的人协作,所以不允许私下更换组别。

这件事上,我自以为不负有什么责任,但还是莫名生出几分对她的愧疚和无力感。好在之前团建时跟她一起玩牌的其中两个人也跟她同组,所以她融入得挺快。

其实我是想说太快了,我们根据分组在实验室重新规划完座位后,一节课下来她已隐隐成为她们组的核心人物之一。倒不是说她的专业水平有多优秀,而是她作为转专业生,理论知识有所欠缺,平时课上可能不明显,真正实操时便显得错漏百出。而以软件仿真为基础的课程任务本身没有什么试错成本,所以大家没有对她产生反感,反而热衷于帮她解答问题,一来二去她们便混得挺熟。

而我这边,则显得有些落寞了。我不擅长跟人拉帮结派,也没有刻意融入集体的执念,所以一般都会变成组里的边缘人。我当然会承担我的那部分任务,但也仅此而已了。

以往皆是如此,我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称得上适得其所,但这次,我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快。下课后,禾沁娆组依然讨论得热火朝天,我们组却已宣布解散了。我靠过去找她,她面带歉意地挠了挠头,说她们还要一点时间,问我要不要先回寝室。

我说好,走了。

我转身离开,出门拐弯时,看到她依然在看我。我觉得她或许会困惑,因为以往我总等她一起,像避免她落单,但这次,我似乎变得很冷血。

后来我也没有跟她聊这件事,坦白说我觉得这不算什么不得不聊的话题。那只是我莫名其妙赌气,是我自己太没气量,倘若她专门问我,我或许还要感到尴尬。

但这种感觉让我很厌烦,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嫌隙都诞生自这些微不足道的不体面,那我跟她的关系或许也会因此落入俗套。

可就算没有落入俗套,这段关系就正常了么?

我开始脱离她独自行动,像一个学期前那样,仿佛一列脱节了的火车,相隔数月之久,终于又重回正轨。

如果要形容,我觉得我像一只狗,不,还是一只狼吧,而她则是一块香味扑鼻的肉。如果她整天在我面前晃荡,那我大有概率某天克制不住暴露自己卑劣的**。而若我们各走各的路,也许还能各守本分。

所以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但她肯定会觉得奇怪,会问我是不是又生了她的气。我有点怕她问我,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答,若不能一鼓作气,可能我便逃不出这个漩涡。我明白,但我心里还是期待她问我。

可是她没有问。

那几天她彻底活跃在她的课程小组里,她的时间为她的组员做妥协,我想可能她都分不清是我在躲她还是她无奈生疏了我,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寒假前最后一天,也是课程任务完结的日子。那天我请了假提前离校,没有告诉她,所以没有道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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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饿鬼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