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为止,撇开红花油那档子事不谈,我自认为跟她的关系还算正常。
但就像机体的病变总源于一个微不可察的起点,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刻意寻求与她肢体相接的机会。
我指的不是那种直白、亲昵性质的接触,而是更隐秘、更微弱的,像某种存在感的确认。比如某次并排听课,胳膊无意间碰在一起;或者某次同行时,衣料偶尔相互擦拭。起初还不算那么刻意,但我没有退缩,她也没有抗拒,我便本能地维持着这种隐晦的汲取。
这种触碰克制而肤浅,哪怕只是不到巴掌大的一小片皮肤,隔着衣物靠在一起,也足以让我感到满足;这种感觉又很奇怪,来自她身体的触感只传来极轻微的一点力度,却在感官里被无限放大。闭上眼睛,仿佛世界就只剩下那个存在,那个唯一能够确定的存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这种不自然当作自然,把她当作自己感官的延伸。起初这几乎只是一种本能,我甚至没能意识到这种倾向的存在,直到某天晚上,我们睡在各自的床上,脑袋对着脑袋,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我的手自然而放松地搭在床头,她的手也同样如此——于是这种触碰又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床头栅栏的空隙很大,大到足够我把手穿过去,让指背和她的微微贴在一起。
灯已经灭了,我或许该就此入眠。但我偶然睁开眼,看见小夏的视线似乎朝我们这边瞥来了一瞬。短短一瞬,最多也只是一瞬,或许连这一瞬都没有,只是黑暗里的错觉。就算不是错觉,这种接触也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奇怪。
然而,那一刻,我仿佛被千万双眼睛凝视,浑身寒毛倒竖。
悚然间,我把手收了回来。她那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我的这种“习惯”——不,甚至称之为“怪癖”更合适。我想我通常都做得足够隐晦,所以于她而言,这大概只是朋友间不经意的触碰,再无其他意义。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没办法给这种行为定性,只知道那不是什么健康、纯洁的东西。禾沁娆可能会觉得恶心,我自己也觉得这很卑鄙。
那晚我睡得不好,整夜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第二天起,我开始避讳和她的接触,但我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也不想走向另一个极端。可很快我就发现,这种事光靠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只要她还在我身边,只要她以朋友之名与我产生任何互动,都会勾出我卑劣的期待。我一面享受和她身体相接,一面又责骂自己的无耻。
所以人脑真是很复杂的东西。理性上,我知道这没什么好在意的,连抗拒都近乎矫枉过正;可感性上却恰恰相反,我无法抑制地产生饥渴,却又找不到这种饥渴的来由。矛盾感像一把钳子,紧紧攥着我的身体,让我喘不过气。而禾沁娆则成了这场迫害的帮凶,她没有我的顾虑,以一种毫不在意的心态触碰我,任我如何抓心挠肝。
……不,还是算了吧,我收回前言。冤有头债有主,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她头上。
我的心情变得很糟,做什么都带着烦躁。夜里失眠,白天困倦,筋疲力尽,却又毫无食欲。
不久后的元旦假,我们在宿舍宅了一整天。晚餐后一起去洗澡,回来的路上,她忽然问我:
“阿瑾……你没事吧?”
“什么没事?”
“感觉你这几天好像有点……嗯,不开心?感冒了吗?”
“……没有。”
她拽住我的胳膊,我被迫停在原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凑近,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贴得很近,其实这个动作并不需要靠得这么近,但她总是没什么分寸。洗澡后她穿着睡衣,在冬天里显得有点单薄,睡衣的领口也比平时的衣服更松垮些,于是便多露出一片白皙,在路灯下更像是刮了一层腻子。掺着水汽的香气氤氲着钻进我的鼻腔,像山茶花,却又比山茶花更甜,连同她呼出的白雾一起,引我生出一阵燥热。
我推开她的手:“说了没有。”
“那就是心情不好?”
“跟你没关系。”
我作势要走,她却没有跟上,我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她。
“为什么心情不好?”她接着问。
“没有为什么。”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就烦躁,此刻更是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是说了跟你没关系么?”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我自己也有些动摇。我自以为声音并不大,但却无可否认,其中带着责备的意味。片刻后,她眼里浮起一层水雾,这反倒更让我惊讶。我或许该道歉,但我确实不觉得那句话有多强的攻击性。
我们就那样杵在原地,直到路人朝我们投来困惑的一瞥。我别无他法,只好上前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宿舍走——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做出这种近乎露骨的举动。真要说的话,女生之间牵手似乎也不算太奇怪,但事实上,这辈子我还从没和人牵过手。
几小时后,我们各自躺在床上。我没有睡,只是麻木地刷着手机。她也没有睡。那之后,她没再跟我说一句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口。
大概十一点四十,我收到了她的消息。
一株狗尾草:【你讨厌我吗?】
看到弹窗的瞬间,我的身体陡然一轻,仿佛有什么重物被挪开了。我飞快打字,生怕她感受不到我的诚意。
瑾:【没有】
【你不要多想】
【刚刚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我抬起头,看见她手机的光,看见她脑袋在光下投出的阴影,几根头发凌乱地环绕着,让我生出一种想伸手替她整理好的冲动。
一株狗尾草:【我也要说对不起】
【只是这几天我一直以为是我惹你生气了】
她的回复让我更添了几分惭愧。我早该意识到,自己突然间的防备和避讳,当然会伤到她。
瑾:【没有的,我是因为家里的事】
【不是你的错,真的】
一株狗尾草:【那你把手伸过来】
我再次抬头看她,她仍旧没有回望我,好像刚才和我对话的并不是她本人一样。
但我不介意。我调整了一下睡姿,让右手能够安稳地从床头伸过去。
很快,触感传来。她也递出一只手,将我的手指分开,插了进去。我们指节缠绕,像两本书页交错的课本。
她不管我的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波澜,很快又继续给我发消息。
一株狗尾草:【你的昵称好商务】
单手打字有点吃力,但我觉得都无所谓了。
瑾:【是吗?】
【我一直都用这个】
【不好吗?】
一株狗尾草:【感觉没有生机】
【换一个好不好?】
【换成太阳花】
我有点哭笑不得。印象里,昵称里带个“花”字总会显得老套,像什么“花开富贵”之类的。何况“太阳花”听起来也不太符合我的调性。
但既然是我该道歉。
一束太阳花:【这样?】
一株狗尾草:【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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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