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计划是有破绽的。
我曾说她如果质问我,我不知道怎么答,而质问这种事,却也不是非见面才能做。
我离校的当天夜,便收到她的消息,问我怎么没回宿舍。我刻意等到第二天才回复,说有事请假提前回家了。
“啊?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家里的事。”
家事,就像我从不问她的家事,我也从不同她聊我的家事。倒没什么忌讳,只是遇到什么不便回答的问题时,相对而言这算个挺不错的借口。
如果她执意追问,我当然没有理由真生她的气,这本就是窗户纸一样的东西,但她太畏缩了,始终不敢问,我便也乐见其成。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习惯,当有什么不便,我就搬出家事二字推阻,我笃定她会让步,笃定她不敢轻易冒犯我的边界。
然而。
“我很担心你。”她又发来新的消息。
面对这行字,我不知道该作何想法,只是好像有些内脏搅在了一起,一种酸涩而讽刺的情绪袭上来。
‘可你不是过得挺开心的吗?’我或许该这么说,但那未免太没气度。
我确实没什么气度,否则便不该为这么点冷落赌她的气。不管我的理由有多冠冕堂皇,本质都是如此。
人是能欺骗自己的,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并信以为真,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动机究竟如何。
我依然隔了很久才回她。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嗯。”
“我希望就是,你请假的话,我想你跟我说一下,不然我会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我没办法给她答复。我要传达给她的东西本来就是矛盾的,我要告诉她我没有生谁的气,一切如常,然后我又要告诉她我们没有以前那么亲密了,我必须得疏远她,从此各走各的路。
这是什么冷笑话。
也许我的沉默伤了她的心,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再联系我,直到寒假过去大半,我才再次收到她的消息。
她说她今天吃了一块很好吃的蛋糕,是弟弟的生日蛋糕,有巧克力和咖啡的味道,据说叫什么提拉米苏。附有一张照片,切蛋糕的人技术很差,切口显得很狼狈。
我仍旧没有回复,我当然想同她说点什么,想抱怨她为什么许久都不找我,但我不能。她无非是想让我跟她都忘记彼此的不愉快,但问题不在于此,我一旦心软,就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功成名就……功在何处?近一个月过去,我几乎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此举动,只记得自己曾同她那么要好亲密。伤疤痊愈,剩下的便是如蜜饯般的回忆。说到底,我只是想与她肌肤相接,没有任何僭越,就当真如此罪大恶极?
我为此生出一种惶恐。
如果我不认可过去的我对我的审判,那未来的我或许又要鄙夷我的善变,若我甚至不能自控,那还有什么是可控的?
我拖到最后一天才赶到学校,踏进宿舍时,小夏坐在自己的桌边,扭头笑眼盈盈、略有刻意地对我说新年快乐,我点点头,余光却在搜索禾沁娆的身影,结果是一无所获。
小夏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开口说禾沁娆去洗衣房了。
我松了口气,飞快收拾完行李,爬到床上躺下。我们大学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布置,与地面过道相比,装了帘子的床铺显然更隐蔽。没过多久,禾沁娆回来了。她似乎察觉到宿舍的变化,隐晦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刻意不跟她对视,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我确实在躲她没错,我的一切行为都是没有正当理由的,亲近她也是,疏远她也是。所以若被她抓住,我便迎来末日。但我并不畏惧,反而在贪恋她,我窥视她的背影,嗅探她的气味,在阴影里捕捉她的音讯。我不刻意去做,但我确实刻意在想,在渴求。
而她总是乖巧的,她知道我在躲她,便不会刻意来找我,这真是一种奇怪的默契,好像无论我要求和她保持什么样的关系,她都会全盘接受似的。
这种情况保持了将近半月,半月后某个平常的上午,我打算出门去买点东西,却碰上她从洗手间回来。我照例逃避视线,她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拌了个踉跄,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重新站定,走开了,全程没看我的眼睛。
我又感到一丝酸楚,却不好多说什么。而当我要离开时,我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啜泣。那声音极微弱,但宿舍里只有我跟她两人,我又刻意放轻手脚,声音便清楚地传到我的耳中。
我诧异地看向她,她在自己的桌边侧面对我,披散着瀑布般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我正怀疑是不是幻听,便见她用手背飞快抹了一下眼睛。
我没看见她的眼泪,但我动摇了,僵在原地。
她似乎想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收效甚微,她啜泣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也知道我发觉她在哭了,不再掩饰什么,一下下抹着眼泪。我咬咬牙抽了几张纸巾走过去递给她,但她没有看我。我轻碰她的肩,侧身想看她的脸,但她更偏过头去,始终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我难以呼吸,仿佛看到一地被我砸坏的水晶碎片。我忽然明白,自己伤她的心,从头到尾只是嫉妒和占有欲作祟,所谓维护本分,只是我为自己的不堪撒的谎,这个谎言在秽暗的情绪下愈发真切,甚至连我自己也信以为真……
我从前就有所怀疑,现下则是认定这个想法。我还来不及去想我失去了些什么,这份**裸的卑劣就已经要淹没我。于是我偷偷用左手掐自己腿上的肉,一股钝痛压上来,我感到好受了点,但转念又觉得这似乎不够,痛感便又莫名遥远了。
第二天,我给她写了一封信,纸面的。是一张淡黄的,不那么花俏的信纸。为此我旷了一节课,原因是我不想被认识的人看到自己在做这种事,总觉得会有点奇怪,有点羞耻。
我不否认自己是个有点怪的人,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拿情书的流程做道歉一类的事,但我却这么做了。我在信里说我之所以不理她,是因为嫉妒她跟她们小组的人走得太近,我说我是个狭隘又善妒的小人,所以会有这种过分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一般人会这么说自己么?我觉得不太会,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时,羞耻是真的,同时我又为自己的坦诚另有一番光荣感。我尽可能诚恳,想着如果她能原谅我,那我便能原谅自己,若她不原谅我,我也得以被审判。像是杀人犯,不得原谅,却有受刑的荣幸。
而羞耻,写信时是一回事,把信放在她的桌上等待回音,则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有谁,比如小夏,先于她看到那封信,那我会毫不犹豫用刀抹了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