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小路上,一辆牛车缓缓使过,车板上的铺着稻草,上面坐了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子,一身粗布打扮,并不打眼。
“王大哥,还有多久到?”文靖声音闷在头巾里,望了眼不知尽头的路,询问坐在前头驱牛驾驶的王大哥。
王大哥甩了一下绳子,扬声回:“快了,还要驶一段路。”
午时雨便停了,隐隐有阳光从云层泄出。陈思吟背上的伤不能拖,文靖拿上仅剩的钱,本想找刘阿姐问问药铺,恰逢王大哥要去附近镇上换米,刘阿姐便让他带着她去药铺抓药。
出发时,文靖让陈思吟待屋别吹风,并托刘阿姐帮忙照,刘阿姐笑呵呵应好,对丈夫一阵耳提面命,叫他小心驾车,紧着文靖身子,王大哥憨厚应下。
坐上车的时候,文靖朝屋里望了一眼,看见陈思吟还站在门口,她朝他扬起一个笑,举起手,挥了挥,示意他进屋。
这次的出行工具是一辆牛车,是王大哥找隔壁邻居借的,不比马车,虽铺了稻草,但也颠得头晕。
不知过了多久,牛车停在了一家米铺旁,王大哥率先下了车,手臂一使劲,车上两布袋玉米就稳稳当当驼在了肩膀上,他给文靖指了指药铺的位置,匆匆嘱咐文靖几句后便快步进了店。
米铺里的客人很多,在店门口围了一圈,吵吵嚷嚷的,文靖听了一会儿,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荒年米稀缺,今日店里的米又涨了价,买米的顾客一听便急了,围在门口闹了起来。怪不得王大哥赶着去换米,世道不好,米再贵,排队买的人也不会变少。
文靖警惕地张望四周,讨价还价,低头赶路,互不打扰。她跳下车,裹紧了头巾,围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杏眸,低着头朝药铺的方向走去。
相较米铺的门厅若市,药铺这里就显得冷清多了,不用排队,文靖很快就抓好了药,身上的钱刚刚够付。文靖提着药包出了铺子,面上一片苦恼。
哎,这下可真是身无分文了……
文靖叹气,想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转身朝米铺那里走去,到了位置时,米铺还是人头攒动,王大哥还没有出来,看样子得排上好一会了。文靖把抓好的药包放进牛车的后板上,抓起一把稻草往上面一盖,彻底遮挡住,屁股微微抵住牛车,在原地等待。
本想四处逛逛,打听打听消息的,但是身无分文,又怕王大哥出来看不见自己着急,只能作罢。
等了一会,见王大哥还没出来,文靖伸着脖子朝前面望了望,担心王大哥遇到难处,便决定进米铺看看情况。
“大兄弟,你说人还活着吗?坡下就是河,雨又那样大,怕是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熟悉的身音传入耳朵,文靖脚步一顿,飞快抬头瞥去一眼,迎面走来两个熟悉的人影。
是于洋浦和那个假小厮!文靖心一沉,他们找过来了!
“他娘的,到手的钱就那样飞了!”于洋浦一阵气恼,气急败坏低骂。
小厮面无表情嘲讽:“怪得了谁,你自己废物一个,两个中了药的人都看不住,要是被上头知道了……”
“你以为你就逃得了吗,娘的,事是我们一起干的,现在人丢了,上头怪罪下来,我要是有事,你也休想摘干净!”于洋浦听出了他的威胁,心里不舒服,面色阴冷,恶狠狠道,接着心里又转了一圈,想着小厮还有用,不能得罪,声音稍缓,“前天晚上是我着了他们的道,明明药下那么多,那小子还能活蹦乱跳的,我脖子现在还疼……”忆起濒临死亡的窒息,于洋浦一阵后怕,面沉如水,不再说话。
小厮没理他,压低声音警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头要人,变成尸体也要拉回去,赶紧找。”
于洋浦不耐烦回:“知道了知道了,已经派兄弟找了。”
看两人越走越近,文靖又把头巾紧了紧,低着头走路。
虽然自己现在是女装,不见得于洋浦会认出来,但还是以防万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看来还没有放弃搜捕,这里离禾丰村不远,怕是很快就能找到那里,必须赶紧离开。
等与于洋浦两人擦肩而过,文靖稍稍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想看看情况,便对上了于洋浦回头审视的眼睛,文靖心头一颤,见他狐疑望着自己,侧头与小厮耳语。
文靖暗叫不好,也顾不上通知王大哥了,脚步一拐,迅速转身,朝米铺相反的方向迈步,尽可能地往人流多的地方走,借行人掩护身形,步履不停,持续加速。
额头沁出热汗,呼吸急促,身体还未恢复,跑了几下就喘得不行。文靖微微扯下鼻子附着的头巾,深吸几口,脚步一个劲朝前赶,她知道于洋浦和假小厮还在后面穷追不舍,自己不能被抓住,他们没看到自己的脸,现在也只是怀疑。
文靖借着人流,拐进一条巷子,捂住胸口不住喘气,她紧张地望了眼巷子前后,并没有藏身的地方,咬咬牙,拖着酸软颤抖的腿,又朝前面跑了几步,身后传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于洋浦两人追上来了。
慌乱之中,刚好看见一处屋子,文靖奋力一冲,缩进了屋檐下的门角处,墙柱相掩,刚好隔开了于洋浦他们的视线。
身后的木门紧闭,文靖使劲推了推,门没动,额上冷热交替,这里掩不了多久,于洋浦他们快走过来了,到时候肯定会发现自己,要怎么办……
文靖观察了一些墙高,估计爬墙的可能性,但是很快便否决了,墙太高且没有助力攀爬的工具,爬墙进屋根本不现实。她在原地急得团团转,狠不得有双翅膀插上立马飞走。
眼见于洋浦和小厮一步步逼近,文靖考虑一下自己赤手空拳对付俩人的胜算,得到答案不足百分之二,更何况自己现在还身残志坚,简直是死局。
就在文靖闭眼打算认命时,身后传了轻微动响,嘴巴就一双手紧捂住,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挣扎,紧接着身子被一把扯过,门板抖出灰尘后恢复平静,下一秒,于洋浦的声音从门后响起:“奇怪了,刚才明明看见人往这边走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外安静下来。
文靖心脏松懈下来,她一把扯下捂着自己嘴巴的手,看向把自己压在门板上的人,神色疑惑:“你……”
接着像是记了起来,语气肯定了些,道:“是你!”嘴唇轻启,一字一句,“白,拂,尘,公,子……”
面前的人退开了一步,白净的脸露出一个笑:“对,是我,林姑娘,好久不见。”
文靖看着面前的白衣公子,脸上也扯出一个笑,眼神里藏着警惕,她询问:“白公子怎会在此处?”
白拂尘拿出扇子轻轻一展,微微一笑:“多走多看,增长见闻,才能写出好的故事。我是生计需要,随性而行,出现在此并不稀奇,倒是林姑娘姑娘你……”他打量了文靖的装束,饶有兴趣开口:“这是在体验生活?”
听见他的话,文靖眼角抽了抽,没有回答。
写故事?他不是无相斋的员工吗?文靖狐疑地看了眼他的扇子,思索一会儿,姓白,无相斋,写故事,脑子瞬间清醒,她有些吃惊道:“白……你是作家百事通?”
白拂尘轻摇的折扇,看出了文靖的吃惊,问:“我是百事通你很意外?”
文靖点头,看着他姿态随意,复又摇头:“见着你,便觉得应是如此,不意外了。”
白拂尘乐了,手指一动,熟练收起折扇,追问:“林姑娘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文靖凝视了他一会,见他神色自然,一副任由打量的姿态,心绪转了一圈,慢慢开口:“刚才多谢白公子出手相助。正如白公子所见,我遇上了些困难,正在躲人。”
白拂尘也不深究,只是善意开口:“林姑娘也算无相斋的大顾客了,鄙人不才,如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林姑娘尽管开口。”他见文靖面露犹豫,也不催促,只是指了指后面的屋子,补充:“林姑娘不必着急,这里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若是有需要,第二天早上来这里找我就成。”
“明日?”
“嗯,这屋子是短租,明天下午便到期了,届时我便回宁城了,毕竟我的读者也催得紧,”他叹气,面露苦恼,一脸生活所迫,“赚钱不易,更应珍惜。”
文靖嘴角一抽,据她所知,无相斋是宁城生意最好的书斋了,每月销量相当可观。
“那我便多谢白公子了。”文靖接受了他的好意,朝他道谢,怕王大哥寻不到人着急,便与人告辞。
白拂尘为她开了门,示意外面无人,文靖走出,再次道谢,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犹豫。
“放心,我会保密的。”白拂尘看出了她的忧虑,温言保证。
文靖闻言点头,转身朝米铺走去。
回丰禾村路上,文靖警惕地盯着路面,生怕于洋浦突然带人冲出去抓她,好在虚惊一场,一路顺畅。
回到屋子里,文靖考虑着白拂尘的话,有些犹豫,毕竟自己只见过他几面,也不熟悉,将一切全盘托出,把自己和陈思吟的身家性命交于他手中,实在是冒险之举。可若不向他求助,自己与陈思吟这一穷二白的还带着伤,实在找不出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算了,反正也不会再坏了,那便赌上一赌。文靖决定了,再留宿一晚,第二天早上便起身赶路。
文靖把熬好的药端给陈思吟,示意他趁热喝,陈思吟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接过碗顿了一瞬,仰着头便一口而尽,喉结滚动,他抿着嘴唇,苍白的面容也被药味浸染,透着苦意。
文靖看他发呆,抓起他的手,朝他掌心里放了一块糖,杏眸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吃吧,吃完就不苦了,这糖可是我从刘阿姐那两个小朋友那里赢过来的,仅此一块。”从镇上回来时,文靖见两姐弟手里拿着糖,就与他们玩游戏,哄着他们给了自己一小块。
陈思吟保持摊开掌心的姿势没变,低垂着眉眼盯着手心里的那块造型粗糙的糖,静了好半晌,才慢慢含入口中,轻声道了两字:“很甜。”似在回答文靖,又似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