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昨夜可听见雨声?”文靖剥着玉米粒,随口一说。
“雨?”刘阿姐一脸茫然,看了丈夫一眼,见他摇头,“昨夜没有下雨呀,今早地都是干的。你是不是听错了?”
刘阿姐笑着看向文靖,文靖也笑起来:“应该是我听错了,可能是我梦里有雨哈哈哈哈……”
“昨天雨倒是大,”王大哥望了望清澈的天空,喃喃低语:“看来今年是个丰收的好年……”
刘阿姐也同意点头,眸子里闪着水光:“老天爷不忍我们老百姓受苦,派雨神下凡降雨,今年定是好年。”
文靖轻声低应:“嗯。”
“你还我!那是我的竹蜻蜓……”小女孩朝男孩追过去,哭着骂道:“你再抢我东西,小心无头鬼把你抓走,奶奶说了他最喜欢吃不守规矩的调皮捣蛋鬼了!”说完朝小男孩扮了个鬼脸,吐着舌头吓唬他,男孩也是个胆子小的,居然被吓哭了,嗷嗷叫跑过来告状:“娘,姐姐说无头鬼要来吃我……我不要啊……呜呜呜……”
无头鬼?文靖朝小男孩看去,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默默移开了目光,手指轻动,碰到了陈思吟的手臂,文靖抬眸,见他剥着玉米,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稍稍动作,便掰开一排排玉米粒。文靖思绪乱跑,想,以后要是没钱了,就让陈思吟去给人剥玉米换钱……
文靖被这想法逗得发笑,略有些烦闷沉重的心情稍微松散了一些。
刘阿姐哭笑不得,抱住小男孩,哄道:“你姐姐吓唬你的,哪有什么无头鬼……”
小男孩不信:“奶奶说有,就在村外大河里,我害怕呜呜呜呜……”
小女孩跑过来,看着弟弟哭嚎,冷哼一声,夺过他手里的竹蜻蜓,嘟囔道:“谁叫你抢我竹蜻蜓,现在还回来了,无头鬼不会抓你的,别哭了,再哭他真的来了……”
两个小孩闹了一会儿,又嘻嘻哈哈跑开了。
文靖沉吟一会,问:“阿姐,无头鬼是什么说法?”
刘阿姐解释:“村子外的大河里以前浮上来一具尸体,捞起来才发现没有脑袋,村里人爱凑热闹,七嘴八舌的,这事就传开了,后来官差来了,就把尸体运走了。”
文靖问:“没有调查吗?”
“嗨,当然查了一番,但是村子里没有人失踪,也没有人报官,那尸身也不知被泡了多久,又没有脑袋,认也认不出来,官府查了两天就没了动静,想也是找地儿埋了,不然多晦气。”刘阿姐皱皱眉头,继续道:“这事过去了好久,村里小孩哭闹,大人就会那无头鬼来吓唬,小孩子也是胆小,一听这话,也都不敢再哭,所以这说法也就渐渐传了下来。我家婆还在世时,也老喜欢拿这故事吓唬这两个捣蛋鬼。”
文靖看刘阿姐不赞同的表情,问:“阿姐是不喜欢这方法?”
刘阿姐点头:“人死如灯灭,虽不知道那尸身为何会缺了脑袋,想也都知道不是什么好故事,若是坏人,此下场罪有应得,若是好人,又于心何忍呢?所以不管如何,还是不应该再传这故事,吓唬小孩有吓唬小孩的方式,人去了,也应保持敬畏。”
玉米棒剥完,刘阿姐起身把竹盘端回屋里,王大哥要去田里放水,怕稻苗被雨水泡坏了,也起身扛着锄头出门了。院子里就剩文靖和陈思吟坐着,天雨后的天也闷闷的,没有风。文靖想着无头尸身的事又联系到昨晚那个影子,有些惊疑不定地想,难道真的有无头鬼?这村子里早不闹鬼晚不闹,就得着她薅,虽然自己是穿越,可真的不会超度鬼魂啊,更何况有可能还是个恶鬼!文靖以己度人,毕竟谁的脑袋被割下来,还能不黑化?
陈思吟轻飘飘的嗓音响起:“阿静觉得,那无头鬼是好人还是坏人?”文靖心里想着事,也没太注意陈思吟问了啥,只是不自觉地想陈思吟声音太虚了,要好好买些补品补补,等思绪回笼,反应过来他问的内容时,怔然抬起头,便撞进他漆黑平静的眸子里,文靖心里一紧,睫毛颤了颤,试探问:“夫君,为何会这么问?”
陈思吟移开目光,温和一笑:“只是好奇,究竟为何会被人割了脑袋,想来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罪有应得……”尾音轻得几不可闻。
是啊,若不是坏人,为何会被割了脑袋,若是好人又为何没人记得,没人报官,最后只能草草掩埋。文靖知道自己应该要回陈思吟的话,可是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毕竟这村子里真的有无头鬼……
一股风吹来,刚才还清澈的天瞬间飘来了大片乌云,大雨倾盆而下,来不及反应。
文靖来不及吐槽这天气的阴晴不定,抓紧陈思吟的手,扯着他就往屋里跑,毕竟刚退烧,这又淋坏了可怎么办啊?等进了屋,文靖抬眸发现他头发,脸上,肩头都落了雨水,回休息的屋里抓起一块干毛巾,自上而下给他擦干净,口里默念千万别感冒,千万别感冒……
陈思吟安静站着,任由她动作,表情平静。
刘阿姐听见雨声,走到门口,看见他们夫妻举止亲密,不免捂嘴偷笑。文靖注意到她,也不禁觉得脸热,把毛巾递给陈思吟。陈思吟抓着毛巾的手松了又松,最后抬手,为文靖擦起了水珠。
文靖被他这一番举动惊呆在了原地,本意是想让他自己擦,没想到他误会了,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闭了闭眼,只能乖巧任他擦了。
刘阿姐还在看着,文靖心里一阵羞耻,等陈思吟擦得差不多,就赶紧闪到一旁去了。望了一眼屋外的倾盆大雨,文靖想起刚才去田里放水的王大哥,不免担忧道:“雨这么大,大哥也没带伞,等下给淋坏了……”
刘阿姐笑了起来,示意她不必担心:“田里搭着雨棚,你王大哥不会那么傻的,肯定早早就去躲雨去了,不用担心。”
听见这话,文靖也安心下来,和刘阿姐稍稍说了一阵话,便和陈思吟回屋了。
这个村子叫禾丰村,从这里赶回宁城,坐牛车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了。文靖和陈思吟没有牛车,靠脚走也不知道要走多久,看来这河水把她和陈思吟冲了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雨下得这么大,于洋浦等人也不一定能找过来,文靖稍稍觉得安慰,她走到桌边坐下,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陈思吟过来,颇有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文靖确实有事和陈思吟说。
“夫君,你可有看清绑你的人?”文靖一边倒茶一边问。
陈思吟思索了一会:“有些眼熟,但是记不清是在哪儿见过了。”
“夫君,我去望春楼其实是为了找出针对春云斋的黑手,没想到中了别人的计谋。不知楚唯有没有跟你报备,春云斋前段日子被恶意压价,搞得客人都跑光了,报团围剿手段实在下作。我气不过,又不想让你担心,刚好得到消息说有商业聚会就想着混进去,没想到那聚会是绑我们的坏人组织的,据我听到的,他们本意是为了夫君……”
起初文靖以为只是针对春云斋的商业竞争,那么陈思吟没有去也正常,可于洋浦的目标是陈思吟,那么他一定会邀请陈思吟,只是那天晚上陈思吟没有出席,反而自己混了进去,于洋浦看到自己,见财起意,于是将计就计,所以那迷药原是为陈思吟准备的,只是自己替了他,而陈思吟被抓也是误打误撞。
“夫君,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文靖于陈思吟对视,目光冷静。
按陈思吟这温和待人的性子,与人为善,谁见了他不上前寒暄几句,哪里会惹上想要他命的仇家。果然,陈思吟也是一脸疑惑地摇摇头。
文靖把茶递给他,示意他喝茶,待陈思吟喝了一口,她才问:“夫君觉得水温怎么样?”
陈思吟不明所以,又喝了口,答:“刚刚好。”
文靖笑起来,面容娇丽:“是,水温刚好不烫人,但是若有人把这杯茶迎面泼去呢?”
陈思吟答:“会迷了眼睛。”
“是,夫君说得极是,这杯水温再合适,方法不对也会让人不舒服。阿静知道夫君待人平和,为人磊落,从不与他人结怨,可春风无错,却又错及春风。”文靖面色一冷,“总有那些居心否侧的人怀揣恶意,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陈思吟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子,闻言目光一滞,面色更加苍白,他问:“是谁?为何……”
文靖听他语气颤抖,心有不忍,毕竟他的与人为善,护人周全,在那些小人眼里却是虚伪不堪,他自以为的原则,在尔虞我诈的宁城,确是成为别人登云梯的挡路石。可若是不说,现在他躲过一劫,还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于洋浦来要他的命,稍有不备,便万劫不复。
文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陈府在宁城商界举重若轻,这份地位,这个身份,眼红的人可不止一个。他们手段下作,我们若是气势稍弱,就很有可能被人摁死在沙滩上,既然是前浪,那就更应该汹涌澎湃。夫君,你信我,陈府不会是垫脚石,而会是宁城的领头羊!”
陈思吟久久不语,垂眸,睫毛落下片片剪影,开口:“嗯,我信阿静。”文靖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好像极力压制过才从喉咙里吐出来,但想到他刚知道自己身边危机四伏,心里难受也是正常,因此也没有多说,而是重新为他续了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