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油灯轻晃。
“吃些东西吧,大夫说了,你夫君无大碍,等烧褪了,休息两天就成了。你别顾着担心你夫君,也要紧着你的身子,刚才让你给大夫瞧瞧,你也不肯,”刘阿姐推门进来,看见文靖守在床边,眼里有些斥责,但更多是担忧,她把碗递给文靖,又道:“要当心点孩子……现在月份还小,可不能马虎……”
文靖醒的时机凑巧,在大夫要给她把脉时及时把手缩回了了,避免了当场被拆穿,又怕刘阿姐问她肚子不显怀,就扯了句孩子才三个月,还未成型。
听到刘阿姐的话,文靖也不反驳,面露难色:“我身子无事,现在囊中羞涩,还是先给夫君治病。”这话不假,她身上的钱袋子被抢了,陈思吟这大少爷出行有人付钱,也不会带什么钱,最后两人身上搜刮一通,勉强凑出了点钱,付了大夫的出诊费后,更没剩多少了。虽然刘阿姐抢着她付,但是文靖已经蹭吃蹭喝蹭住了,也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花钱给他们请大夫。
听见文靖的话,刘阿姐叹了口气,安抚道:“你夫君吉人自有天相,会无事的,你们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刘阿姐走后,屋内恢复了安静,屋子不大,但是打扫的很干净,里面摆件不多,就一张小木床,和一张桌子。刘阿姐丈夫——王大哥,领他们进来时,憨厚老实的黑脸满是不好意思,解释家里只有这张小床了,怕文靖介意。文靖哪里敢介意,有人肯收留他们两个已经是万分感谢了,当即对王的哥再三表示不介意,很喜欢,太棒了,一顿输出后,这个庄稼汉乐呵呵地走了。
文靖低头看向手中的瓷碗,米饭上面铺着大块的鱼肉,是刘阿姐特意夹的,希望她补补身子。文靖心中一阵暖意,但又愧疚,毕竟自己撒了谎。可不如此,前有恶人穷追不舍,后拉着一个病着的陈思吟,实在是迫不得已之举。
她轻轻叹气,执起筷子吃起了饭,饿了三天,又经历逃亡,此刻终于吃上饭了,心里有股想落泪的冲动。
傍晚大夫瞧过,又给他上了药,陈思吟额头的温度降了不少,只是身体太虚弱,这才晕着。陈思吟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是王大哥的,穿在陈思吟身上袖子有些短。他脸上抹了药膏,红肿散了一些,就是擦伤看着吓人,但是大夫说不碍事,好好抹药就成。伤的最重的在背上,一大块青紫,一看就是被人踹伤的,力道不小,恐怕伤及根本,会留下后遗症。文靖听完,当场就愣住了,脸色慌乱,询问大夫能不能治好。
大夫叹口气,递来一张药方,让文靖照着方子抓药,留了句好好服药,就提着药箱走了。
文靖趴在床边,手托着脑袋,看着陈思吟俊逸的帅脸一片苍白,低声细语:“陈思吟……快些醒吧,等你醒了,我们立刻赶路,回城里找大夫,城里大夫那么多,总有能治好你伤的,什么后遗症,肯定是大夫唬人的……”
“说实话,你来救我,我还挺感动的,我还担心你没来呢……但是你来了,伤得这么重,我反倒后悔了,你不该来的,而且还一个人,楚唯也没有跟着……”
“对了,我这几天被关着时,听到了一些事,于洋浦要抓的人其实是你,有人想针对你,你要注意了……话说,你是不是惹到了什么人啊……居然要你的命……”
“算了,反正你好好休息,万事有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头一点一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消散在屋子里。
床上躺着的人眼睫轻颤,呼吸平稳。
……
“滴答——”
“滴答——”
文靖是被水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想屋外又下雨了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陈思吟身旁,两个人贴得很紧,自己就好像缩在陈思吟怀里,脸上一热,微微退开了一些距离,可床就那么大,两个人还是贴着,怕碰到陈思吟的伤口,文靖一动不动。她记得自己是趴在床边的,现在躺床上来,八成是半梦半醒爬上来了。
屋里的蜡烛已经燃灭了,纸糊的门窗透出亮光,静悄悄的,屋外并没有下雨。
文靖躺好,应该是自己在做梦,哪里有雨声?
身上暖烘烘的,被子全都盖在自己身上,文靖视线一瞥,陈思吟有一半身子没有盖到被子,不免有些心虚,连忙支起身子,微贴过陈思吟胸膛,把被子给他扯过去一些。
正当文靖盖好了被子,刚想躺下继续睡觉时,身子就僵在了原处。
那是什么?
窗户纸上映出了一团黑糊糊的影子,纤长,近人高,一动不动的,仿佛在跟文靖对视,文靖瞪着眼,也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木头人,微趴在陈思吟胸膛,任由冷汗在额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文靖眼睛酸疼,想闭眼时,那团黑影动了。
左右摆动,一上一下。
那是手臂?
这长方形条状的东西,是个人?!
文靖忍着极大的恐惧,白着脸继续观察,黑影下宽上窄,若那宽阔的是肩线的话,上面那一短截就是脖子,只是……这不像平常的人影……它怎么没有头呀?
它脑袋呢?!
文靖心中大骇。
“滴答——”
“滴答——”
文靖又听到了水声,没有做梦,不是错觉,是那团影子发出来的。
它停在了门口,安静下来,仿佛在思索要不要破门而入。
滴答水声绵长,响在文靖耳边,敲在文靖心头,似催命音符,文靖趴着一动不动,心里欲哭无泪,那到底是什么怪东西,她穿里这里这些天已经自我催眠这里是个正常世界了,没有那些怪异鬼神,但是这假象今天晚上就被打破了,这还是那个奇怪的世界。
它打破了文靖这段日子刻意维护的平和,给了她当头一棒。
“滴答……”水声远去,直至彻底在耳边消失,文靖僵着脸慢慢躺回了床上,她睁着眼,不敢闭上,微侧过头盯着陈思吟的脸,生怕他下一秒也会变了样子。悄悄用手贴了一些陈思吟的手指,温热的,文靖松了一口气,没有移开手,就那么贴着,仿佛在确认。
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去,鸡一打鸣,又猛地惊醒。
天亮了。
文靖缩在陈思吟怀里,陈思呼吸平缓,还没有醒。
继续躺了一会儿,屋外传了人声和铁铲翻炒的声音,刘阿姐和王大哥醒了,正在准备早饭。
文靖起床,穿好衣服,打算出去帮忙,打打下手,白吃白喝也不好意思。
打开门,往地上一看,干干净净,没有水渍。行至厨房,刘阿姐正在炒菜,看见她要进来,连忙摆手,催促她出去等着,口里嘟囔道:“哪里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文靖没能帮上忙,便走到了院子里,院子用篱笆围了起来,两只母鸡正在院里啄米。石桌上摆了一竹子编织的盘,里面是剥了一半的玉米粒,文靖坐过去,拿起玉米棒一排排剥着。
跟着刘阿姐一家用完早餐,文靖拿起盛好放凉的杂米粥走进屋,陈思吟已经醒了,正在穿鞋子。文靖把碗放在桌上,走上去扶他,下意识用手探他的额头,感受到温度正常才放下,轻声问:“夫君,感觉怎么样?烧已经褪了……”
文靖扶着他往桌旁坐下,舀粥喂他。陈思吟微微一笑,脸上透着病气,接过勺子,示意他自己来,文靖也没抢,把勺子递给他,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一勺一勺吃粥,直到把粥舀干净,这才开口:”夫君,你昏迷了一天,我很担心。都怪我,要不是我去了望春楼,你也不会被我连累,受了伤……不过,夫君怎会一个人出门,楚唯呢?”
陈思吟清咳一声,文靖连忙给他倒了被温水,他润了润嗓子,温和道:“那天晚上我刚好在望春楼附近,在街上遇见了锦心和妙玉,见两人慌慌张张,神色焦急,当即反应过来是你出事了,派楚唯带人去找,可搜遍了整个望春楼连同周围皆不见踪影。锦心还算冷静,但是妙玉被吓着了,自责得哭个不停,我只能先让楚唯送她们两个回府……府里的人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结果,我想着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就打算去官府报官,没想到半路上遇上了歹人,车夫被打晕了,我反抗无果,就被捂住口鼻晕了过去,半梦半醒时便看到了你……”
“阿静,你可有伤着?怪我没有保护好你……”陈思吟目光关切,话语自责,抬起手轻轻点着文靖的下巴,那里有道红红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文靖不自在移开眸子,避开他的目光,摸摸下巴被于洋浦用笔砸出来的口子,不在意道:“我哪有什么事,好得很,倒是你,晕了两天了,身上也有伤,等我们回府了,可得找个大夫好好瞧瞧……”之前迫不及待要逃离的地方,此刻却又迫不及待想回去,文靖也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陈思吟温和一笑:“嗯,都听阿静的。”
文靖心虚地低着头,小声开口:“哎,你也是为了救我,我会陪你治病的,不会让你有事……”
屋外传了小孩子的嬉戏声,文靖看向陈思吟苍白无血色的脸,想了想,道:“夫君,我们出去外面坐坐,待屋里闷着不利于身体恢复。”说完,给他压了压领子,就扶着人出门,一边走,一边说:“我们从山坡滚下来时,落到了河里,刚好雨势大,我们被冲上了岸。这里是刘阿姐家,她和王大哥都是善人,是他们收留了我们,还帮忙请了大夫……”
刘阿姐和王大哥正围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文靖和陈思吟走过去,给陈思吟介绍:“刘阿姐……王大哥……这两个小朋友是他们的孩子……”
陈思吟礼貌问好。
刘阿姐和王大哥看到陈思吟醒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看着他病气未消,又连忙拉着他坐下,关切询问。
陈思吟耐心一一回答,温和有礼,刘阿姐看着人一表人才,干干净净的,不似昨晚那样狼狈,心里也欣赏了几分。
她拉过文靖的手,把她的手放在陈思吟手心里,拍了拍,笑着打趣:“你可得感谢你夫人,昨天傍晚她馋着病恹恹的你敲门,我开门一看,哎,逃难呢,听了阿静解释,才知道你们是遇上了山……说来也是造孽,自从去年灾荒,弃良从匪的人也就多了,都是苦命的人……”刘阿姐神情感伤,似乎很难过,文靖刚想安慰,便听见她嘱咐陈思吟:“你做丈夫的可要好好待阿静,爱她敬她,现在又要当孩子爹了,更应该体贴她,她怀着身子,跟着你吃了一路苦才逃出来,还不舍的看大夫,要紧着钱给你治病……”文靖听到孩子爹那里人已经麻了,欲言又止,又欲又止,最后只能低着头当鸵鸟,丝毫不敢看陈思吟的表情。
陈思吟听见刘阿姐的话,也是安静了片刻,僵着手摸摸放在手心里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疑惑垂眸,铺开,看到掌心细密错乱的划痕,眸光一暗。文靖见他瞧自己的伤口,不自在地蜷了起来,想把手抽回来,挣了挣,没抽动,陈思吟按住了她的手腕。慢慢的,他许久才答,嗓音沙哑温和:“阿姐嘱咐得是,我定会好好照顾阿静和……她腹中的孩子。”
文靖:“……”
文靖侧过脸,也不挣手了,只想捂脸逃跑。
刘阿姐与王大哥哈哈大笑,满意得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