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酒吧街，喧嚣终于褪去。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暑气，霓虹灯牌闪烁着有些疲倦的光。
“宋哥，慢走啊。”
“宋哥明天见。”
宋绪推开酒吧厚重的玻璃门，笑着和几个服务生挥了挥手。
转过身的瞬间，他嘴角的弧度立刻消失了，眼神恢复了冷静。后腰处冰凉的水果刀背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保持警惕。
岑越走在前面，听到宋绪出来的脚步声，他停住脚，转过身。
“去我车上说。”岑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迈巴赫。
宋绪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岑越。车厢是一个极其密闭的私人空间。如果真上了车，门一锁，他就是瓮中之鳖。虽然他后腰有刀，但他绝对不想走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他的人生就像走钢丝，好不容易才拼凑出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是一点点风浪，都有可能把他打回原形，他不能冒险。他不能冒险，更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被动挨打的境地。
“不去，”宋绪拒绝得很干脆，他下巴微抬，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路灯，“就在那儿说。”
路灯下很显眼，宋绪非常需要一个开阔的，随时可以逃跑，或者随时可以呼救的空间。
岑越皱了皱眉。他能敏锐地感觉到，从走出酒吧的那一刻起，眼前这个男孩就竖起了全身的刺。那种防备，就像是一只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猫。
岑越看着宋绪戒备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烦躁了一下，但他还是妥协了。
“行，依你。”
两人穿过马路，站到了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路灯的灯泡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偶尔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米的安全距离，谁也没开口。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诡异，就像两个被老师叫到走廊罚站的学生，谁也不肯先承认错误，都在暗自较劲。
宋绪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用余光快速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岑越则垂下眼帘，看着宋绪。面前的男生穿着酒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在酒店玄关处，这人仰起头时的模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一阵闷热的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轰——”
一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突然从他们面前的柏油马路上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深夜的宁静，带来一阵刺鼻的尾气。
机车远去后，周围似乎更安静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绪终于受不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僵持，率先开了口。
他直视着岑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和疲惫，“为什么来找我？”
岑越看着他。
为什么来找他？
这个问题，岑越在办公室里问过自己，在开车的路上问过自己，甚至刚才坐在吧台喝那杯冰水的时候，也问过自己。
他很清楚以自己的地位，想要什么样的爬床对象没有？昨晚那种事，既然什么都没发生，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最体面的做法就是出了酒店的门就谁也不认识谁。
但他没有。从早上在酒店大床上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那一刻起，他的理智就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控制了他的大脑。
他就是想见这个人，想知道他去哪了，想知道他为什么跑得那么干脆，甚至想问问他，昨晚睡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瞬间的心安。
岑越喉结滚了一下，“你……”
岑越的声音有些发哑，他看着宋绪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早上为什么先走了？”
宋绪愣住了。他设想过岑越可能会暴跳如雷，可能会开口羞辱他，甚至可能会动手。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气场强大的男人，憋了半天，居然问出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受了委屈的话？
为什么先走了，不等等我？
宋绪觉得有些好笑。
事实上，他也真的笑出了声。
他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眼神却依然冷清：“先生，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天亮了不走，难道还要等你醒了，两个人靠在床头温存一会儿，互诉一下衷肠，再手拉手去吃个早餐吗？”
宋绪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直白又不留情面。
“我不叫先生。”岑越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不喜欢对方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谈论昨晚的事，更不喜欢对方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
“行。”宋绪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所以，你大半夜跑到这儿来堵我，到底为什么？是想继续昨晚的事吗？”
听到这话，岑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我没有那么龌龊……”他压着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想过来见你一面。”
“见一面？”宋绪狐疑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个开着迈巴赫的男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酒吧盯了他一晚上，就为了见一面？说出去谁信。
宋绪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后腰，隔着衬衫布料碰到了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理由。”宋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岑越看着宋绪戒备的眼神，大脑飞速运转。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对昨晚同床共枕的踏实感心生异样，或者因为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非要讨个说法。
他得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因为……”岑越憋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这句话，岑越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为了问个名字，在酒吧守了一晚上，这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干出来的事。
宋绪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看着岑越那张有些懊恼的脸，确认这人真的没有要动手或者找茬的意思后，后腰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看来是个脑子有点轴的大少爷。
“我也不知道你叫啥，”宋绪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这不正好？扯平了，大家谁也不认识谁。”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昨晚折腾了一宿，白天又补了一天课，晚上还在这儿端盘子，他现在困得连站着都能睡着。
“既然名字也问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宋绪摆了摆手，“我明天还有事。”
他不想在这里陪这位大少爷继续耗下去，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学校宿舍，洗个澡，然后死在床上。
宋绪转身就走。
“等等。”岑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宋绪的手腕。
宋绪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一侧身，避开了岑越的手。
“别碰我，”宋绪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还有事？”
岑越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他收回手，攥成拳头，塞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这么晚了，这里不好打车，”岑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开车来的，我送你。”
“不用。”宋绪拒绝得干脆利落。
上他的车？开什么玩笑。万一这人半路发疯把车开到荒郊野外，他拿把水果刀也不一定能活着走回来。
“我自己能走。”宋绪指了指不远处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岑越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宋绪简直要被气笑了。
大哥，现在最不安全的人就是你这颗定时炸弹好吗？
“真不用，”宋绪再次强调，“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岑越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挪不动的山。
两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宋绪看着岑越那双深邃且执拗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这人不仅脑子轴，而且还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如果自己不答应，他估计能在这路灯下耗到天亮。
“行。”宋绪深吸了一口气，妥协了。
岑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转身走向迈巴赫，正准备去拉副驾驶的门，结果宋绪扫了车骑上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