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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六点半的 Tonight 酒吧,还没有迎来真正的喧嚣。

头顶的镭射灯安静地蛰伏着,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投下黯淡的光晕。空气里飘散着昨夜残留的酒精气味,混合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

吧台前,岑越坐在高脚凳上,像一尊冷硬的雕塑。他面前的那杯冰水早就化了个干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纹理滑落,滴在深色的木质台面上。

年轻的调酒师阿宣在吧台里擦着杯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客人气场太强了,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带扯松了,冷着一张脸坐在那儿,活像个来收保护费的□□大佬。

“叮铃——”

酒吧厚重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岑越的视线像雷达一样,瞬间扫了过去。

门外傍晚的余晖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给来人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宋绪。

他今天依旧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底下是一条宽松的浅色牛仔裤。暑假学校补课不用穿校服,这身打扮倒像是个刚出校门不久的男大学生。

宋绪单肩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正低头在手机上按着什么,顺着玻璃门走了进来。

岑越坐在吧台边,背脊瞬间绷直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进门的男生,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见到这小子的第一眼,会控制不住脾气冲上去质问,但在真正看到宋绪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时,岑越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无名邪火,竟然奇迹般地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踏实感。

宋绪收起手机,一抬头,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宋绪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瞳孔微微放大,大脑在这一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

怎么回事?昨晚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坐在他的工作地点?

宋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种“跟开房的人同床共枕睡了一觉,第二天上班发现对方端坐在自己工位旁”的魔幻剧情,他绝对是头一次遇到。他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出了酒店大门就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

这男人怎么找过来的?他想干什么?

宋绪心里警铃大作,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飞速盘算。

是来要钱的?不可能,那块百达翡丽抵得上这间酒吧半年的营业额。

是来找茬的?看着也不像。

不会要继续昨晚没干成的事情吧?!

心里虽然翻江倒海,但宋绪的脸上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平常的目光,在岑越的脸上平淡地扫过,停留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一秒钟。然后,他自然地移开视线,脚步没停,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把岑越当成了一团空气,径直走向了走廊深处的员工更衣室。

岑越坐在高脚凳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昨晚还在自己怀里卸下防备,睡得毫无知觉的男生,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走了?

就这么走了?

翻脸不认人这五个字,算是被这小子玩出花来了。

岑越咬了咬后槽牙,气极反笑。他猛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长腿一迈,直接越过大厅,朝着更衣室的方向追了过去。

阿宣在后面瞪大了眼睛,伸着手想拦又不敢拦:“哎,先生,那边是员工区域,客人不能……”

岑越理都没理,几步就跨进了狭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宋绪刚推开更衣室的门。他当然听到了身后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跟过来了。

宋绪心底暗骂了一声,脚下步子加快,闪身进了更衣室,反手就去关门。

“啪”的一声轻响,门锁还没来得及落扣,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外面死死抵住了。

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实木门板被按得纹丝不动。

岑越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冷冷地盯着里面的宋绪。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在这道狭窄的门缝间暗自较劲。

宋绪用力推了两下门,发现根本推不动,外面这人的力气就像一堵铜墙铁壁。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惹不起躲得起。

宋绪索性不关门了,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那件黑色的酒吧马甲。

他背对着门,当着岑越的面,直接把身上的衬衫脱了下来。

少年劲瘦的腰背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常年干活练出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冷白的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门外的岑越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但又有些不受控制地移了回来。原本满腔的质问和怒火,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喉咙里。

宋绪慢条斯理地换上工作服,套上黑马甲。他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把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

他本来打算在更衣室里多耗一会儿。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耐心通常都不怎么好。只要他在里面待得足够久,对方觉得没趣,应该就会自己离开了。

宋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开始背英语单词。

十分钟过去了,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催促声,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宋绪皱了皱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他站起身,试探性地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一开,宋绪直接愣住了,岑越根本没走。

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抱臂,冷眼看着宋绪开门。他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像个耐心极好的老猎手,正盯着自己好不容易堵在洞口的小狐狸。

看到宋绪探出头,岑越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躯瞬间把走廊本就昏暗的光线挡去了一大半。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逼近宋绪,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躲我?”岑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眼看着是糊弄不过去了,宋绪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这男人不仅有钱有闲,脾气看着也不小。

这里是他的打工地,如果真闹起来,经理绝对会为了息事宁人直接把他开除。硬碰硬绝对是个赔本买卖。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主,只能换个套路。

宋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抬起头时,他眼神里的那种防备和冷漠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原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此刻显得更加无辜。他看着岑越,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一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和不安。

“先生……”宋绪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音和祈求,“您是来找我的吗?”

岑越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来对付这小子的伶牙俐齿,结果对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摆出来,岑越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瞬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了。

他皱起眉头,盯着宋绪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昨晚在酒吧外的马路上,这小子也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问他“去吗”。

“你装什么不认识?”岑越沉着声音,虽然极力保持着冷硬,但语气明显弱了三分。

宋绪咬了咬下唇,显得更加委屈了。

“先生,昨晚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宋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但我现在真的要上班了。我已经迟到了五分钟,如果再不去前面盯着,经理会扣我工资的。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失去它。”

他仰起头,用那种足以让任何人心软的目光看着岑越,小心翼翼地问:“您能不能……等我下班再说?”

岑越定定地看着他。

岑越在商场上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男孩八成是在演戏。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硬下心肠是另一回事。

看着宋绪那张还没褪去稚气的脸,还有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岑越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还是很不争气地塌陷了一块。

岑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些纷乱的情绪。

“行,”岑越往旁边让开一步,冷着脸吐出一个字,“你去。”

宋绪如蒙大赦,连连低头道谢,贴着墙根溜出了走廊。

转身的瞬间,宋绪眼底的楚楚可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和警惕。

成功脱身,宋绪快步走回吧台区。

随着夜色降临,酒吧里开始上客了。震耳欲聋的音乐重新响起,五光十色的灯光在舞池里交织。

宋绪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他端着托盘穿梭在各个卡座之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他熟练地帮客人开酒,巧妙地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搭讪,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场子里的各种突发状况。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钉在他身上。

岑越重新坐回了原来的高脚凳上。他没有点酒,依然只点了一杯冰水。他就坐在那里,身姿笔挺,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追踪着宋绪的每一个动作。

看着宋绪冲别的客人笑,看着宋绪跟别人碰杯,岑越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每当有客人的手试图碰到宋绪的衣服边缘,岑越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就会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的眼神,就像是一只护食的猛兽,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宋绪在给三号桌的客人送完果盘后,走到吧台角落喘口气。“下班再说”,这只不过是他刚才情急之下抛出的缓兵之计。

宋绪背靠着吧台,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的岑越。那男人依然冷着脸坐在那里,像尊煞神。

宋绪在脑子里快速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这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而且看这架势,大有不把事情弄清楚就不罢休的势头。

宋绪心里其实有些烦躁,他最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麻烦事。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他甚至都没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大家两不相欠。这男人到底图什么?

因为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伤了他的自尊心?还是单纯觉得被当成了工具人咽不下这口气?

在宋绪多年的生存法则里,这种有权有势的男人一旦被激怒,往往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岑越的突然出现和步步紧逼,让宋绪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危险,身体里的防御机制被彻底激活。

他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把这个麻烦彻底解决掉。

“宋哥,”阿宣凑了过来,用手肘撞了撞宋绪的胳膊,一脸八卦地冲着岑越的方向努了努嘴,“吧台那边那个大帅哥,盯了你一晚上了。怎么个意思?昨晚没伺候好,今晚找上门来售后了?”

酒吧里的几个服务生也都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听墙角。他们宋哥向来清心寡欲,难得有个看着就身价不菲的优质男人找上门,大家都好奇得要命。

宋绪收回思绪,笑骂了一句:“少瞎打听。”

“干你们的活去。三号卡座的酒水单核对了吗?还有空在这儿嚼舌根。”

众人笑着散开,继续去忙活了。

宋绪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酒吧里的喧嚣在午夜达到顶峰,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归于平静。

凌晨一点多,场子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音乐换成了舒缓的轻爵士,清洁工开始打扫满地的狼藉。

宋绪站在吧台后面,清点着当晚的营业额。

岑越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那杯冰水早就续了不知道多少杯。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再试图过来搭话。

这种反常的耐心,反而让宋绪心里的警惕升到了最高点。

账对完了,宋绪把账本锁进抽屉里。

下班时间到了,出了酒吧,会发生什么,宋绪无法预料。

也许是语言上的羞辱,也许是肢体上的冲突。对方比他高大,力气也比他大,硬碰硬他讨不到任何便宜。

宋绪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

“阿宣,我进去倒杯水喝,马上出来。”宋绪交代了一句,转身走进了吧台后方的通道,拐进了后厨。

凌晨的厨房空无一人,空气里弥漫着食材和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宋绪走到切配台前,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刀具。他的目光在那些刀具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角落里的一把水果刀上。刀身不长,刀柄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刀刃被打磨得锋利锃亮。

宋绪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水果刀。冷硬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和冷静。

他从旁边扯了一张干净的厨房用纸,将刀刃简单包裹了一下,然后,他掀起自己的衣服,将那把水果刀稳稳地插进了牛仔裤后腰的暗带里。冰凉的刀背贴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种危险的安定感。

宋绪放下衣服的下摆,遮住了一切痕迹。他对着不锈钢台面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的表情重新恢复到那种乖巧无害的状态。

随后,他转身走出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