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的马路,空旷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宋绪把那辆蓝色共享单车骑得飞快。夏季深夜的风夹杂着热气,呼啸着灌进他宽大的衣服里。但他此刻根本感觉不到热,后背甚至出了一层冷汗。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个幽灵,不紧不慢地缀在十几米开外。
车灯打出的两道光束,始终笼罩着他单薄的背影。
宋绪咬紧了牙关。他不敢直接骑回学校。市第一中学的招牌那么大,只要他在校门口停下,这个男人立刻就会知道他是个高中生。
如果对方去学校里纠缠……宋绪握着车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经不起这样的后果。学校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他爬出泥潭的唯一途径。
他带着这辆迈巴赫在附近的街区漫无目的地绕了两大圈。但后面的车极有耐心,既不超车逼停,也不按喇叭催促,就那么用二十迈的龟速,稳稳当当地跟着。
又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宋绪的耐心终于耗尽了。或者说,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要断了。
他猛地捏死刹车,共享单车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声尖啸。宋绪长腿一支,从车座上跨了下来。
后方的迈巴赫也平稳地刹住了车。
宋绪转过身,迈着大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径直冲向那辆黑色的轿车。他直接走到了车头正前方,双臂张开,挡住了去路。
车内,岑越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停。他迅速熄火,推开车门,大步跨了出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宋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盯着岑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跟着我绕了半个多小时,好玩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乱窜,你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岑越站在车门旁,被宋绪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砸得愣住了。
他看着路灯下,男生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还有那双泛起一层薄红的眼眶。
宋绪的眼角原本就微微下垂,此刻因为情绪激动,眼底聚起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一样。
岑越的心脏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猛地意识到,他自以为是的“护送”,其实给对方带来了极大的压迫和恐慌。
“我没有恶意。”岑越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安抚对方。
宋绪触电般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岑越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到宋绪的右手,不自觉地往后腰的方向摸去,那是一个极度防备的姿态。
岑越立刻停住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抱歉,”岑越真诚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责,“是我的问题,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只是……怕你大半夜一个人骑车不安全。”
宋绪盯着他,眼底的水光闪烁着,像是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不安全?”宋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现在最不安全的就是被你跟着。”
岑越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解释什么都没用。
宋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对方已经退了一步,他们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是不是互相告诉名字了,你就能放过我?”宋绪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妥协,“是不是只要我告诉你我叫什么,你就再也不跟着我了?”
岑越愣了一下。他其实想要的不仅是一个名字,但他现在不敢再刺激宋绪。
“是。”岑越点头。
宋绪看着他:“好,我叫宋绪,唐宋的宋,思绪的绪。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岑越没动,他转身拉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
宋绪的肌肉瞬间紧绷,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几秒钟后,岑越从车里退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定制的商务便笺,和一支黑色的钢笔。他把便笺本按在车门上,拔下笔帽,动作利落地写下了一串字。然后,他撕下那页纸,走上前,递给宋绪。
宋绪狐疑地看着他,没有接。
“我的名字,和私人号码,”岑越把纸往前递了递,“既然你告诉我了,我也该告诉你。”
宋绪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便笺纸上,“岑越”字体遒劲有力,下面是一串十一位的号码。
宋绪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叫岑越,”岑越看着宋绪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山今岑,跨越的越。”
宋绪把纸条随意地塞进口袋里,态度依然冷淡:“知道了,拜拜。”
“这其实是我爸妈姓氏的组合。”岑越突然开口,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宋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岑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很淡的笑意:“我爸姓岑,我妈姓越,越咏书,是不是挺好听的?”
宋绪愣了愣,他没料到这人会突然跟他聊起家常。
“既然好听,你怎么不跟你妈妈姓?”宋绪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岑越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
“其实我户口本上有个曾用名,”岑越的眼神变得很温和,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叫越岑。”
“有一次我爸惹我妈生气了,闹得很凶。我妈一气之下,直接拉着我去派出所,把我的名字改成了越岑,说以后这儿子归她了,跟我爸没关系。”
岑越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后来我爸在门口跪了半宿的搓衣板,好说歹说才把我妈哄好,又去把名字改了回来。”
宋绪静静地听着。
“不过现在,‘越岑’这个名字成了我妈的专属,”岑越看着宋绪,“只要她和我爸一生气,她就会叫我越岑。我爸一听这名字,立刻就会低头认错。”
岑越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宋绪,轻声补了一句:“如果你想……也可以叫我越岑。”
宋绪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口袋里的那张便笺纸。他没有回答岑越最后那句略带逾越的话。
宋绪的视线落在岑越的脸上。
路灯下,这个男人在提起自己父母时,眼底流露出的那种自然松弛,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幸福感,是装不出来的。那是一个从小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被父母稳稳托举着的孩子,才会拥有的底气。
宋绪的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同样是改名字,岑越的改名,是父母之间充满爱意的打闹,是家庭幸福的佐证。而他的改名,却是为了彻底斩断和某人的联系。
人跟人的命,真的不一样啊。
宋绪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
“故事很感人,”他重新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但我现在只想回家,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切的疲惫:“我承认,我有点害怕。”
听到“害怕”两个字,岑越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好,我不跟着你,”岑越立刻妥协,没有丝毫犹豫,“但我有个条件。”
宋绪皱眉。
“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岑越指了指宋绪的口袋,“照着纸条上的号码,给我发条短信。随便发什么都行,只要让我知道你平安抵达。”
宋绪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本来想拒绝,但看着岑越固执的神情,他知道,如果不答应,这人今天绝对不会放他走。
“行。”宋绪点点头,走向被他扔在一边的共享单车。
他跨上车,没有回头,直接拧着油门骑进了夜色里。
岑越站在迈巴赫的车门旁,迟迟没有上车。
他看着宋绪的背影越骑越远,单薄的身影逐渐融化在昏黄的路灯下,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了,岑越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厢里很安静,他单手扶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宋绪刚才红着眼眶,说“我有点害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