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墙外两拨人剑弩相对。方未辛站在黑墙一角,黑墙后边半丈远便是溪底洞口,她手握琥珀珠,身旁只有姜珏珏一人。
律津天站在她一丈开外,双手负在身后不易察觉的颤抖着。
见双方僵持不下,伍月尔和鸣蜩二人心生一计,伍月尔在前方吸引方未辛和姜珏珏的注意,鸣蜩绕到黑墙另一角夺珠,黑墙高且呈弧形,从这一端难以察觉那一端。
伍月尔一步步越靠越近,比律津天还要近了,方未辛喝到:“站住!”
她托着珠子,继续道:“我知道这颗珠子对你们很重要,所以你们一定不希望它就这样掉进溪地洞吧?”
伍月尔似乎被她喝住了,真的站定在那里。
律津天咽了咽喉咙,极力压出正常的声线:“看来这细作帮了你不少啊,连溪地洞都透露给你”。
方未辛额角也凝出汗珠,但神色自若:“律岛主,废话不必多说,要么放我走,要么……”
话音未落,方未辛便觉手上一空,上一刻还在手心的琥珀珠凭空消失了。
下一瞬间就到了鸣蜩掌中。
姜珏珏在鸣蜩凝起灵力的时候,便察觉背后有异,所以当琥珀落到鸣蜩手中的时候,姜珏珏正好一脚踢向鸣蜩,将他踢进了溪底洞内。
伍月尔察觉事情不妙,径直跑去洞里。
方未辛反应过来时,鸣蜩握着琥珀已经在洞里了,她转身便给了姜珏珏一巴掌,呵斥道:“谁让你往洞里踢的?”
姜珏珏无话可说,只上前了两步堪堪站在洞口。
洞口开阔,洞不深,这天色几乎可以看清洞内全貌。
只一眼,姜珏珏便拉着方未辛往外走去:“主人,里面太危险了。”
方未辛将手一甩:“给我把琥珀拿回来,琥珀还在鸣蜩手上,珠子要是没了,你也别活了!”
姜珏珏愣了一下,随即一点头:“是。”
此时,鸣蜩正悬在半空中,他一手紧抱着一根石笋,一手被伍月尔紧抓着手腕,两条小腿却淹没在黑暗中,被那黑暗空洞紧紧吸住。伍月尔一手也紧紧抱着一根石笋,一手用力将人往外拉。
“别放手!”伍月尔喊出来。
鸣蜩紧紧回握着伍月尔的手腕。他感觉那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是被别人控制着,他想伸出来,但是无能为力,那力量太大了。
他被踹进来的时候,刚好落在黑暗空洞前,他正准备爬起来,脚往后移动了一点,便被吸住了。在慌乱中往四周乱抓,竟也抓住了一颗石笋,他想凝起灵力,却一点作用也没有。伍月尔跑进洞中见他如此,毫不犹豫的抓住他的手臂。
此时姜珏珏一步一步靠近溪水,鸣蜩大声制止:“别过来!”
姜珏珏充耳不闻,他直直走向鸣蜩,琥珀就掉落在鸣蜩身前的溪水里,只需要捡起琥珀,别碰到那黑色幕布一般的东西就行。
他走到溪水里,弯腰去捡琥珀,手还未碰到溪水,可头发却先一步碰到了黑色幕布。就一瞬间,便被那片黑暗吸进去,消失了。
方未辛吓得后退一步,大叫一声:“蠢货!”
姜珏珏被吸进去的那一瞬间拉扯了旁边的鸣蜩,虽然鸣蜩没有被姜珏珏拉走,但是那原本就滑溜的石笋更是抱不住了,鸣蜩一下子脱了手,此时他的下半身都陷在了黑暗之中。这一瞬间,全部的支撑都在伍月尔身上,由于吸力太大,伍月尔也抱不住石笋,脱了手。在脱手之际,她看准洞璧上一个凹槽,瞬间抓住那凹槽。凹槽不顶用,伍月尔使出全身力气在这五根手指上,双脚想勾住洞璧上的凹槽,可吸力太大,双脚起不了一点作用,凹槽已被手指刮出了血痕。
这次上岛原本打算和伍月尔说开的,可现下是不可能了,未来好像也不可能了。
“月尔,放手吧。”他声音颤抖着,放开了握住伍月尔的那只手。
伍月尔眼睛通红,她咬着牙,喉咙中发出低沉嘶吼,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只手上。
鸣蜩又重复了一遍:“月尔,放手吧。”
伍月尔摇摇头,眼泪瞬间涌出:“不要……”
忽然,另一只搭在了鸣蜩的小臂上。
是律津天。
律津天背后还有几个人在拉着他。
“都干站着干什么呢!还不去帮助律岛主?”方未辛在门口假模假式的呵斥着手下。
伍月尔和律津天正一同使劲将人往外拉。
忽然,不知从何处弹来一颗石子打中律津天手上穴位,律津天不可控制的一松手,他连同身后几人一同跌坐在地。
此时,伍月尔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了,她一只手在石壁上磨破了,划出长长血痕,另一只手却牢牢抓住鸣蜩,和他一同被吸进黑暗中。
律津天回过神来时,一切已晚。
还来不及呼叫,下一瞬间,二人便感觉到脚着地了。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二人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四周雾蒙蒙的一片,好像这世间只有这方寸范围。
伍月尔站在这茫茫天地,手还不自觉的发着抖。忽然,她感觉手中有什么在动,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鸣蜩的手腕,于是迅速撒开了。
鸣蜩从怀里摸出一条手帕,捉了伍月尔右手。
伍月尔看出他用意,立马缩回手去,拿了手帕,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不方便,我帮你吧。”
伍月尔拿过手帕,看了看这眼熟的素色手帕。
鸣蜩一把夺过手帕:“还是我帮你吧。”随后便帮伍月尔包扎。
二人这才认真观察所处环境,思考现下境况。
空气中似乎满是雾气,但是定睛一看,便能分辨出那不是雾气,而是尘埃一样的细小微粒。地上也铺满了,如沙滩一般。整个天与地都被这细小东西包围,可见范围很有限。
“我们应当还是活着的。”鸣蜩语气中带着猜测。
“嗯。”伍月尔淡然的回答。
“我们还在溪地洞?”鸣蜩问道。
“或许是。”
二人蹲下身抓起一把细小微粒,但好像抓住了一把空气,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旋即便轻飘飘从指缝中滑落,飘在空中,慢慢往下落。
“好神奇的东西。”鸣蜩道。
伍月尔试探着往前走,这微粒踩上去就像才在平地上,没有什么别的感觉。走着走着发现周围一切全都一个样,分不清前后左右。
“有人吗?”鸣蜩跟在伍月尔后边,冲旁边抬高音量喊了一句:“姜珏珏?”
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声。
鸣蜩摸出琥珀捏在手心,开始凝灵力。试了两次都不行。
“我眼疾手快拿的。”鸣蜩思索片刻又道:“在溪地洞门口的时候,就是因为灵力太难凝,能控制的范围太小,不得不靠方未辛那么近,没想到被一脚踹进来了。但这里是一点灵力都聚不起来,奇怪。”
“以前都不让人靠近溪地洞,因为被吸进来的人就没有回去过的。”伍月尔道。
“那那些人可能还在这里面。”
“这没吃没喝,就算在这也会被饿死。”
“月尔,我们可不能在这饿死,我们得出去。走,再去周围看看。”鸣蜩说着便往前跑去。
不一会,伍月尔拉住了他:“别走了。”
“怎么了?”
伍月尔示意他看地上。
“这是什么?”鸣蜩看到一个微粒被划了一个蝴蝶形状,他又道:“你作的记号?”
伍月尔点头:“我们可能在原地打转。亦或者,这个地方只有这么大。”
鸣蜩看了看地上的微粒,忽然一阵恶寒:“这些不会是那些死去的人尸骨化作的齑粉吧?”
伍月尔微微皱眉看向鸣蜩。
“也,也可能不是,我乱说的。”鸣蜩赶紧道。
伍月尔在地上用手指又画了一片叶子形状,环顾四周,找了一个之前没走过的方向走去。
几个来回下来,也换了好几种形状,最后还是会回到最初的地方。
四周不行,往下试试。
鸣蜩开始用手挖地上的微粒,挖了一个坑,很快便有周围的微粒滑动过来填满。鸣蜩加快速度,可动手的速度也比不过微粒流动的速度。
废老半天劲,也没成功。
鸣蜩抓了一把,往地上一甩:“这什么东西啊!”
他的胳膊被伍月尔抓住。
“坐下休息一会吧。”
难得月尔这么主动,鸣蜩心中阴霾便散去一半。
他坐到伍月尔旁边,周围寂静得可怕,也不知道会从这灰蒙蒙里面蹦出什么东西。
“会有精怪什么的忽然蹦出来吗?”
“或许吧。”
伍月尔看上去竟然有些放松。
“你不害怕吗?”鸣蜩问。
伍月尔摇头。
“我们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鸣蜩有些焦急。
“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伍月尔回答得很轻松。
“罢了?”
鸣蜩知道伍月尔心里一直压着许多事情,那些事情压着她喘不过气,或许对于她来说,就这样死去也比活着强。
可他不想伍月尔就这样死了,罢了。他想她好好活着,他想……他想做什么呢?他们或许就要死了,对啊,既然都要死了……
“月尔。”鸣蜩忽然叫她,一转身看到伍月尔已经躺下睡着了。
鸣蜩哭笑不得,这种情况怎么可以睡着啊。
伍月尔睡得很安心,眉心平坦,呼吸平稳,就像小时候一样。
此时,仿佛儿时的伍月尔又回到长大的伍月尔身体里,她还是那个天真烂漫,勇敢可爱的小女孩。
从前他从没想过什么是心动,他与伍月尔重逢的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念旧情,对伍月尔的关心也是基于小时候的情谊,可真是这样吗?
鸣蜩瞧着伍月尔出了神,忽然,一个吻轻轻落在伍月尔眉间。
他迅速转过身躺下,他满脸通红,捂着自己的心脏,这寂静的天地仿佛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回响其中,久久不能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鸣蜩缓缓醒来。只见伍月尔在一旁挖地上的微粒,她捧起一捧微粒放在一旁,坑附近的微粒统统流动填满。很明显这是没什么效果的,但是她好像不是为了往下挖,仿佛只是为了好玩。
“你醒了?”伍月尔忽然转头朝鸣蜩微笑道。
鸣蜩也笑起来,转瞬又心生悲伤,为何她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能如此放松,如此开心。
“月尔。”鸣蜩又叫住她,“我回孔雀岛之前给你写了信,但是被师父截下来了。”
“是吗。”伍月尔没想到他忽然说起这个事情。
“师父不想让你收到我的信。”
伍月尔不解的看着他。
“师父说,你无法画人像,是因为我。”鸣蜩看着伍月尔的双眼,慢慢的说。
伍月尔脸刷的红了,她眼睛闪躲的看向别处。
“你是喜欢我吗?”鸣蜩试探的问道。他怕伍月尔逃跑,想去握住她的双肩,可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
庆幸的是,伍月尔并没有逃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看着鸣蜩,她轻轻点头,脸颊微红,神色却带着忧伤。
鸣蜩无法直视她眼中的情绪,一把将她抱住:“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的……”
拥抱来得太突然,伍月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早该发现你对我是不一样的,我早该发现自己对你的心动,我早该发现我是喜欢你的,那是喜欢,不是友谊。”鸣蜩急切的说着。
伍月尔的口鼻像是被无形的手捂住了一半,停住了呼吸。鸣蜩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缓缓回过神来,将脸埋在鸣蜩肩头,抬手回抱住他。
这寂静的世界只剩下两个人有力的心跳声。
鸣蜩忽然开口道:“所以,那时候你对方姑娘说的讨厌我,都是骗方姑娘的。”
“没说讨厌你。”
“不喜欢就是讨厌。”
鸣蜩等了一阵还等不到伍月尔开口,于是放开她,看着她,朝她微笑。
伍月尔原本红着的眼睛也笑了起来。
鸣蜩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伍月尔迅速明了。
他们可能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