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不应。他也蹲下来,捡起一旁的木棍,挑了下火堆:“可惜你也清楚,以你现在的状况,跟我动起手来讨不到一点好处。刚刚探你脉搏,稍远一点距离的遁影术都使不出来了吧?不然也不至于逗留在此。”
忽然被点破,问觞眸光微闪,暗暗将袖里的一株紫府悬玉芝往里藏了藏。
严焰哈哈大笑起来:“说起遁影术,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习得此术,着实是天赋不浅。但是你可知道,想靠这术法杀我,犹如天方夜谭。”
问觞冷笑:“那你方才不是实打实的挨了我几脚?”
“你的速度是很快,但并非我躲不掉,只是想试试你究竟学到哪一步了。”严焰道,“若我真的毫无防备,你那几招出来,我只怕早已‘肝脑涂地’了。你大抵是以为,遁影术来无影去无踪,以至于对手完全无法掌握自己的行踪,战斗时能做到出其不意的致命一招吧。”
问觞转头看他。
严焰笑起来:“不如你试试。我就坐在这里,你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攻击我。”
问觞提防地看着他:“然后呢?”
“在你现身之前,我便可击中你。”严焰从火堆里面抽出一根焦黑木柴,吹灭上面的火星子,“用这个。”
她既已遁影如无,又怎可被看穿?此话荒谬。但看严焰气定神闲的模样,莫非遁影术真有破除之法?
严焰道:“来吧。”
虽并不愿与他游戏,可若严焰的遁影术确实凌驾自己于更高一层,那岂不是会在战斗中被提前看破,失了先机?此术恐怕有更深奥妙。想到这,问觞站起身,严肃道:“你尽可接招。”
严焰盘腿而坐,整了整衣摆,双肘撑于双膝,拇指和食指捏着木柴一端晃悠,笑盈盈地抬脸:“你尽可使出全力。”
问觞观察了一下洞穴。
洞穴不浅,深处晦暗。越接近洞口越明亮。按照严焰所说,可以在她现身前就找到她的位置,如果是由肉眼捕捉,那定是明亮处更加醒目。
严焰定会觉得她要往暗处藏。既如此,那她就反其道行之,遁影到最明亮的洞口处。
如果他也预测到自己是这么想的呢?
去到哪里是他最不可能想到的?
问觞转瞬遁影消失。
严焰托起腮,下一瞬指中的木柴已然击出。
咔嚓一声脆响,木柴在与剑身撞击过后裂成数段,问觞随即现形,被迫连退数步。
严焰掀起眼皮,无奈地笑起来:“小不点,你……你的想法还真是与常人迥异。倒也不用就出现在我眼前的。”
问觞皱眉,再一次遁影消失。分别出现在洞口、洞穴深处、甚至洞顶上,无一不被击中。就这么不知疲倦地重复了十几次,直到火堆里的最后一根木柴被抽走,严焰举手投降:“够了,够了。你要还想玩,待我重新拾些木柴来。”
“不用了。”问觞道。
“服气了?”严焰笑起来,“你若想知道其中门道,我可说与你……”
“遁影术所经过的地方,会有轨迹的对吧?”问觞道,“你能感知到轨迹。我刚刚试过了,我在肉眼可见的地方现身,会比在昏暗的地方现身要提前被击中。”
严焰愣住,笑道:“不错。”
“所以遁影术是可以被肉眼捕捉的。”问觞道,“就算我为了不让你看见轨迹,遁出了洞外再遁回来,从洞外到洞内也会出现跨越实物的‘暗线’。你看到了这条‘线’,所以你还是能击中我。”
“线虽然存在,但在暗处却不大能看清,可即使这样也能被你击中,说明被发现的条件不止是光靠眼睛去看。”问觞捡起地上的木柴,指间一错丢出。
木柴擦着严焰的衣袖斜插进石壁缝隙,严焰顺着望去,听到问觞在身后道:“还有气流的涌动。”
“还有吗?”严焰点点头,饶有兴趣地问。
问觞没说话。
严焰站起身:“你说的很对,但不够准确。”
“遁影术的本质是肉身在极短的时间内穿过空间。这会在原点留下一个短暂的灵力真空地带。”严焰掌心起火,从左到右划过,火焰拖尾、残留、消逝,“你可以想象,我的手乃是行船,而这火是水面。穿划过水面,定会留下凹陷。”
问觞走近一步,凝视着他手心的火。
严焰勾了勾嘴角:“……而到终点时,”他手掌向下一压,掌心的火焰压下去,掌周的火焰则还是往上升起,“空间中则会出现被灵力‘挤压’而成的细微涟漪。这就是灵力‘空腔’。”
“你就是靠这个找到我的?”
“不止。”严焰笑着看她,“就像你说的,发现你的位置是由多个原因共同完成的。除了气流涌动,还有你的心跳、呼吸,甚至是你血液流动的声音。”
“何解?”
“我刚刚说了,遁影术只是身体的瞬移,但声音的传播是跟不上这个速度的。你仔细听。”
严焰裹满笑意的双眼紧紧盯着问觞,下一秒却陡然消失。
问觞闭眼辨认:“……衣袂破空的余音。”
身后传来严焰的哈哈大笑:“好极了!”
问觞惊然转身。
“你再仔细听听。”
严焰再一次遁影消失。问觞凝神去听,脑海里思索严焰方才的话。
遁影术是身体的瞬移,并不是人真的消失了。所谓血液的流动,灵脉的流转,神识的感知……从未真正消失过。隐去了身形,却也无形中放大了感召。
所谓消失处的“凹陷”,重生处的“涟漪”,正是这些留下的尾巴。
一处坍塌的空洞,一处凝聚的跳动……
问觞向前走了两步,捡起木柴,屏气凝神——
一处坍塌的空洞,一处凝聚的跳动……
咔嚓!
严焰将弹射而来的木柴握在手心,现了形,稍一用力将其碾碎,笑得开怀:“好厉害!”
“所有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神识感知到的,洞察微末,都是你口中的‘线’。”严焰朝她走近,以她为圆心,张开手掌,将木屑蹂躏陆续洒下,“身体随着高速移动,心跳会加快,血液会沸腾,呼吸会加剧,灵力飞速运转……这些都是所谓的‘轨迹’。”
“所以又回到我们最开始所讨论的。”问觞若有所思。
“不错。这东西本就浑然一体。你去感知我的存在时,也并不会刻意区分,到底用的是哪个方法。”揉搓完手里最后一点柴灰,正好封住圆的最后一点缺口。严焰继续道,“所以说来说去,凭的都是以感知为基础的、多次训练过后的敏锐与本能。所以很遗憾——”
他拉长调调:“你若想靠这个给我致命一击,怕是不太可能。我永远能判断出你的精确位置。”他轻快地笑起来,“就像我现在也无法用遁影术来对付你一样。”
问觞凝视着脚下的柴灰,片刻后,道:“如果没有影子,没有心跳,没有灵脉的涌动……整个人就是消失了呢?”
严焰哈哈大笑:“小不点儿,你想太多了。我已经说了,遁影术的本质就是身体的高速移动,既然是真实的肉身,又怎会真的消失?要是真的消失,岂不成一缕魂了?别执着了。”
问觞没有应话,向前一步,从圈中迈了出来。
严焰低头看了眼她脚下的线,目光重新移到她的脸上。
问觞目光沉静,问道:“为何教我?我学会此法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你。”
“我知道啊。”严焰轻快地笑起来,“你就当我是找理由和你多相处一会儿吧。”
“我会用你教给我的杀你。”
“嗯……”严焰抱臂耸肩,“你刚成魔,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你才学会的,却是我已经操控了千百年翻云覆雨的。你要如何拿这些杀我?”
“我会勤加练习,也会尽快调理身体,尽快到能与你抗衡的水平。只是今日,我用你所教授我的道理杀你,确为不义,甚至卑鄙。所以,无论如何,我要告知你一声。”
严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问觞也坚定地看着他。
严焰没说话,在洞里走了一圈,拾起木柴,重新生了火。
“我真是疯了。”严焰坐在火堆旁,“明明嘴巴里说着最不中听的话,我却只觉得你可爱。”
外面暴雪还在下,严焰清楚她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远距离的遁影术,只能在此间山洞暂做停留。自己死皮赖脸地赶不走,她也无能为力。片刻后,只见问觞移到一旁角落,抱膝坐下,望着洞外安静地出神。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是琢磨其他对付他的法子,又或者真的只是神游。只不过他都不在意。
问觞想得过于投入,竟不知山洞里一会儿少一个人、一会儿又多一个人,折腾来来去去。
实乃是严焰遁去了外处,顷刻又遁了回来。回来后又背对着她不知道捣鼓什么,都没在意。直到鼻尖嗅到肉香。
严焰走过来,举着烤肉串递到她跟前:“去了趟南边,买了点肉回来。饿了吧,尝尝。”
问觞转过头:“‘买’?”
严焰充耳不闻:“天这么冷,不吃点熟食怎么扛得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一口?”
此话纯属天方夜谭,两个身负业火的魔物又怎会惧寒?问觞道:“我不吃。”
严焰便在一旁落座,见引诱不着她,便自己吃起来。吃着吃着,突然问:“你还记得吗?”
“什么。”
严焰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看她,目光在二者之间逡巡片刻,最后只摇摇头。
问觞也没兴趣知道。安静地望着外面的大雪,待严焰吃得差不多了,开口道:“你可以保证多久不做乱。”
严焰有些意外,咽下最后一口烤肉,将竹签一甩,思索了一下道:“你是觉得现在杀不了我,也管不到我,想知道我最多能消停到什么时候吗?”
他笑起来:“如果我压根不想消停呢,我现在就出去杀人,你又能奈我何?”
问觞转过来,定定地看着他。
严焰举手做投降状:“我开玩笑的。我最怕你生气,怎会胡乱杀人?其实你根本不用害怕我作乱,只要你愿意和我回黑云山,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
“你觉得可能吗。”
严焰自嘲地笑了下。
“你也是魔,应该知道对于一个魔来说,不杀生是种什么样的折磨。”严焰道,“并非我热衷屠杀。不造杀孽,我又如何过活。”
问觞轻轻闭眼,仰头抵在石壁上。
篝火燃烧。严焰的目光依次从她的额头、眉峰、睫毛、鼻梁、唇峰滑过,再顺着下颌线流淌进秀美的脖颈。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朝前靠近了些——
“三个月。”问觞突然道。
严焰退回去:“……什么?”
问觞睁开眼,转脸看着他,正色道:“三个月后,我去黑云山,与你一决高下。”
严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意思是这三个月我都见不到你了?”
问觞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严焰咳了一声,道:“与我一决高下?然后呢?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你是想跟我谈条件吧。”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和你谈条件,毕竟你实力在我之上,也随时可以掀翻赌约……”
“但是你知道我会愿意陪你玩。”严焰笑得眉眼弯弯,“你只是利用我对你的偏爱而已。”
问觞不反驳:“是。”
严焰点点头:“我乐意奉陪。说说吧。”
“三个月后,我与你一决高下。”问觞道,“这三个月里,你不许伤人,如果你能做到,那么三月后我若是败了,那我便随你去黑云山。”
严焰不禁坐直了身。
“如果你不遵守约定,伤人性命。”问觞平静地道,“如果败了,我便自戕。”
严焰面色僵住。
问觞继续道:“我们之间,只会有一个活着。”
寒风流转,篝火明灭数下,依旧□□。片刻后,严焰低低地笑出声来,夹杂着掩盖不住的怒意:“你是知道如何拿捏我的。”
问觞道:“你接是不接。”
严焰嗤笑一声:“江南渊,我真是低估了你。”
问觞静静地看着他。严焰则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思忖片刻,突然睁开眼:“三个月?”
“是。”
严焰盯着她上上下下、不可置信地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意思是你要在三个月内,用你这幅近乎被疗愈术掏空的身体,提升到比我更厉害的境界,然后杀我?”
问觞点头。
“三个月?”
问觞再次点头。
严焰感到荒谬:“你知道我修行了多少年吗?”
问觞不说话,只看着他。严焰克制不住地捧腹大笑:“这……这……你觉得你有胜算吗?是,我可以做到三个月不杀人,但你觉得你可以做到仅靠三个月打败我吗?你如今的寿命在我漫长的生命里只如同一阵风吹过,并且也才刚刚入魔,估计门都没摸到吧?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打败我?你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小瞧我了?江南渊,你是不是疯了?”
问觞不反驳,只道:“你能忍住不杀生的极限是多久。”
严焰想了下:“也差不多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问觞道,“这赌约,你接是不接?”
严焰盯着她,眼睛里闪烁着红得发黑的光:“你确定吗?这是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确定。”问觞笃定地道。
严焰已经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可言了:“小不点儿,我现在已经开始幻想我们三个月后的生活了。我回去就立马吩咐下去,重新布置黑云山的布局,打造成你最喜欢的样子。嗯……就建成观苍山那样如何?你住着也习惯。我就在山上等着你,三月后与我共享天伦之乐。届时,你可不许赖账。”
问觞道:“我定赴约。”
严焰偏不死心:“你发誓。”
问觞一字一句地道:“一言九鼎。”
严焰大笑:“好!好!散人南渊的话,是做不得假的。那我便恭候大驾了。只是就算你与我一道回了黑云山,你也会和七年前一样,想方设法地杀我吧?”
问觞等候他的下文。
严焰咧出一口白牙:“我可不相信你这么轻易放下仇恨。你要理解我,毕竟你的花样可不少,你总得个给我一些承诺,好叫我安心吧。比如……”
他突然凑近,眯起眼低声道:“我们昭告天下,立马成婚。新婚之夜,我们便交换血液。如何?”
……
“怎么不说话?”严焰道。
“交换了血液,我们就可以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严焰直勾勾地盯着她,雀跃的神情里藏着隐秘的试探,观察着她的神色,一字一句地道,“怎么,你不愿意吗?”
“你不说话,难道是真有私心,本就没想着同我好好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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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遁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