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冲他一笑:“你不信我?”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
“既然我们之间没有信任,那就没有约定的必要。”问觞道,“那便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与你去黑云山,你也休想再让我多看你一眼。你要杀多少人、杀什么人都与我无关。我存在的意义,只为报我师门的仇、我昔日好友的仇。其余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以掣肘我。”
她勾起嘴角:”既已成魔,万寿无疆,几十年,几百年,或是几千年,能活到几时,我便杀你到几时。只要我活一天,我都会与你不死不休地争斗下去。你别想有一刻安生。”
严焰盯着她:“你在激我。”
“您是修行数千年的魔尊,我怎敢跟跟您耍花招啊。”问觞嘲讽地勾起嘴角,“您也说了,我区区一个刚入魔的新苗,连入门都没摸到,又怎敢与您讨价还价,自然是您说什么,我都照单全收了。”
“阿渊,不要这样说话。”
“魔尊大人想让我说什么?”问觞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我都答应你,昭告我的好友、昭告仙门、昭告百姓,说我要与你成亲了,让他们都来喝我的喜酒?严焰,你是嫌我的名声还不够臭吗?”
“不是,我……”
“一口答应的是你,现在瞻前顾后的也是你。”问觞冷笑,“若是真有这么多顾虑,何须逞一时口舌之快,好像多玩得起一样。我耐心有限,没心思陪你演维护自尊的戏码,你不信任我,我也懒得与你做买卖。想来你也不是真心实意邀我去黑云山,既然如此,这三月之约就此作罢。”
严焰脸色越来越难看,头顶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一双眼好似要喷出火,额头青筋毕露,明显已经怒极,一把捏住问觞肩膀。
问觞吃痛,一挑眉:“怎么,被戳穿了,恼羞成怒了,要杀我了?”
严焰半起身,低头怒目而视,胸膛贲张起伏,一拳砸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这一拳锤在石壁上,一面墙几乎被震碎,一堆碎石滚落下来。
问觞坐着没动,待碎石落完,撤去结界。
严焰气极,惊雷滚滚地怒吼——
“我怎是没有诚意!?我天天都盼着你来,你岂会感觉不到!??”
问觞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短暂地愣神后,飞快地接过话头,森然道:“我感觉到什么?是感觉到你日日喂我毒药,就是为了不让我走出黑云山,还是感觉到你在我身边安插无数个眼线,无时无刻监视我的行踪?你要我跟你去黑云山,究竟是为了与我好好生活,还是满足自己的私心?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如今竟还要求我做着做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严焰:“不是,不是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可以早点与我说的!”
“有用吗?”问觞冷嗤一声,“我说了,你就可以不喂我毒药、不限制我的行动了?还是说我说了,你就可以不屠杀我的师门、不凌虐我的好友、不祸害大夏子民了?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到吗?”
严焰哑口无声。
“口惠而实不至。”问觞道,“既然我们之间全是猜忌,那必定是没有办法好好相处的。既然如此,前面的话都当我没说过。之前如何,我们之后便如何。”
严焰紧缩眉头,呼吸粗重,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深呼吸数次,声音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凭什么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他倾前一步,逼近问觞,挤出一个笑容,一字一句地道:“江南渊,你怕了,被我吓到了,是不是?”
问觞岿然不动。
严焰冷笑道:“你知道三个月的时间太短了,不敢接招了,打退堂鼓了!所以便顺着我的话往下走了,不想履行约定了。我告诉你,做梦!”
他掰过问觞的肩膀:“你方才已经发过誓了!发过誓,就给我好好地履行约定。现在后悔,迟了!三个月后,你必须跟我回黑云山!”
问觞紧攥的双拳微微松开。
这个网能收得这么及时,多亏严焰被气昏了头,完全没意识到她转移矛盾,倒打一耙。
严焰还在喋喋不休,一个劲地放狠话。见她不说话,气得大吼一声:“你听到了没有!”
问觞:“知道了。”
严焰愣住,慢慢松开她。问觞便重新转向洞外。
石壁被严焰摧毁,碎石杂乱,连带着洞口的岩石备受牵连,漏了好大一块空白出来,寒风呼呼地往里吹。
严焰道:“对不起。”
“我刚刚太着急了,不是有意对你发火的。”他道,“你别生我气。”
……
“我只是害怕你又从我身边逃走了。”
“我不懂人类的情感,我没有亲人,没有同伴,过去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一个人,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抢过来就可以。我什么也不在意,也不知在意为何物。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拼命护着那些人,甚至是和你不相干的人。与众生产生意义,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吧。”他道,“我也从未想过会和谁……和谁……。”
他努力思索了一下,想不出来哪个词适合用在这里,笨拙地道:“我不知道,但就是我们这样,像外面那个都是泥巴的丑路一样,纵横交错。你能明白吗?只有你。”
词不达意,他烦闷地踢了一脚石头,兴许是在责怪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读过什么书,导致想表达情感的时候,只能直来直去,无法准确地形容并传达。
问觞也没那么好心,并不打算帮他完善抒情的部分。严焰只能自顾自地胡乱表达。
如果她能在很久很久以前遇到他,或许她会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明辨是非,帮他寻找解脱魔性的办法。但是太迟了。他们早已结下血海深仇。尽管或许真的是因为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做一个人、做一件事,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问觞不理会他积攒了数千年终于得以释放的只言片语,严焰得不到她的回应,却也不在意,固执地向她倾诉自己的想法。说到最后,兴许是被她的冷漠伤到,又觉失败、苦闷:“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就在你的面前。你又何苦盯着那丑八怪不放?他并非你良配。”
问觞慢慢转过头,黑潭般的双眼盯着他:“你说什么?”
“他都成那样了,你再拼命救他,顶多给他续着命。”严焰认真琢磨着,“他那么弱,还那么丑,怎配与你站在一处?何况现在还成了个瞎子。你挑选道侣,不说挑个胜过自己的,起码……”
问觞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气急攻心之下一口血喷了出来,劈头盖脸地落在严焰脸上。
严焰愣住,昂头呆呆看着她,嗅到血液的味道,无意识地伸出舌头,将嘴角的血液裹入口中。
只这一点,他的眼中立马闪过一抹红光,像是中蛊一般,近乎失智地、猛然地起身,抓住问觞的肩膀抵扣在石壁上。
问觞头晕目眩:“咳!咳咳!”
严焰手指紧紧扣住问觞双肩,双眸犹如饿狼血红,剧烈地喘息着,微张开嘴,一点点逼近她脖颈。
不好,他要吸血!
问觞伸腿去踹,却被严焰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受了魔血的蛊诱,此人此刻多半已失了神志,这是要把她吸成干尸不可!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回可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问觞口中大骂,脑中思索对策。可就在严焰已经贴到她脖子,正要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竟又突然扭过了头,暗骂一声,蓦地遁地而逃了!
失去了牵掣,问觞整个身体滑落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缓了一会儿,揩去嘴角的血沫,支撑着站起身来。
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她使用遁影术直接回到不归谷。前几日发热,多半也和过度使用疗愈术扯不开关系。
好在严焰突然发癫又突然遁逃,否则再与他周旋下去,她也难撑。
她就地打坐,理穴疏脉。一个时辰过后,外头风雪渐小,身体也恢复些。计算了一下距离,整理装束,打算先去一趟郢城,将包裹里的紫府悬玉芝交给玄圃司。
从此处去到郢城,比去到不归谷要近得多。也是如今能施展遁影术的最远距离了,也正好当做中转。
落地郢城时,眼前的茫然大雪陡然消退。
郢城地处中原,快要新年,虽然寒冷,但街坊热闹,行人络绎不绝。问觞本欲去前面酒肆打听一下玄圃司的位置,怎料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本能地掏出两文钱,递给了一旁卖糖葫芦的大娘。
大娘笑呵呵地把串儿递给她,叮嘱她小心竹签尖儿,继续去旁边吆喝了。
问觞后知后觉地举起来。
里头的红果圆润可爱,糖衣透亮如冰,薄脆似霜。
牙齿轻轻一碰,咔嚓一声脆响,糖壳应声裂开,清亮的声音让人跟着心里一颤。
“南渊阁下。”
此时,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问觞回头一瞧,竟是飞雪宗宗主,褚容。
褚容看到她的模样,微微一愣,没有多言。继续道:“我最近一直在打探您的消息。刚刚听弟子说在此地碰到了您,恰好我也在郢城办事,便急忙赶来了。”
问觞刚嚼到一半,右腮还鼓着,意识到自己模样滑稽,连忙囫囵咽下去,许是缓解尴尬,口不择言:“哦,褚、褚宗主吃吗?味道不错的,我请你……”
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褚容说了什么,愣道:“找我?”
褚容忍俊不禁:“正是。糖葫芦的话……我最近牙疼,就多谢南渊阁下美意了。”
问觞道:“好吧。”
禇容:“不知南渊阁下现下可有空?可否赏脸吃个茶?”
一炷香后,两人对坐茶楼二层小窗旁。风卷凉意,茶香氤氲,问觞抿了一口,舒服得眉眼都舒展了。
禇容看着她,道:“这才数日没见,阁下似乎消瘦了。”
“瘦了吗?”问觞摸了摸脸,笑着摆摆手,“其实今天中午吃得还挺丰盛的,哈哈。”
禇容没说话,抿了口茶。对坐一会儿,道:“自那日完颜城一别,阁下就销声匿迹了。我一直想与阁下道谢,但又不知何处寻您。今日能在郢城碰到您,我心甚慰。”
问觞刚要表示不用客气举手之劳云云,禇容已经掀开衣袍跪地行了大礼:“若不是南渊阁下出手相救,我宗门弟子就要折损在那腌臜之地,化作怨灵。此恩重于山岳,深过沧溟,飞雪宗铭记在心!”
问觞连忙扶她:“褚宗主,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禇容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方檀木盒:“这里面是玄冰玉。贴身佩戴,可保灵台清明。”
虽未明说,但问觞读得懂她言下之意。
堕魔淆乱,狂躁噬杀,禇容定是知道她如今难处,才会将此物赠给她。问觞摇摇头:“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贵宗开山祖师之物,庇佑着全宗门的弟子。这等珍惜之物,我是万万受不得的。”
“那日如若没有南渊阁下,我飞雪宗全宗早已覆灭,哪还有机会在这说闲话?”禇容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玉本是镇心之物,历代祖师将它藏于寒巅,是为取其寒气,助弟子修炼时遏制杂欲念,不乱方寸。可这次遭逢大难,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人活一世,哪能没有七情六欲?恐惧是欲,求生是欲。愤怒、悲伤、执念……哪一样不是欲?若真把这些欲念都清干净了,那还算是人吗?”
问觞看着她真挚的双眼,不言默认。禇容将木盒放进她手心:“我想我飞雪宗的弟子,凡事皆有自己的判断。没有这块玉,心中也能明辨是非。”
问觞还在犹豫,禇容已经打开木盒,倾身将此玉挂在问觞的脖子上。
莹润的玉身被穿上一根细细的丝绦,想来是禇容早早就有了这打算。
冰凉的玉面贴在皮肤上,清流瞬间贴着皮肤游走周身,体内深处的燥热竟真的消散了去。禇容冲她一笑,轻声道:“我们如今已经不需要它了,与其留着蒙尘,不如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若你不弃,就收下吧。”
事已至此,问觞只好谢过。又愧疚道:“其实我要与你们道歉,那日我兄长……”
江禾当着修士们的面杀死了他们那么多弟子同门,身为宗主怎会不介怀?竟还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予她。禇容却摇摇头:“这也是今日我务必要与您解释清楚的事。您兄长并非噬杀之人。”
问觞连忙问道:“此话何意?”
“当时局势混乱,来不及跟您解释。”禇容拉着她坐下,“我四处找您,也是为了跟您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以免你二人之间生了嫌隙。”
问觞紧张地盯着禇容,禇容给她倒了杯茶,温声道:“您别慌,喝口茶再听不急。”
问觞一口闷了。禇容便道:“当日,完颜永明意欲挑起内斗,咒还有一个规则,就是一命换一命,也就是死一个人换一个人解咒。”
问觞蹙眉,结合当日的情形,猜测道:“莫非是……死法必须是被砍下头颅才生效?”
“正是。”禇容点点头,“偏偏这嗜心咒,它不允许自戕。若是自戕,便换不了解咒。”
“也就是说,必须要被同伴砍下头颅。”问觞捏紧了茶盏,重重一捶桌,“可是谁又能狠心对自己的同门下手!竟使这等阴招,何其恶毒!”
禇容叹气:“归墟台的禁制,你还记得吗?”
问觞回忆道:“离开就会爆体而亡?”
“所以若有人执意逃出归墟台,便相当于自愿赴死。”
“可是自愿赴死不是没法换命吗?”
此话刚问出口,问觞就愣住了,脑子里有根弦突然嘣了一声,自语道:“……所以江禾才会砍下逃走的人的头颅?”
“同门之间自愿赴死的人不少,但被换的人下不了手,也根本不愿他人为了自己丧命。可赴死的人若是自戕,也无法换命,所以他们只能靠逃下归墟台的举动,强迫他人动手。在逃下之前被砍下头颅,一切才有意义,否则便是白白牺牲。”
“……那个被迫动手的人,便是江禾?”
“同门之间无法下死手。就算真下死手活了下来,往后的日日夜夜也会饱受痛苦,沉浸在无尽的自责当中,甚至被此折磨而亡。”禇容叹了口气,“所以,您的兄长,就代替他们做了这件事。”
所以她赶到归墟台的时候,才看见江禾利落地砍下了一个急忙跳下来的修士的头颅。
那天许许多多不合常理的情形,这么一捋竟通顺了。
问觞深吸一口气,出口时声音有点发飘:“……他为何不解释?”
“其实我能看出来,他有很强的求生**,他是想活下来的。”禇容道,“但是完颜永明说,必须要你在他和众修士之间选一个。我猜……”
答案呼之欲出。问觞嘴唇微颤,双拳紧攥,紧紧盯着禇容,呼吸微微滞住。
禇容道:“我猜……他知你心性,不愿你为难,才对你说那些狠话的。”
问觞眼眶倏地红了。
“甚至包括完颜永明死后,你想带走他时,他说的那些话。”禇容继续道,“我想他是觉得,他是完颜城的将领,声名狼藉,若与你在一处只会让你承受更多唾骂,才不愿连累你,故意激你,要与你分道扬镳。”
“当然,这是本人拙见。”褚容道,“事实的真相如何,还是由您选择如何看待。”
问觞真诚地道:“我已心中有数。多谢。”
褚容摇摇头,抿了口茶水,搁下,轻吸一口气,话锋一转,又道:“那日完颜城一别后,战场狼藉,纷纷自顾不暇。可事后却有人将弟子们的尸体从完颜城带离,送回了各门各派。”
她看着问觞:“想必除了南渊阁下,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能力、以及这样的心性会去做这样的事了。”
“褚宗主谬赞了。举手之劳罢了。”
“将一众弟子从带离完颜城,再送回各个门派,路途遥远负累巨大,其中种种又怎是一句举手之劳就可一笔带过的。”褚容缓缓道,“……何况殒命的弟子们尸首分离。阁下不仅将尸体运回,还以灵力为线,连接好了头部,让弟子们完整地被送回乃至安葬,得以魂归故里。”
她稍稍静默,轻声道:“南渊阁下……是个很温柔的人。”
平日里若有人夸问觞,她必定尾巴翘老高,眉飞色舞好半天。如今面对褚容,竟少见地脸皮薄起来。褚容又道:“种种恩情,我都记挂在心。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大可开口,我与飞雪宗必鼎力相助。”
问觞本想道谢,突然想到确有一事需要帮忙,道:“说到这……褚宗主可知玄圃司在何处?我不便露面,可否拜托宗主将这些物什交于玄圃司?”
褚容意外道:“何物?”
问觞打开装有紫府悬玉芝的包裹,褚容大为震惊。问觞说明用意,褚容又问:“此物珍稀非常,阁下为何不亲自交予玄圃司?……也罢,您本也并非追名逐利之人。不过我自会向玄圃司言明。”
问觞道:“那就麻烦褚宗主了。……对了,还有一事。”
“请讲。”
问觞斟酌着开口:“褚宗主久不染仙门事,不知可曾听闻,星宿阁大约一年前新收了一名女弟子,名叫优黛?”
褚容笑起来:“在响州大战中和司刻悬断绝了师徒关系的那位?”
问觞意外:“正是。”
“数日前,风贤侄曾与我传过一通书信,询问我是否愿意将此女收入门中。说来也巧,我本也有意如此,奈何不知你们那日之后去了何处,此事便搁置了。直到那日风贤侄传了书信来,得知你们无恙,我才安下心来。”褚容笑道,“你今日也是想问我此事吧?”
问觞笑道:“优黛姑娘心地善良,坚毅正直,那日若不是她,恐怕我的同伴难以脱身。”
“我猜你下一句要说,不要告知优黛姑娘今日与我提过此事,只当是我主动邀请她前来。”
问觞面露惊讶。
褚容笑道:“你师兄在书信里也是这么与我说的。”
问觞了然,笑道:“那这就……麻烦褚宗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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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不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