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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雪夜

晌午时分,一行人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青鸾率先抱着一堆书冲过来:“问觞,听说你要修炼术法,我也不是很懂这些,你看看这些书,都是我从文渊阁搜罗来的,是不是你需要的?”

耶步也凑过来,把怀里的书捧到她跟前:“还有这!这!我去街上铺子淘的,你瞅瞅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焚临阡把怀里的符文道具铺在桌上:“问大侠,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都告诉我们,我们尽力为你寻找便是。”

门口传来笃笃笃几声,慕青玄一脸愁容地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我说你们,倒是慢点跑,等等我……”

焚临阡过来搀扶他坐下:“我想先将东西放下再去接你的,谁知你也来得那么快。”

耶步接过青鸾手上的书,一起摞放在榻边小案:“问大侠,你想看哪本看哪本,随看随取,不够看了再说,我们再为你寻找新的。”

问觞:“你们……多谢。”

"哎呀谢什么,这么见外!”耶步笑嘻嘻,“我们都听小昧说了,你要修习魔……修习功法救风大侠,还要治疗青玄哥的腿,等你练成了,我得什么疑难杂症都不要紧了……”

问觞:“休要胡说。”

耶步捂了下嘴:“呸呸呸!我说错了,我胡说八道!总之,你且安心修炼,什么都不要忧心,一切有我们呢。”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青鸾戳戳她的胳膊,小声道:“问觞,你这几天真的吓死我了,我不想看你这样。”

问觞真诚道:“抱歉。”

“总之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你一定要和我们说,和我们商量,不要一个人担着。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问觞点点头:“好。……这几日,让你们担心了。”

几人连连摆手:“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

问觞看了一圈,问道:“思德呢?”

“哦,他听说你能吃得下去饭了,在后厨准备午饭呢。”耶步伸出拇指向后指了指,转头一瞧,叫道,“哟,这不就来了!”

思德端着两盘冒热气的菜走进来,身上还系着蔽膝。耶步夸张地叫道:“哇塞,德哥,还是第一次见你穿成这样呢。还挺……嗯……还挺……”

他这么一吆喝,一屋子的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思德正欲与他呛声,余光瞄见问觞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斗嘴的台词登时卡在嗓子眼里,下一秒忘光了,转头冲耶步含糊地嚷道:“你、你、你……你不要瞎说!”

耶步奇怪:“我还啥都没说呢。哎?你怎么脸红了?”

思德搁下菜,转身出门去了。

耶步跟出去,远远地叫唤:“你看你,还开不起玩笑了……回来!……哦,端菜是吧。我以为你气得不吃了呢……就知道你没这么小气,嘿嘿。”

接下来整整一天,问觞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练魔功,小昧在一旁为她护法。待到子时末,万籁俱寂之时,小昧已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她轻声道:“成了。”

小昧一个激灵,本能地祝贺:“哦,恭喜。”

说完正欲重新陷入昏睡,突然又一个激灵,惊道:“这才多久,你参悟了!?你学会哪个了?遁影术?”

问觞摇摇头。

“那是什么,疗愈术?”

问觞摇摇头。

“傀儡术?风云术?天机迷障?乾坤翻覆?”

问觞还是摇头。

小昧百思不得其解:“不学这些,难道你学些歪门邪道的?你到底学会了哪个?”

问道道:“全部。”

小昧:“你说什么?”

问觞晃了晃手里的典籍:“这里面的,我都学会了。”

小昧愣了足足半柱香:“……你意思是,你在短短七个时辰里,把一个本源的魔,至少要修行五百年才能完全彻悟的魔功,全部学会了。”

“这些书里的暂且是学会了,但是恐怕还不全,不过也够用了。”问觞道,“可惜我只是在虚空之境参悟了,并未实际践行,是不是真的能使出足够的威力,还未可知。”

小昧长舒一口气,耐心劝道:“参悟归参悟,真正实践起来才是暴露问题的时候,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不要灰心,戒骄戒躁,以你的天赋……人呢!?”

眨眼间,一个大活人就在眼前歘地消失了,小昧惊叫起来:“女娃子!女娃子!”

难道是严焰那厮卷土重来,神不知鬼不觉,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将她掳了去!?

小昧呼吸急促,气血上涌,转头往外冲去,咣当一声砸开了门!正要飞出去时,听见问觞在背后道:“你干嘛去?”

小昧直直僵住,回头一瞧,竟见她好端端坐在榻上,一脸费解地看着他:“你把门砸坏了,北风呼呼的,晚上怎么睡觉?”

小昧大吼:“你刚刚去哪了!?严焰将你抓走了!?”

问觞:“怎么会?我刚刚在试遁影术。”

“……成功了?”

“成功了。”

小昧呆呆地看着她:“一次?”

“是啊。”

小昧张着嘴,脑海里好像有什么崩塌了。

“不好意思啊。”问觞充满歉意地道,“我试的时候应该跟你说一声,让你担心了。”

小昧摆摆手,说服自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随口问道:“你遁去哪了?”

“我去青玄房间,用疗愈术治了他的腿。”

至此之后,迎来更为长久的静默。

小昧艰难地问道:“成……功了?”

问觞点点头:“但他那腿原本是没法再治的,但是现在只要好好修养,配合常规的疗法,三月之内就能痊愈了。”

至此,小昧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问觞疑惑道:“你这么惊讶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已经参悟了。既然参悟了,实践起来又怎会不成功。”

小昧摆摆手:“……完全不是这个理儿。我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问觞:“怎么突然人身攻击,我怎么招惹你了?”

小昧感觉比她还累,急需重建世界观。

他由心道:“你有这样的天赋,不是百年难遇也不是千年难遇,而是千万年难遇。就这样你还能把前面二十年过那么惨,更更是奇才。”

问觞道:“我知道我有天赋。我十五岁的时候,师父就和我说我已经比几个长老还要强了。”

小昧摇摇头:“应该是你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比他们要强了,只不过你师父等你十五岁的时候才告诉你。”

问觞道:“那估计是师父怕我浮躁,扰了修行,才没说吧。”

小昧心道,其实你这样的浮不浮躁根本无甚影响。

他道:“你练都练完了,这下总能睡觉了吧?”

问觞起身穿靴:“你先睡。我去找一下思德。”

小昧:“不是,这深更半夜的,谁不在睡觉?你没过瘾是吧?这外头这么安静,都不知道他们睡过几轮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熬夜练大功啊?还想练什么别的非得今晚……”

说到这,陡然顿住:“……你刚刚去青玄房间治了他的腿。”

问觞已经走到门口,冷风呼呼往衣襟里灌。小昧道:“你是不是……”

她回头道:“在这等我。”

过去的七个时辰里,她不曾有一刻松懈,争分夺秒地把功法刻进脑子里。好像身后紧跟一头恶兽,只要稍稍停下就会被咬得粉身碎骨。然而此刻,过了连廊就是思德的房间,她却把脚步放得极慢极缓,任由时间急速飞逝。

直到停下脚步,定格在门口,抬起手扣了几下门。

思德睡觉很警觉,只一声便惊醒了,转头一瞧门外影影绰绰的身影,立马翻身下床,开门迎道:“师父。这么晚,你找我何事?”

问觞没想到他开得这么快,上下一打量:“怎么不披件外衣再出来?”

思德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还想说没事,问觞已经大步踏进来,从衣柜里找了件最厚实的羊皮大氅披在他身上。

思德连忙道:“我、我自己系就好。”

问觞替他抚平肩帔,拢起衣襟,系带打结,仿若未闻。

思德见罢,便微微俯下身。

问觞打完结,抬头道:“我很可怕吗?你绷这么紧做什么?”

抬头的一瞬间,发丝猝不及防掠过他的下巴。思德连忙向后撤了两步:“没有。”

问觞道:“我许久没有指点你的武功了,也不知道长进了没有。来庭院舞一段看看吧。“

说罢也不待他答应,自顾自朝外走去。思德不知为何半夜三更叫他起来舞剑,但也求之不得,连忙提着剑跟出去。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抱了件大氅出来:“天寒地冻,师父也多穿些。”

皎皎月辉下,剑光粲然。思德悟性很高,许多地方她只许稍加指点,他就能做得很好,且将其要点融会贯通到其他招式中去。问觞向来偏向鼓励式教学,若是先前,总会先好好夸上几遍再往后跟进。但是这次却表现得很急,几乎不给他消化的时间,每学会一样,就紧接开始下一套功法,讲解时的语速也极快。

一个时辰下来,思德已经被迫接收三套功法,脑子旋转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她滔滔不绝的讲解,越听到后面越吃力。问觞却好像不知疲倦一样,话越说越快,且压根没有停顿的时候,也不给思德一点休息的时间,好像就想一股脑把毕生所学全部灌进他脑海里。

思德一边要理解、记忆她的话,一边要不停运功或是舞剑。前面的还没消化,后面的要点紧接而来,毫无喘息时间,到最后近乎要头晕目眩了,只能被迫打断:“师父,我、我能歇会儿吗?”

问觞本还在倾力指导着,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这样的方式完全没有顾及到对方的吸收能力。何况思德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被这样一通折磨,定是吃不消了:“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师父这么晚还来教我功法,如此辛劳,怎能言怪?”思德连忙道,“师父,你渴了吧?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问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嗓子疼得紧。思德转身回屋房倒水,她便坐在亭子里观雪,也才刚落座,思德便抱着一堆东西叮呤咣啷地跑回来了。

他往问觞怀里塞了个暖炉,又递过来一杯热水,趁她喝水的时候用内力给茶壶持续加热。待她水喝完,茶壶也热了,便重新倒出热水来。

热水流经喉咙,好像跟着涤荡过周身,嗓子的症状得以好转,身体也暖和起来。她卸下疲惫,呼出一口气:“多谢。”

思德:“本当如此。”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思德问道:“师父,是要赏雪吗?”

“蓬莱的雪夜真美啊。”问觞思绪已经飘走,答非所问地回道。

思德便没再多言,坐在旁边,安静地陪她看雪。

看了一会儿,问觞的思绪飘回来,转头看向思德。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今晚又做了大动作,恐怕对伤口不利。于是朝他伸出手,专心用灵力查探了一番。

探得差不多了,便想用疗愈术助他加快愈合。正在这时,思德转过头来,见她扬起的手,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走过去。

问觞正凝神回忆疗愈术的细要,手心蓦地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上,瞬间回神。

思德弯腰俯身,把脑袋伸了过来,抵着她的掌心。

问觞微微一愣。

思德抬起脸,别扭地道:“师父……是想要这样吗。”

问觞大脑飞速旋转一通,意识到是自己的行为让他误会了,哭笑不得。碍于思德脸皮薄,若是直截了当地否认,只怕他要羞得钻地洞了。强忍笑意,顺手在他头上摸了几下,夸道:“手感不错。”

思德低头小声道:“……师父若是喜欢,随时可以……可以……”

问觞轻轻拍了几下他脑袋,笑意盈盈地道:“随时可以摸?”

思德便不再说话。

问觞哈哈大笑。

思德生硬地转移话题:“师父,我困了,想回去睡了。”

问觞毫无自觉地站起来:“那走吧。”

思德:“?”

“怎么,不欢迎我去你房间做客?”

思德一头雾水,但也只好顺从她的心意一道回屋房。

房间乌漆嘛黑,问觞点了两根蜡烛,见思德还站在原处,问道:“咦,你不是困了吗,怎么还不躺下?”

晦暗里,思德的表情不得而知,但估计是口干舌燥,因为讲话结结巴巴:“我、我不困了。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今天……有点反常。”

问觞笑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方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才跟你到屋里的。你先躺下,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了,你安心睡觉便是。”

思德道:“那我便站在这里听吧。”

问觞:“那你坐下吧。”

屋里唯一一张凳子已经被她占据了,眼下只有床能坐。问觞道:“那你还是躺下吧。”

思德最终还是只能尴尬地脱掉外衣,躺进被窝里。问觞知晓他脸皮薄,出去等候,等他已安安分分地睡下了,这才走进来。

思德轻声道:“师父。”

问觞帮他掖好被角:“嗯。”

他抓住她的袖子:“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问觞笑道:“我若不走,就在旁边看着你,你恐怕也是睡不着的。”

思德摇摇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顿了顿又道,“师父,我很害怕。”

问觞没应话。

“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他缓缓道,“今夜教我功法,教得那样急,好像你马上就要离开,以后都没有机会教我了似的。让我想起当年在临淮城,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轴。”

问觞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收到卷轴时,除了开心以外,又像是有一大团阴霾堵在心口。这卷轴写得太全,太满,好像你写完了,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思德轻声道,“或者是不是你将所有武学写在这卷轴上,教会了我全部,我们的情谊就到此为止,从此再无瓜葛,日后也再没有相见的必要了。这东西越珍贵,我就越担心。所以我一直在害怕,害怕某天那个小木屋就空了。害怕你某天不辞而别,天大地大,我们就缘尽于此。”

“师父,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这孩子太聪明,太赤忱。问觞别开脸,尽量不去看他。

思德坐起身来,拉着她的衣角,烛光映照下,极轻地道:“师父,别丢下我。”

问觞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之前我问你在蓬莱过得开不开心,你说开心。既如此,就好好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我并非待在蓬莱而开心,而是因为蓬莱有师父在,所以我才开心!”思德像是预感到什么,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嗓音陡然大起来,“师父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只要跟着师父,哪里都去得!”

问觞掷开衣袖,后退一步,冷声道:“我不是在与你商量。我将能教你的已经悉数托出,我也不算愧对谷家、不算愧对你。”

思德愣住:“什么……意思?”

“从此以后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曾是我的徒弟,若真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恩断义绝,师徒缘尽,没有丝毫瓜葛。”问觞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我便将你逐出师门,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师徒。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刀两断,各行其是。”

思德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好半天没有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脑海里一阵眩晕。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张嘴,嗓子居然失了音。他一骨碌爬起来,什么礼节也不顾了,死死抓住问觞的衣袖:“师父……”

“我已将你逐出师门,不再是你师父。你该改口了。”

思德根本听不进去:“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的!我可以改!师父,你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都听你的,我会很乖的,只要你说,我都可以改!是不是我今晚学得太慢了让你失望了?我、我现在就练习,我很快就可以学会的!”

问觞摇摇头。

思德抓着她语无伦次:“是不是我太粘人了,让你厌烦了?我、我可以不这样的,我其实也可以很独立的,我在完颜城的时候,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很多事、去很多地方!我、我就是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就、我就没忍住,对不起,对不起师父,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会尽量不打扰你,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好不好?”

问觞拂开他的手,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谁知思德紧跟其后,鞋也没穿扑通一声跳下来,直接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的腿,央求道:“师父,师父你别走!我不想跟你一刀两断,我不想跟你分开!求求你,师父,别不要我!”

问觞不愉道:“思德绝,死缠烂打这一招,在我这里不管用。”

思德嘴唇一颤。

“我既说出这话,便没有收回的道理。”问觞道,“我不要你,便是你怎么改,我都不会要你。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对你还存有一丝师徒情谊,希望你别把我最后一点耐心都耗尽了。”

思德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只拼命摇头。

问觞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思德像是赖上她一样,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昂着头哭着央求她。

问觞冷声道:“松手。”

思德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却更不敢与她就这样殊途陌路,最终还是选择紧紧抱着她,哽咽着道:“师父,别说不要我。我不可以……我不可以没有你。”

“没有谁不能失去谁。路本就是要自己走的。”问觞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思德浑身颤抖,埋下头去,眼泪把问觞的裤腿打湿一片,“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求求你,别说那么狠心的话……”

问觞扭过头去,飞快地道:“我言尽于此,你别再纠缠了。只需记住,你再不是我门下弟子,我不再是你师父,我们从现在开始毫无瓜葛。往后只管将此段过往埋在心底,不可为外人道也。”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紧盯着思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说的这些,你要牢牢记在心里,明白吗!?”

思德昂着头,睫毛湿润,鼻头通红,泪水四横八纵地布满脸颊,嘴唇颤抖:“我……”

话音未落,怀里温热的实感陡然消失,紧紧抱着的那人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思德扑了个空,惊恐地抬起头,四处唤道:“师父?师父!”

他爬起身来,冲出门外,在寂静的皇宫找了一圈又一圈,却什么也没找到。

那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蓬莱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