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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失意

“你去你去,你嘴皮子功夫最好,你进去劝劝。”

“我、我不行啊!我怕进去了自己先控制不住了……”

“有什么控制不住的?又不是没有回天之术了。她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早晚自己要先倒下!”

“德哥,”耶步转头道,“你去你去,你可是问大侠最得意的徒弟,你去劝一定有用!”

思德抬起头来,又泄气地低下去。

三日前夜里,他和耶步在屋外听到动静,冲进门就看见问觞披着重重的雪花,抱着浑身是血的风泽杳,哭喊着求人救他。

事发至今,他们既不知道问觞去了何处,才沾染这一身风雪。也不知风泽杳何时归来,为什么伤成那样出现在房间里。

至此已第三日。几个人围在门口推推嚷嚷、窃窃私语,商量半天没都想好该怎么办。青鸾走过来,瞪了他们一眼,推门走进去。

风泽杳白布蒙眼,安静地躺在榻上。问觞像是灵魂出了窍,一动不动坐在旁边,沉静得如同一尊礁石。

青鸾走过去,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话,末了叹了口气,又走了出来。

耶步:“怎么样啊青鸾?”

青鸾摇摇头。

“都这样坐了三日了。这样下去,身体定是吃不消的。”慕青玄担忧地道,“经历这一遭,恐怕是丢了魂,谁说话都听不进去了。”

焚临阡抱臂来回踱步,突然道:“要不然,我们直接把她打晕吧。打晕后再喂些安神滋补的药膳,待她醒了,说不定就缓过神来了。”

其余几人互相对望,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认可。悄无声息地潜进房间,给问觞侧颈来了一掌。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思德将问觞背回房间,喂了药膳,就这么守了一天。

临近夜里,问觞突然坐起身。

思德正打着盹,立马一个激灵:“师父。”

问觞直愣愣地坐了几秒,突然转头问:“我睡了多久。”

“上午才睡的。也就五六个时辰。”思德担心地看着她,“怎么了,师父?”

问觞一把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思德抓起鞋跟出去:“师父!师父等一下!”

问觞闯进风泽杳房间,推门一看,确认人还躺在床上,这才顾得上喘口气,慢慢地走过去坐到旁边。

思德跟进来,看她又恢复成上午的状态,什么也没说,关了门安静地走进来。

他走到问觞身边,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半跪下去,把她的脚抬起来,垫在自己腿上。这本是逾矩的事,他展现出来的动作却十分恭敬,无半分不敬。

问觞微低下头看他。

思德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却没抬头,仔细妥当地帮她把鞋穿好,规规矩矩地放回去,起身道:“地上凉。师父切莫大意。”

他恭顺地站在一旁,正要退出去,问觞却抬起头,声音极轻:“思德,在蓬莱的这些日子,你开心吗。”

思德不知何意,答道:“开心的。”

问觞点点头,转了回去。

思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开口询问三日前究竟生出了什么变故,竟变成如今的这般。可看她的模样又不忍心,只得作罢,行了个礼,静悄悄走出门去。

小昧偷偷从他衣袖里钻出来,在闭门前一刻溜进去,在屋里晃晃悠悠地飘着,偷摸瞅问觞的背影。

问觞道:“小昧。”

小昧一个激灵,灰溜溜地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我在我在。你……你不要太难过啊,这……这堂堂鬼王,没那么容易出事,只要一息尚存,定有转圜之法……”

“小昧,”她低声道,“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小昧:“啊?”

“以你的能力,不会感觉不出来我们身上沾染的气息。”问觞道,“你既猜得出来,又何必我多问。”

小昧干巴巴地道:“你见到他了?”

“严焰那日说的话,我虽疑心,当时却并未深究。这之后我总觉得不对,细想你在不归谷的藏书阁问我愿不愿意长生时的那番话,想必不是空穴来风。”她轻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你是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以及活过来的代价是什么。”

小昧尴尬地挠挠头:“这……好吧,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无妨。当时那书后面还有一页,记载着一种秘术,我怕你看见,后来给撕了……总之,七年前你拉着魔火一同坠入无间,神魂俱灭,按理说是绝无还魂的可能了,但是你也看见了,那密室里面成堆的纸张都是各种施展禁术的法阵,想必就是其中哪一种将你的魂唤了回来。我在书上看到的那个秘术,所描述的就是一种名为‘共生’的阵法,简单来说,如果所唤之人死于非命,即非寻常死亡,也就是并非生、老、病死,那么若想将此人唤回,必须承担将杀害你的真凶一并召回的后果。此法之险,险就险在既是致你殒命的真凶,那二者间定是怨念滔天,此阵却偏偏要将二者的性命绑在一起,休戚与共。”

问觞:“……所以我的复活的那一日,严焰也同样醒了过来。”

小昧点点头:“这个阵施行的条件苛刻,必须是生前怨念极大的二人互相残杀致双方惨死,并且怨气弥久不散才可以施展。相应的,施阵之人若要走其险招,施术时就得承担这二者的怨气,暴毙的风险极大。所以无论是从还魂者还是施术者的角度,这样的秘术都不应该被启用。因此早在千年前就被列为了禁术。”

“你之前说春天的时候嗜睡,容易疲惫、晕厥,兴许就是因为你刚刚苏醒,你和严焰还没有完全划分成独立的个体,行动时互相争夺能量,所以身体才不好。到后面联系慢慢减弱,直到各自重新适应了这个世界,这才得以好转。”小昧分析道,“我看风泽杳的伤势,想必那老东西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出手才这般狠辣。现在完颜城有了那老东西撑腰,恐怕不太好对付。如若这两厢联手,怕是要再一次陷苍生于水火之中了。”

问觞一点一点地接收他话语里的信息,像是入定一般的安静。

小昧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声试探:“你……怪他吗?”

问觞看着榻上那安然沉睡的脸庞,轻轻伸出手,抚摸他隔了一层白布的双眼。

“这世上谁都可以怪他。”她摇摇头,低声道,“唯独我不可以。”

小昧暗自松了口气。

“我只怪我自己。”她手肘撑着床榻,双手握住风泽杳的手,放到脸颊旁,极轻地贴住,喃喃道,“明知道他有危险,却还是自作聪明地去了地牢。明知道严焰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却放任他一个人在黑云山。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害他受了整整一炷香的苦,害他失了双目,害他伤口撕裂,害他烈火烧灼……差点,差点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她越说声音越低:“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受这样的折磨。如果不是我,严焰根本不会这样对他……所有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思德不会入世而被完颜城所伤,耶步不会被灭族,临阡不会因为身怀魔火残识被折磨数年,青玄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在响州也是,仙门为夺我性命而来,最终苦果却降临到他们身上,害得他们几番落入险境,好像和我沾染上之后所有人都变得不幸,明明他们可以过上远离厮杀的生活的。”

小昧:“不是这样的……”

“都怪我,全都怪我……是我自作聪明,是我一意孤行,是我不自量力……世人说的没错,是我天煞孤星,害死师父,害死师兄弟,害死师妹,害死同门,害死同伴。”她深深地埋下头去,嗓音嘶哑,“……小昧,我该怎么办?”

小昧哑然。

整整三日,她坐在这里,不哭不笑不闹,把自己封闭起来。直到这一刻,外面的盾甲终于脱落,痛苦终于有了宣泄口。

能发泄出来,也是好事。

小昧叹了口气,伸出小小的幻肢,摸了摸她头发:“不怪你。要怪就怪恶人行凶,与你何干?你若非要追溯自己的过错,那其实也有我的份。”他摇摇头,“怪我当年做错了事,才叫怨念结成了魔物。千错万错,都该由我这个源头来承担才是。”

“但是现在怪谁都没有用,难道把我俩杀了这世间就没有不公和罪孽了?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受伤的人就能活蹦乱跳了?如果人人都想靠找到一个宣泄口过活,那这个世界也完蛋了。”小昧飞到她跟前,捧住她的脸,“没有时间再给我们挥霍。不可再坐以待毙。无论如何,振作起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问觞看着他,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明白。”

“我们现在好好梳理一下,你把三天前所经历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们慢慢寻找解决之法。”小昧道,“你先告诉我那晚你究竟去了哪里。”

“黑云山。”问觞道,“严焰拉着我遁入一片黑暗,紧接着就到了黑云山上。那时正赶上噬念发作,他便以魔血引诱我。”

小昧弹起来:“什么!?你喝了没有?”

“自然是没有。”

“还好还好……”小昧心有余悸地落回来,“你要是喝了他的血,你这辈子就完了……那你是怎么回来的?你总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风泽杳从黑云山背回来,还背回自己的房间。”

“那时严焰打伤师兄,我赶到的时候几乎已经失了理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尽管再恨,也没有师兄的命重要。”问觞停顿了一下,“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虽然我当时杀心难收,但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还是要救他,要他活着,要赶紧带他离开这里。只要能让他得到救治,能活下来,其他都可以缓一缓。当时很乱,天旋地转,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蓬莱,回到了这间屋子里。”

她思忖道:“所以,严焰有拥有的,或者说魔物所掌握的遁影术,我现在同样可以掌握。”

“不仅如此,他所拥有的独特体质和特殊功法,只要你想,都可以为己所用。“小昧总结道。

问觞点点头:“他的疗愈之法短时间内可以迅速恢复伤口和体力,如若我能掌握,与他作战时便多几分胜算。如今这具身体灵力充盈,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我便尽力修习魔物的功法,假以时日定能将他斩于剑下,为师门好友报仇。”

小昧没吭声。

问觞自语道:“既有疗愈自己的方法,定也有疗愈他人的法子。七年前我被严焰抓上山,本是一身狼狈,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我疗愈。想必我学会了这等魔功,就可以救治师兄,救治受伤的人了。彼时青玄的腿伤想必也有机会痊愈……”

她转头道:“小昧,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记载修炼魔功的书籍?不可再这样消磨时日,我要尽快学会所有魔功!”

“女娃子,”小昧轻声打断,“你一定要杀严焰吗?”

问觞一愣,厉声道:“他屠我师门,杀我同伴,如今又凌虐师兄,仇怨滔天,这仇我怎能不报?只要他在这世上一日,观苍山英灵便不得安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杀了他!”

小昧看她激动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我且为你搜寻魔功秘籍。”

问觞冷静了一会儿,敏锐地道:“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你有事瞒我?”

“怎么会?严焰那厮法力强大,每次碰上他都没好事,我不想你跟他接触罢了。”

“你最是了解我,不会不知道我有多恨他,问出这样的问题,一定还有其他原因。”问觞追问道,“有什么不妥之处?难道杀了他还会留有后患?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能有什么不妥?杀了好,杀了大快人心!哎呀,我就随口一说。是我多嘴了好不好?”

问觞直起身,紧紧凝视着他:“在不归谷的时候,我们曾答应过对方要做到坦诚相待。我做任何决定时从未丢下过你,你也不许对我含糊隐讳。”

小昧瞪着她:“你真想多了。”

问觞与他对视片刻,小昧却闭口不言,躺进火盆里。

没了人声,夜里便寂静下来,只听得火盆烧得噼里啪啦。

看它这模样,想必是不可能再问出什么来了。问觞目光落回风泽杳脸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就在小昧将眠不眠的时候,听到她轻声道:“我与严焰,中间隔着血海深仇。不论这个原因是什么,会带来多糟糕的后果,我都一定……一定要杀了他。”

声音虽轻,分量却很重,十分之笃定。小昧没吭声,假寐到天亮,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