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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念生

风雪高峰,两道高大的身影各立一侧。一人黑衣猎猎,剑鸣萧萧,另一人红衣艳艳,浮于半空,抱臂而笑。

一黑一红,在漫天的风雪里格外显眼。若非剑拔弩张,气氛凝重,皎皎月华下,也不失为一方好景致。

严焰歪头:“你看到我,倒是一点不惊讶。”

风泽杳眉目含霜,冰冷地凝视着他。

“也是,”严焰嗤笑一声,“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也没法跟着江南渊一起活过来。你们不归谷的秘术,总还算有些用。只不过若是被小不点儿知道你为了她这么不计后果 ,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你 。”

风泽杳眸中阴色愈沉,咬牙道:“……闭嘴。”

“闭嘴?”

一道红影迅疾闪来,一把捏住风泽杳的脖子。严焰冷冷地勾起唇:“除了她,你还是第一个敢对我这么说话的人。不过很可惜,我对你可没什么耐心。”

这只手火热而有力,猛地被这股巨力扼住咽喉,近乎瞬息间被切断了呼吸的通道。严焰不急着下狠手,像是有意逗弄般,手指骤然收紧,又骤然放松,如此反复,欣赏他明明痛苦却又狠倔的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严焰做出思索的表情,“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强攻我的地盘了。七年前,你只身上山,求江南渊跟你回仙门。那时我就想杀了你,奈何不敢惹小不点儿生气,只好放了你。可惜你执迷不悟,如今又跑到我面前来送死。你说送上门的猎物,岂有不杀的道理?”

他盯着风泽杳看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上下左右掰了几下,把他整张脸角角落落审视了一遍,嗤笑道:“不过如此。她究竟喜欢你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陡然窜出三条鬼影,直朝他后心掏去!严焰警觉非凡,松手朝后一挥,烈焰立马附着在鬼影身上,鬼影紧接遁入雪中逃之夭夭。

风泽杳借机后撤,挥剑砍出一道波芒!

严焰转身挥袖,一道熊熊燃烧的火浪横扫出去,顷刻将剑芒吞没!风泽杳飞身起跳,在半空中翻转躲过,将渊鱼立于胸前,食指与中指并拢念念有词,转瞬间变化出百十把金剑分散在天地间,以严焰为中心飞驰而去!

严焰唤出一道火障,将金剑格挡在外。双掌朝外打开,从中间朝两侧大幅度拉开,一把巨大的火剑浮现其上。他右手掌一翻,向上抬去,火剑也从胸前慢慢升向半空,越变越大,大到遮住头顶的天空,宛如巨云笼罩,火海翻涌!他手腕轻轻一压,手指微抬,火剑便朝着风泽杳呼啸而去。

魔力汹涌,他定是抵挡不住,飞速朝凋零的灌木隐去。火剑掉头追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将阻碍物燃成灰烬,一片枯林秃木在火浪后尽数被吞噬,只留焦黑的粉末。风泽杳无处可躲,飞速召剑阵环于身侧,下一刻火剑便直刺过来,将他整个人撞出山峰!

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若不是剑阵护体,只怕顷刻就被烧成了灰!可饶是如此,整具身体已如同身在炼狱,灼得皮肤痛不欲生。严焰朝他远远伸出手,五指握拳一拉,将风泽杳从悬空拉回地面哐一声摔在雪地里。

实力过于悬殊。严焰摇摇头:“蚍蜉撼树。”

他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风泽杳的跟前,黑靴啪一声踩在他被火焰烧得焦黑的手背上:“我杀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别。你拿什么和我比?”

被烈火灼烧过的皮肤还来得及处理,转眼又浸入冰冷的雪地里,剧痛像烧红的铁水,狠狠浇灌进每一根神经。严焰踩着他的手,左右碾了一下,手背被烫出的水泡被鞋底的纹路挤压破裂,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严焰看着身下那具因为剧痛而痉挛、颤抖、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的身体,欣赏他颈部暴起的青筋、裸露着被灼伤的皮肤,心情愈发愉悦:“你说江南渊看到你这幅样子,会不会立马对你失去兴趣?”

他蹲下来,拇指和食指钳住风泽杳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待我杀了你,再将你拖到她面前,让她好好看看——”

“唰”一声,手起刃落,一道血红的伤口落在风泽杳右侧脸颊,鲜血顺着脸颊流经下颌、脖子,流进衣领里。严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看看我与你,究竟谁才是她的良配。”

雪花飘落在裂开的伤口上,化成了水,很快就连同往外渗的鲜血一同冻住了。像藤蔓一样蜿蜒的血痕也凝固住,严焰左右观察了一下,自顾自道:“不够……还是不够丑。再在你这边脸划一道呢?”

他抬起手,正要再来一下,却见风泽杳伸出右手抓住他手腕,又缓慢地伸出左手一同握住,不禁嘲道:“怎么,这就招架不住了?”

他打算从他眼睛里寻到一丝祈求,或是一丝示弱,但找到的只是一片死寂般的荒芜,好像没什么事能让其卷起风沙。风泽杳长发散乱,露出一双毫无生气、沉如潭底、却极为坚毅的眼睛,哑声道:“你不配。”

说了这么多,他只听见那一句“良配”。严焰一皱眉头,怒意集聚,正要动手。谁知黑云山上阴风更甚,一只只恶鬼破土而出,穿过厚重的雪被探出身来,突然高举利爪铺天盖地地朝他撕咬过来!

严焰正欲闪避,奈何被风泽杳牢牢抓着手腕,暗骂一声,一脚踹开他闪身避开,可还是被恶鬼抓破了肩膀。

他无视其他恶鬼阻碍,一把抓住那只恶鬼的头颅,直直拔下,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遇见过残暴的,没遇见过这么残暴的。其余恶鬼经过短暂的愣神后,一齐朝严焰冲过去,将他层层包围在中间!

那只被拔了头的恶鬼晃晃悠悠地找回自己头颅,又重新加入到战斗中。

这群恶鬼少说也百来只,严焰泄愤一般拔了他们的头颅或是拽断他们的四肢,待发泄得够了,突然发现这群恶鬼数量并没有变少,那四肢残骸反而变作个体重新朝他发起攻击。

他冷笑着喃喃道:“好啊,真好。”

他本只是想着杀着玩,权当泄气了,没想到这群恶鬼变本加厉,那更是没有与他们游戏的必要了。他抬起手,周身爆发出曜日一般刺眼的光芒,一个巨大的火焰旋涡龙卷风一般在他身上搅动起来。

恶鬼们以为他玩火**,纷纷相望。谁料下一刻那股旋涡猛然炸开,歘的一声扩散出去!

地面顷刻化作熔岩,大汩大汩地、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热浪,百十来只恶鬼就这么哀嚎着被吞噬进熔浆里,转瞬间化作灰烬!

严焰处理完恶鬼,收了岩浆熔流,唰地朝风泽杳冲过来!

风泽杳起剑立盾,横剑格挡,与严焰手掌相峙!

严焰冷冷地提起嘴角:“雕虫小技。耽误时间。”

汹涌的灵力铺面而来,风泽杳抵挡不住,挥剑狠狠劈出去!

严焰后撤几步,挥袖甩了一击灵波出去!风泽杳无暇抵抗,半空中被重重击飞,坠落在地,哇地吐了一口鲜血。

他撑着渊鱼勉强站起,嘴里念念有词。剑诀念完,剑阵成型,他裹着剑光冲严焰飞驰而去!

剑尖直指严焰心口,越来越近。谁是对方不仅不躲,竟还敞开了怀抱,风光无限地迎接他这一剑。

严焰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论是表情还是姿势,仿佛都是胜券在握,生死攸关之际竟像在赌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他毫无保留地敞开最致命的软肋,笑意盈盈,眼中跳动的火光放着粲然的光芒。

“我就站在这,你敢杀我吗?”他道。

明知在这样的距离收剑极其危险,可风泽杳竟果真在刺进去前一刻强行收了剑!

严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给他缓冲的时间,挽天地之灵气,直接一掌狠狠拍在风泽杳的胸口!!

这一掌若不是渊鱼受到感应自发救主,风泽杳已被打散了三魂七魄!可饶是如此,还是被击飞出半个山头,几乎筋骨寸断,爬在地上呕血不止。

在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他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他爬在地上,机械地呕着血,身体越变越冷。想到七年前江南渊也是这样孤身一人与严焰作战,她应该比自己现在痛苦千百倍吧。

他意识涣散地想,出发前答应过她,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没救回寻鬼,也没做到不受伤。可是起码得活着回去见她。

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回去见她,活着赴约。

他用仅存的力气去摸怀里的凝血丹,拼尽全力抬起手往嘴里送。就在快要吃进嘴里的时候,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踢过来。

严焰像碾他的手一样碾过丹药,直到化成齑粉,抛出一个不可置否的问题:“有用吗?”

风泽杳已无力回答,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怀里取第二颗丹药。严焰也不阻止,看着他好不容易取出来,好不容易放到嘴边,等他快吃进去的时候又一脚踢开。

“你马上就死了,吃这个能还魂不成?”严焰自语道。

得活着。

风泽杳心里默念。

得活着。

不能留她一个人。

得活着。

起码得撑到回去见她。

他颤颤巍巍地,固执地去怀里继续寻丹药。

眼前这人已失了命数,再难掀起风浪,严焰便也懒得管他,自顾自道:“你修为怪怪的,邪气过重,丝毫没有仙门修习的浩然之气……若不是你与小不点儿出身同一门派,怎么看都不像正道修行而来。”

说到这,他神情一凛,弯腰去探风泽杳的脉搏。谁知越探越新奇,越探越好笑,竟从低低的笑笑成了花枝乱颤。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严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南渊因我为妖为魔、杀伐过重才与我不共戴天。可若是被她知道你这一身本领怎么来的,你觉得她还会与你同道吗?”

“哦我忘了,你就要死了。”他一脚踢开第三枚药丸,踩在风泽杳肩胛骨上,将他狠狠压进雪堆里,“待你死了,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想必她听了,不仅不会难过,还要拍手叫好,夸我做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冷。

好冷。

越来越冷。

风泽杳整个人埋在雪里,身上流动的血液仿佛停滞,只听得耳边的话语刺耳,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活。

想为了她活。

一滴滚烫的泪滚落下来,雪的颜色变深。全身上下唯一烫的地方就这一滴眼泪,唯一能感觉自己活着的存在就这一滴眼泪。

起码得活着去见她最后一面。

活着和她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哟,”严焰掰过他的脸,“哭了?”

“不好,不好,”他喃喃自语,“这要是被小不点儿看见了,岂不是怪我欺负你?”

他想了想,将手覆在风泽杳的双眼上:“我把你这双眼毁了,让你流不出眼泪来,不就妥了?”

风泽杳双目涣散,失血过多导致耳膜轰鸣,眼前的景物像蒙了雾气,边缘发黑并不断向中心收缩,好像掉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迷迷糊糊间看见一片阴影覆盖上来,遮住眼前所有光亮,紧接着双眼传来剧烈的疼痛。

这股疼痛从眼窝深处炸开,撕扯着脑内的每一根神经,胃部猛烈地抽搐。他想干呕,喉咙却被一股无形的铁钳扼住,想吼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痛到最后,好像身体里最后一点魂魄被掏干净,这世界的颜色和形状被一片无尽的黑色取代,逐渐归于永恒的死寂。

片刻后,严焰缓缓移开手掌,抓了把雪擦去满手的血。

他看着面前那具蜷缩的、四肢不受控制抽搐的身体,欣赏那满是鲜血和挂着刀痕的脸,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我本想就在这候着你慢慢死去,但是光等着也是无聊。”严焰索性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望天想了会儿,突然道,“我想起来,你胸口曾受过噬魂钉的侵蚀,平日也总是发作,对吧?”

说着,就将风泽杳翻了个面儿,撕开他胸前的衣物,果真在胸口处找到噬魂钉的痕迹。

除了噬魂钉以外,还有几道很深的刀伤,刀伤也才结痂,很明显是不久前才受的伤。严焰意外地观察片刻,摸摸下巴:“看来我找到更好玩的了。”

他摸了摸那刀疤结的痂,突然指尖一用力,将那块痂硬生生抠了下来。

还没从刚才的疼痛里面缓过神来,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让风泽杳再一次头皮发麻,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一团,一声喑哑的惨叫从喉咙里绝望地溢出!

严焰掰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来,哈哈大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暴露在外的嫩肉鲜红欲滴,和噬魂钉的窟窿短暂交织。严焰两眼放光,毫不留情地摁在那块嫩肉上,狠狠地按压下去——

“啊————!!”

“啊————!!——————!!”

痛觉已经麻痹他所有细胞、所有神经,疯狂的惨叫在这一刻彻底冲破牢笼!痛到嘶吼,痛到想即刻了却自己,痛到早已感受不到其他一点点杂质,全身的皮肉都紧皱到一起,无暇他顾,痛到灵魂几乎要就此消散!

群山之间回荡着凄厉的惨叫,严焰却越听笑容绽放得越大,越兴奋,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手越按越紧,好像要把这块肉彻底按穿胸膛,让这惨叫更精彩些!

山风怒号,狂雪更甚,天地间仿佛群魔乱舞,全然不知天地为了何物!偌大的黑云山,只交织着绝望的惨叫和狂狼的笑声,将那风雪尽数盖了下去!

就在这场虐杀进行地正盛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极具穿透力、歇斯底里的嘶吼:“严焰!!!!”

严焰好不容易止住笑,转头望去。

问觞站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双眼血红,胸口不受控制地大幅起伏,死死盯着他,下一秒狂风骤雨一般猛冲过来,席卷所有灵力的一拳狠狠砸到严焰脸上!!

严焰被一拳锤飞出去,连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紧接歘地坠进厚厚的雪地里!

问觞抱起风泽杳,胡乱地抹着他脸上的血,浑身抖得不像话。目光落在他的眼睛、烧焦的皮肤、脸上的刀疤、被凌虐的伤口……她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声音,心痛得像被一双大手攥住,头晕目眩,一口淤血上来卡在胸腔,痛苦得简直要疯了!

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只离开了一炷香……只一炷香!

她不敢去抚摸他的伤口,手抖得不成样,眼泪断了线一样毫无知觉地滚烫地流下来,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顾不得,用尽全身的灵力握住他的手,源源不断地传输去:“你撑住,我求求你,你撑住……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求求你,别睡过去……”

风泽杳从没想过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面前,本已死掉的心不顾一切地活过来,明明说不动一句话、控制不了一个部位,却拼命地想抓住她、与她说话、想睁开眼睛看看她。在这迫切的心愿下被鲜血猛地呛住,喉咙和胸腔像被火烙了一样火辣辣的痛,一个劲地往外咳血。

问觞嗓子也几乎被烧化,哑着、断断续续地、崩溃地祈求:“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你撑住,我求求你,你活着跟我回去,求求你……”

严焰从雪堆里爬起来,哇地连呕了三口血,很明显被这一拳伤到了内里。

他呸了口嘴里的铁腥味,扬起嘴角,眼睛笑得弯弯的:“你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就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还没尽兴,想多折磨他一会儿呢。”严焰晃晃悠悠地走近几步,探头瞧了下,哈哈大笑,指着风泽杳道,“他都这样了,眼睛也瞎了,脸也划烂了,身上都烧焦了,成丑八怪了,你还要喜欢一个丑八怪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问觞紧紧抱着风泽杳,眼泪顺着衣襟滑进他身体里,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道嘶吼的、破了音的、癫狂的声音,是她在拼命朝他怒喊: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第一声是震耳欲聋的咆哮,第二声就已经走调,第三声只剩破音的不似人声的尖利,第四声是混合着痛苦和干呕的哀嚎,再到后面已经吼到失声,剩满嗓子的血腥气。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怀中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从高昂变得嘶哑,最后只剩气声的絮语,回荡在刹静的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