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何必这样?”
小昧叹了口气。
“你说这样的话,那倔驴怕是难得自洽,我看他哭得如丧考妣……”
问觞好不容易理好床榻被褥,把风泽杳扶卧到榻上,看了小昧一眼:“你说这话,我很难不怀疑你别有用心,是不是咒我呢?”
“你?”小昧冷笑一声,“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你现在可不算他的‘考妣’。阁下莫非忘了一炷香之前自己干了什么?”
问觞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头灵虫的光亮洒进来。
不归谷深居地下,别说夜里了,就是白天也休想接触到一丝光亮,全靠灵虫游魂或是蜡烛示明。此时夜半三更,便更是如此。
一炷香前,她先用遁影术从思德房间回到风泽杳房间,又带着风泽杳和小昧再一次遁入黑暗,摸索了一阵,回到不归谷深处“假临淮城”中的小木屋里。
这小木屋久不住人,落了些灰,问觞在鼻前扇了扇,找了块抹布擦窗:“事已至此,就这样走下去吧。”
小昧瞪着她:“走什么走?不说清楚就想这么算了?那臭小子也算我半个徒弟,我岂能就这么任你欺负他?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休想我给你好脸色!”
问觞道:“你不必给我好脸色,你将你一同带来,是想嘱咐你几句,嘱咐完了,我便将你送回去。”
小昧暴跳如雷:“本神君是你的物件吗?想带来就带来,想送走就送走!?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问过我的意见、问过思德的意见吗?”
问觞没吭声。
小昧气道:“你明明也那么舍不得他,却还是一厢情愿地说那些伤人的话。不是说好所有事情要一起面对吗,你为什么不跟他商量,又或是你不好与他商量,那为什么不来问问我的意见?为什么总是擅自决定所有事情?”
问觞把抹布扔到一边,垂臂仰头,望着外面。
小昧:“现在就我们俩在这,你有什么不好说的!”
问觞道:“我必须是一个人。”
小昧:“什么?”
“我必须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才能让他们免受牵连。”问觞道,“七年前,观苍山覆灭,七年后,师兄受尽折磨,九死一生。这一切的缘由,通通是因为我。严焰残暴,只要是我师门中人,无一例外要受他屠害。他曾说过,要杀尽这世上所有我珍视之人,我师门中人首当其冲。
“我不敢拿思德的命赌。只有我与他恩断义绝,严焰才会对他失去兴趣,他才有可能跳出这场屠杀的圈。“问觞深吸一口气,“我若自私些,大可以向他作保,告诉他我可以保护你,我不会让你被严焰伤害。但是我不可以。我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不可以确保他的万无一失,我只能以此法避险。只要我离他够远,远到严焰发现不了,他才是绝对安全的。”
小昧张着嘴,好半天憋出一句:“这……这畜生!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思德说实话?就说‘我不愿你受到伤害,所以才假装与你割席,并不是真的不要你了’!这样他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问觞摇摇头:“我若与他说了这话,我走到哪里,他定是要跟随的,多半要说,‘我只远远跟着,绝不败露’。可严焰又怎会察觉不到?不仅是他,还有耶步、青玄、临阡,我必须将他们留在蓬莱,何况他们现在也只能委身蓬莱,我必须得走,才能确保他们、青鸾以及蓬莱子民不受侵扰。只有和我离得够远,严焰才不会想起来打他们的主意。”
小昧干巴巴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严焰去蓬莱找过我,为了让他不再去蓬莱,我只能再寻一处据点,主动暴露。”问觞沉声道,“并且让他知道,那是我的长期据点。”
“这样他有了目标后,才不会打蓬莱的主意。”小昧理解了她的意思,赶忙摇头,“那你不就成活靶子了!那怎么行!难怪你对思德说那些不知死活的话,你这样太危险了!没有人会同意的!”
问觞道:“所以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小昧,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疯了!我才不会帮你!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你信我,严焰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问觞道,“何况我已习得魔功,若是真有危险,使用遁影术逃了就是。如今我尚且有能力自保,他不足为惧,重要的是我身边的人不可再遭遇危险。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杀了他。只是在这之前,我得先去一趟完颜城。”
“你要去杀完颜永明?”
“他的命我定不会留,但是此行,我要先救出江禾。”问觞道,“不管是将他打晕也好还是强行绑回来。完颜永明如今忙着疗伤自顾不暇,没心思管江禾,若是待他恢复过来难免不会找江禾的麻烦,我得尽快去一趟完颜城。”
小昧犹豫地点点头:“以你的性子,不可能放任他不管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不过你熬了这么久,又频繁使用遁影术和疗愈术,恐怕早已力竭了。与其强撑着这副身子去闹,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留足了力气胜算也大些。”
“我心里有数。谢谢你,小昧。”
小昧摆摆手:“别在这虚情假意。你若真想谢我,就听听劝吧。”
问觞笑起来。
小昧回想她方才的话,总感觉哪里不对,嘶了一声:“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江禾现在是否无虞,你又不在完颜城?总不会是你在完颜城安插眼线了。”
问觞眨眨眼:“哇,你好聪明啊小昧。”
“?什么。”
“当时闯完颜城,那些士兵太难缠了,我就让小怪出来给我们挡了一下子你还记得吗?就是我让你给我传业火那时候。”
小昧:“似曾相识的名字……”
“后来我找了个契机,从身上翻了个铜板,把小怪转移到铜板里了。”
“小怪这下真成‘小’怪了。”
“再后来遇到江禾,我就把铜板悄悄藏在他身上,让小怪保护他……”
“等一下,你哪里来的铜板?”
“临走前从师兄荷包里顺的。”问觞看了他一眼,“别打岔。”
“好吧。”
“结果后来完颜永明又将他带走了。好在我与小怪之间有联系,它贴身保护江禾,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如果真遇到麻烦了,小怪也能及时传达给我,我便可知晓他们是否安全。”问觞道,“这么久没有消息,他们应该都还好好的。只不过总将他们留在敌营不是办法,我如今好转过来,得尽快解救他们。”
小昧本来想说,没有消息是因为完颜城存于虚空,与大夏消息隔绝,否则他当初怎么会感应不到思德?话到嘴边突然想到她拥有完颜城血脉,是阻隔不了的,便赶忙把话吞了回去。
“完颜城城宇密布,广袤复杂,你打算怎么救?”
“虽然上次与完颜城的士兵殊死搏战,但也是迫不得已,血流成河并非我本愿。若能只杀完颜永明一人,我不愿再多伤人性命。所以这次,若能秘密营救,就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小昧点点头:“你与小怪有联系,说明你可以顺着它释放的信号找到江禾。”
“不错。如此一来,我尽量小心些,找到江禾就离开,避免打草惊蛇。待安顿好他,我再找机会寻完颜永明算账。”
“何时出发?”
问觞笑道:“听你的,先睡一觉,明日出发。”
小昧大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问觞脱了外衣鞋袜,坐在榻上,握着风泽杳的手腕探查他的灵息。小昧自言自语:“哇,这里可真够冷的,好在我们有神火护体……喂,你还不睡觉在干什么?你师兄一息尚存,你不用这么着急,先给自己续命要紧!”
问觞道:“小昧,我还没说完。”
“你说说说。”小昧吐了几口暖火出来,在小屋半空中悠悠飘着,让屋子变得暖和一点,随口道,“对了,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去?怎么去?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你不用去。”
“什么我不用去,开什么玩笑……”小昧无意识地应了两声,突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歘一下跳起来,“什么!?我不用去!?你开什么玩笑!?”
问觞道:“你冷静一点。我正要与你说此事……”
“我管你说的此事彼事这事那事!”小昧气得直冒火星子,“我不去,让你一个人去那鬼地方?完颜永明对你赶尽杀绝,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应对?你今夜带我一同走,我本以为你已做好无论何事都与我共进退的打算,我还、我还……没想到现在你居然要将我撇开!”
“不是要将你撇开,别说得那么难听。”问觞道,“我有别的事情要拜托你。蓬莱那边我终归是不放心,你待在那里守着他们,万一真遇上什么事也好应对。若是严焰得了失心疯又跑到蓬莱造次,你传音给我,我才好赶去阻止他。”
小昧气呼呼的,但这话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绷着脸没出声。
问觞又道:“我巴不得能与你一道。若是有第二种选择,我定不会丢下你。可是蓬莱需要你,我需要你,有你守着,我才安心。”
这话说完,小昧紧绷的脸显露出一丝丝融化的意思来,突突冒的火星子逐渐轻飘飘。他咳了一声,冷声冷气地道:“好了,我成双面间谍了。暗地里跟你联系,明面上又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很辛苦的知不知道?”
问觞用食指点了点他脑袋:“再坚持一下。等我杀了严焰,便与他们坦白。只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和他们断得干干净净。这是最稳妥的方式。好了,我送你回去。”
小昧:“你切记,就算此行没有救出江禾,也不要强撑,活着才有机会重来。需要我时,定要与我传音,不要硬抗,明白吗!”
问觞笑着点头:“我知道的。”
翌日,问觞先去了黑云山脚下。
此处迷障层叠,瘴气四溢,想往里进并非易事。她在此山方圆十里靠近边郊处逡巡一圈,有意将气息留下。待时候差不多,正欲离开,突然被一道声音叫住。
“何许人也,竟在此地徘徊!”
问觞回头一瞧,竟是一队蓝衣修士。
出声那位便是领头的。很显然在问觞转头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惊慌起来。但好歹也是领队的,不可自乱阵脚,立马拔剑喝道:“有敌情!列阵!”
后面那几个年纪轻一点的弟子本能地拔了剑,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我靠!这这这!这不是……道河师兄,这好像是散人南渊啊!”
道河:“闭嘴!”
问觞瞧他们这一队人马,顶多不过十余人,问道:“此处瘴气凶险,你们来这做什么?”
道河:“自然是巡逻!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有何意图!?”
几个小师弟还在后边窃窃私语:“是散人南渊啊!散人南渊!哇塞,哇塞……”
道河怒道:“都别说了!她能听见!”
问觞心道,这黑云山恐怕是自七年前就成了这幅鬼样子,仙门派弟子巡逻,应是担忧瘴气扩张,生出什么变故,扰了周边的百姓。如此倒也算妥帖。
但是严焰既已苏醒,还久居在山上,若是瞧见仙门弟子天天在他脚底下兜兜转转,恐怕不会放过他们。想到这,便道:“此处不太平,莫要在此逗留了,速速回去。”
道河冷冷道:“若是此处太平,我们又何须常年驻守?你视苍生如敝屣,仙门却做不到袖手旁观!你若好生躲着也就罢了,竟还来招摇过市,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道息!”
那名为道息的便是方才躲在后头窃窃私语的小修士,连忙应道:“我在!”
“快发信号!集结人手!”
无人应声。道河又喊了一遍:“道息!”
道息小声地、慢悠悠地道:“……可是,那天在响州,不是已经澄清了吗,散人南渊和魔火之事无关,除此之外好像……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不然这件事就……”
道河怒斥:“你发什么糊涂!她已堕魔,你知道什么是魔吗?魔物生性残暴,以厮杀为乐,她背地里早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生灵,这种异类断不能留!今日她若不死,我们就得死!可就算今日我们丧命于此,也要与她战斗到最后一秒,不可让她为祸苍生!”
他们这么大声,严焰又警觉异常,若是在这打起来引起波动,怕是不好收场了。问觞好心劝道:“别吵了,我没打算杀你们。你们速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道河冷笑:“你有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倒不如去和枉死的生灵忏悔!”说罢抢过道息袖口里的信号,朝天砰地发射出去!
糟了!
这信号发出去,仙门赶不赶来她不知道,但严焰一定会被惊动!
问觞冷下脸:“我无意伤害你们,别不识好歹。再说一遍,抓紧走!”
道河:“该逃的人是你!我师叔就在隔壁镇子驻守,不消一炷香就能赶来,届时,你这等魔物就等着……”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袭来,眨眼间脖颈已被一只火热的大手狠狠握住,整个人直接被举到半空中!
这道艳红色的身影高大、宽阔,闪过来的瞬间整片区域宛如被火浪侵袭!
来人正是严焰。他笑眯眯地盯着道河:“我们这种魔物,就怎么样?”
问觞知道他快,却没想到这么快,眨眼的功夫就来了:“严焰,松手!”
严焰:“他方才那般辱你,你还要替他求情?小不点儿,你用在旁人身上的心思若能分一半给我,我心里也好受许多。”
问觞无暇与他多费口舌,冲剩下一众修士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
其余的弟子却已然惊慌溃散:“什么!?严焰!?我没听错吧,那个魔火严焰!?他不是死了吗??”
“他的灵识都被江南渊砍得稀巴烂了,这也能复生?是重名吗?”
“重名个头啊!散人南渊当年死得连灰都不剩了,如今都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魔火复生又有什么可稀奇的?快!快!抓紧上报师门,严焰杀回来了!!”
“可道河师兄……”
纸包不住火。问觞本想将此消息封锁,以免引起恐慌,可眼下是守不住了。让他们把消息带回仙门也好,好叫仙门做好防范庇护百姓。
道河断断续续地道:“别……管……我……快走……上报……师门……保护……百姓……”
道息喊道:“师兄!”
问觞不与他们多费口舌,冲他们重重一挥袖,一道灵气如波浪涌来,直接将这一队人重重弹飞出去!
蓝衣弟子啊啊啊地被掀出数十里外,转眼间没影了。严焰哦豁了一声,慢悠悠地道:“你如此行事,仙门可不会念你的好,多半还要怨你下毒手。”
问觞冷冷地盯着他。
严焰全然不顾手上还捏着一条人命,自顾自地道:“你竟主动来黑云山。是来找我的吗?”
问觞还是不答。严焰歪了下头,眯眼笑起来:“真的?你是来杀我,还是想我了?我猜是后者。不过就算是来杀我,我也很开心。能让你主动来找我,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陡然瞬移到跟前,一脚朝他胸口踹来!饶是严焰也没能招架住,心中一惊,松了手迅速往后一退!
问觞揪住道河的后领,朝后一扔,喝道:“走!”
道河摔在地上,好一顿咳嗽,望着问觞的背影没动。
问觞拔出惊鸿,又怒喝一声:“快滚!”
道河抹了下嘴角的血迹,这才跌跌撞撞地跑远了。严焰盯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想见点血,怎么就这么难……话说,这才几天没见,你学会遁影术了?”
问觞:“你究竟要做什么!?”
严焰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干啊。他们跑到我的地盘撒野,我还无动于衷,岂不是太窝囊了?”
“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为祸苍生,我一定会杀了你!我现在没空搭理你,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哪也不许去!”
严焰呆立在原地,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又不知道怪在哪。品了半天,感觉像是长辈在教育孩子。
他堂堂九天魔火,居然要被旁人规束?还这么理所当然?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问觞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大卸八块,但现在与他动起手来胜算不大,还会误事,此时万万不可冲动。一想到身负要事,中途又出了这样的插曲,不禁怒火攻心,烦躁异常,口不择言起来:“别让我警告你第二遍!你若再生事,我便夷了你这黑云山,听见没有!?”
严焰有点发懵。
问觞冲上去一把抓住他衣领,恶狠狠地道:“给我安分点。我回来要是在山上找不到你,你知道后果!”
严焰:“哦……哦。”
问觞狠狠掷开他,收了剑,遁影消失。
严焰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心里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低头盯着方才被她攥皱的绸料,无意识地摸了两下,竟真就这么慢慢走回山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