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队伍很快就组建起来了。
正使是年迈但德高望重的礼部侍郎周谨,为人相对方正。而副使是兵部侍郎郑鹏。
他是当年流放陈昀的那位钦差,下面的人,也是一手主导崖里冤案,企图杀人灭口、假冒军功的主谋之一。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三百人,打着旌节,捧着圣旨和官服印信,来到了起义军驻扎的“黑云营地”。
起义军的帅帐宽敞却简朴,主位空置,一道厚重的屏风设于其前。
两侧,起义军将领们按甲胄在身,手按佩刀,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钦差周谨捧着圣旨,昂首而入,副使郑鹏紧随其后,眼神四下打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傲慢。
当他们发现主位空悬,首领竟隐于屏风之后时,脸上都露出了不悦之色。
周谨强压不满,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无非是“皇恩浩荡”、“赦免前罪”、“封赏归附”之类的套话。
念毕,帐内一片寂静。
片刻,屏风后传来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的说道:“圣上隆恩,谢某与麾下将士在此谢过。”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谨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开始利诱。
“谢将军年轻有为,实乃国之栋梁。只要肯率众归顺,陛下必不吝封赏。将军封侯拜将,指日可待,麾下将士亦能录入军籍,光宗耀祖,岂不胜过在此山野之中,背负叛名?”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带着些许嘲讽。
“封侯?拜将?”那声音顿了顿,陡然转冷,“周大人,若我谢某贪图这等虚名,何必与我这些生死弟兄在此餐风饮露?我等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不过是一个公道。”
“公道?”周谨一愣。
“请问周大人,若我今日接了这招安圣旨,朝廷可能立下血誓,保证我身后这些曾与北戎血战、守护边疆的将士,将来不重蹈覆辙?”
“重蹈复撤,这是何意?”周谨疑惑。
屏风后的声音掷地有声。
“没有被敌人杀死,却死在了自己人的阴谋之下,头颅被某些蠹虫割了去,冒充军功,升官发财。”
一直强作镇定的郑鹏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屏风,仿佛想穿透它,看清后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安后面的话,听的郑鹏更是后背发冷。
“谢某还听闻,当年我朝有位状元郎,名唤陈昀,他也曾胸怀天下,结果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后差点成了他人功劳簿上的数字。而他的夫人,也因圣上听信术士之言,被毒酒赐死。周大人,您说,这样的朝廷,让我如何敢信?让我这些兄弟,如何敢信?”
郑鹏听完这番话,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郑侍郎。”屏风后的声音突然点名,冰冷刺骨,“依你看,那陈昀是罪有应得,还是含冤莫白?”
话已至此,不论是朝廷的官员,还是在场的起义军,均已经明白了谢安的真实身份。
郑鹏心神已乱,抬头盯着屏风,强装镇定的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帐内的起义军将领们,除了早已知情的林奇与吴宁,其他人全都看向屏风。
他们统领的真实身份,远比他们想的要复杂。
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目光的注视下,屏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
陈昀一步步从屏风后走出,真容彻底暴露在帐内的光线下。
他容貌不变,但多年的经历,让神色更添了沉稳与威严。
“陈……陈大人?”周谨愣住了。
他是与他共过事的。
知道他家宅出事,最后流放死掉时心里也是一阵可惜。
只是现在,心绪倒是更复杂了。
陈昀冲他恭敬一礼,接着望着神色僵硬的郑鹏。
“郑侍郎,何须这么紧张?”陈昀看着他,“是怕你下面人假冒军功的事暴露吗。”
“无稽之谈。”他稳了稳心神,“一个逃奴罢了……”
话还没说完,王为就拔出佩剑,抵在了他的脖颈前。
“以前就听过有这种事,当年真该当场要了你的命。”
郑鹏被剑挡住,不敢再说话。
周谨也明白,招安注定要失败了。
朝廷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绝对大义名分和滔天怒火的可怕对手。
陈昀不再看使团一眼,转身面对群自己的下属,端正说道:“陈昀之前隐瞒身份,实属无奈,望各位见谅。”
这番话让帐内安静下来。
“我初入仕途,任职工部,后被调往边关任粮道督办。大战时,将领弃城而逃,我与兵士们死守城门,终究失守,后被构陷指挥失当,被判流放。之后,发妻林家也被抄家流放,后来与其弟林奇九死一生,侥幸逃脱。”
听到这里,众人一边怒从心起,一边看向张怀远。
这林奇不会就是张怀远吧?
林奇冲众人一礼,沉声说道:“林奇隐姓埋名,望各位见谅。”
陈昀对周谨拱了拱手,郑重说道:“周大人请回吧,也请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禀告朝廷。”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向抖如筛糠的郑鹏,声音冰寒刺骨。
“郑鹏,斩杀来使与我无益,你的罪行自会天下皆知,好自为之吧。”
周谨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什么“陈大人三思”、“陛下或可明察”之类的话,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眼下,他们能活着离开这龙潭虎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
朝廷招安失败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遍了各州各府。
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那个连皇帝招安都敢拒绝的“反贼”谢安,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过多久,陈昀以黑云军统领的名义,发布了一篇极其通俗、甚至可以被说书人直接拿来念白的《告天下书》。
书里详细陈述朝廷**、皇帝昏聩,申明自己造反是“替天行道”,是真正的“清君侧”。
许多原本觉得“造反是大逆不道”的读书人,看了告示,知道了陈昀的经历,再看他为民做的实事,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茶馆里,说书人壮着胆子念出告示内容,听客们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阵阵唏嘘和怒骂。
田间地头,识几个字的人把内容念给乡邻听,老农们抽着旱烟,喃喃道:“怪不得……这是被逼得没了活路啊。”
许多对朝廷早已不满的底层官吏和不得志的读书人,更是心中激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去向。
***
招安风波过后,后方也悄然间多了许多变化。
常来医馆抓药、看病的街坊邻居们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那位平日里总是穿着素净布衣、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大夫,似乎模样渐渐有些不同了。
最初是有人发现,张大夫原本有些暗黄粗糙的双手,变得白皙细腻了不少。
接着,她一直看得有些憔悴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人的气色看着也好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渐渐擦拭干净,显露出温润夺目的光彩。
一位常来找她看老寒腿的孙婆婆忍不住拉着她的手,端详了半天,惊奇地说:“张大夫,我怎么觉着你越来越水灵,像变了个人似的?”
医馆里其他候诊的人也早都私下议论过,如今都好奇地看过来。
林清歌闻言,手下依旧利索地给孙婆婆包着草药,语气平常地说:“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以前是到处奔波,风吹日晒,也顾不上收拾,如今安定些了,脸色自然就好看了点。”
她话说得轻松,但变化实在太明显,大家将信将疑。
没过几天,医馆门口那块挂了许久的“济慈堂”的木匾被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同样朴素的匾额,上面是四个端正的大字:“林氏医馆”。
医馆的牌子换成“林”的那天,引来不少街坊和病患驻足议论,几个在医馆帮忙的医女也好奇地看着新匾额,心里猜测纷纷。
林清歌站在医馆门口,神情平静而坦然,冲众人说道:“瞒着大家,对不起。我本名叫林清歌,是陈昀的发妻。”
这话一出,门口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恍然大悟。
王媒婆瞬间拍了下手,冲众人说:“我就说嘛,当年就看他们有意。”
“原来是陈夫人!”
“我儿子之前在边关,就说是陈夫人捐的冬衣,大善人啊。”
“我就说嘛,一个寻常女大夫,哪有这样的气度和本事!”
林清歌看着大家的反应,笑着继续说道:“牌子换了,但医馆的规矩不变,该看病看病,该抓药抓药。”
她语气平常,仿佛只说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消息像水入油锅,瞬间炸开。
人们再看向医馆里那位沉静娴雅、容貌出色的女子时,更多了几分钦佩。
她把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治疗刀剑伤、风寒瘟疫的方子,整理成简单易懂的手册,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徒郎中。
又在各个重要的城镇和军营附近,设立了医馆或者医疗点,形成了网络。
老百姓平时生病受伤,也有了靠谱的地方去看,不像以前只能求神拜佛或者等死。
在这位大夫的管理下,陈昀的军队和辖下的百姓,很少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人们不由感慨,陈夫人是个厉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