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去军营门口,叫来吴宁。
吴宁靠着自己一年多的努力,如今在军营颇有威信,已经是陈昀与王将军的得力助手。
至于他身体的残缺,起初有人议论,后面也没人提了。
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何必再问呢。
林清歌与吴宁将石耿带到了陈昀处理军务的厅堂。
陈昀见林清歌带着一个陌生铁匠打扮的人进来,眼中掠过一丝疑问。
林清歌望向吴宁,对方将一把用布包裹的刀捧到陈昀面前。
陈昀解开布包,那把寒光凛冽的钢刀映入眼帘。
他只一眼,便神色一凝。
作为曾经在朝堂和边关都待过的人,陈昀的见识是远超常人的。
他拿起刀,手指拂过刀身的流水纹,指节轻弹刀身倾听其声,又仔细审视刃口的光泽和韧性。
陈昀有些难以置信的再次审视着这把刀,接着望向林清歌。
林清歌笑着指了指身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石耿。
“这刀,是这位石耿师傅,花了半年心血,反复试验打造出来的。”
陈昀目光转向石耿,惊叹道:“石师傅?此刀真是您所铸?”
石耿连忙躬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结巴:“是,有张老板指点的。”
陈昀看了林清歌一眼,就见林清歌望着对方。一副“你别提我”的暗示。
陈昀心里一笑,命人取来一把北戎刀,冲吴宁说:“你用此刀与我比试下。”
两人在厅中运足力气,双刀交击了数次,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停下后,陈昀检查了两把刀的刃口。
北戎短刀虽依旧锋利,但刃口已出现细微磨损,而新钢刀竟然几乎完好无损,只在强光下能看到极其微小的痕迹。
陈昀难掩兴奋,抚掌赞叹:“此刀之坚韧,远超寻常军械。”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石耿。
“石师傅,不知您可愿为我军中效力,专为这新钢兵器的锻造?”
石耿激动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愿意!”
陈昀将他扶起,安排道:“过几日,我会设立匠作营,人手随您调遣安排,有劳了。”
石耿连连称是,心中豪情万丈,也忍不住再次谢谢林清歌。
待石师傅被吴宁带下去后,厅内只剩下陈昀和林清歌。
林清歌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陈昀。
“这是我这半年旁观,记下的石师傅锻造过程中一些关键步骤和用料的心得,或许对你后续安排生产有些参考。”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最多是几个关键点提个醒,真正能把东西做出来,全靠石师傅的本事和毅力。”
陈昀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条理清晰的记录,摇头叹笑道:“夫人的见识,陈昀自愧不如。”
从医术到治理,再到这炼钢之术,她的见识远超一般人。
他望向林清歌:“夫人待过的‘故乡’,也是我想象不来的地方吧。”
林清歌看着他温柔的目光,也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你很厉害,真的。”林清歌望着他,神色里带着欣赏,“你若在我那个时代,一定也是极为出类拔萃之人。”
想到陈昀说她见识远超常人,林清歌笑了笑。
“懂跟做是不一样的。”她回的诚恳,“就像我知道起义需要民心、需要根基,但真让我来组织策划,我也不行,那句话是怎么来说的。”
林清歌回忆了下,开口道:“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林清歌看着陈昀里,目光里满是肯定。
“我花心思去研究这个,也是因为这两年里,亲眼看到你做的事是民之所向。”
她认真望着陈昀。
“我相信这东西在你手里,可以变成终结乱世的利器,而不是带来更大的灾难。如果换个人,我宁可让它烂在肚子里。”
陈昀目光深邃的看着她,接着望向外面井然有序的营地。
“两年了,百姓能安居,将士有归宿。我觉得时机可以了,想试着向外走一走。”
林清歌没有犹豫,回道:“那就去吧,我做你的军医。”
陈昀闻言,视线从外面的营帐收回,转头看向她。
他原本是想拒绝的。
毕竟战场凶险,他不想她涉险。
可刚准备开口,林清歌就做了一个打住的姿势:“我费了这么多心力,不是听你拒绝的。”
林清歌望向陈昀,说出了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想让你赢。”林清歌望着他,鼻子一酸,“我不想看你死……”
陈昀看着她眼眶慢慢发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在此刻终于被填满。
也是在这一刻开始,似乎有了软肋,也拥有了铠甲。
“我答应你。”他轻声低语,却带着无尽的力量,“我会赢的,我也不会死。”
林清歌眼角带着泪,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搂着他。
夜色渐浓,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剪影。
仿佛黑暗中紧紧依偎的两簇火苗,彼此照亮,共同面对前方无尽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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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三十年,秋。
金銮殿上,气氛比深秋的清晨还要寒冷几分。
龙椅上,沉溺修仙,眼袋深重的皇帝,神色烦躁。
他刚刚听完了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内容大同小异。
某地民乱,某城失守,尤其是那个叫谢安的逆贼,势头越来越猛。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皇帝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接着又是他接连的咳嗽声。
底下垂手侍立的大臣们齐齐一颤,承受着天子之怒。
“不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就剿灭不了?朕养着你们……养着几十万大军,是干什么吃的!”
他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声音发虚。
“陛下息怒,非是臣等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那谢安贼军,非比寻常。其部众训练有素,兵器精良,更是狡诈异常,避实击虚。我军屡次征剿,皆因地形不熟或粮草不济而受挫……”
“粮草不济?”皇帝冰冷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
“陛下明鉴!去岁北边大旱,今岁南方又有水患,税收……税收实在难以足额征收。加之历年用兵,国库早已空虚,各地卫所兵饷尚且拖欠,这剿贼的额外开支,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又是天灾,又是没钱!”皇帝气得胸口起伏,“难道就让那逆贼坐大,眼睁睁看着他把朕的江山一块块啃下去吗?北戎人还在边境虎视眈眈,若是他们趁虚而入,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提到北戎,天子的怒气更是火上浇油。
不久前还有奏报称,谢安曾在边境击退过北戎小队,这对比更是让他颜面无光。
大殿内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如今朝廷能征善战的将领要么年迈,要么早已在历次党争或对外战争中凋零。
剩下的,多是些庸碌之辈或纸上谈兵之徒。
面对谢安那种打法诡异、士气高昂的军队,朝廷当下确实束手无策。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个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一直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庞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如今这局面,你可有良策?”
庞首辅对皇帝行了一礼,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眼下局势强攻恐非上策。”
“哦?不强攻,难道任由他壮大?”天子稍微提了提声音。
庞首辅抬起头。眼中闪
“陛下,那谢安虽连克数城,声势浩大,但其根基未稳,仍是一介草莽。此类人物,所求无非是名利二字。”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我朝正值多事之秋,若与谢安长期纠缠,消耗国力,恐让北戎坐收渔利。既然如此,陛下何不暂施恩典,予以招安?”
“招安?”皇帝眉头紧锁。
向一个反贼低头,这让他极其不爽。
“正是。”
庞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朝廷眼下有多破败,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对谢安许以高官厚禄,将其纳入朝廷体制之内。一来,可免刀兵之灾,节省军费;二来,可借其兵力,或可用于平定其他叛乱,或可令其镇守边疆,对抗北戎;三来,一旦他接受招安,便成了陛下的臣子,是圆是扁,还不是由陛下拿捏?届时或可慢慢削其兵权,分化其部众,隐患自除。”
皇帝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椅。
他并非不懂权衡。
庞飞的话,点出了目前朝廷最大的困境。
内外交困,无力全力镇压。
与其让谢安这个不确定的因素继续在外面搅风搅雨,不如先把他框住,哪怕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
殿内众臣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招安,无疑是在承认朝廷的无力,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办法了。
良久,皇帝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不甘:“罢了……就依你所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