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觉得林奇这两日似乎有意躲他,现在一想,怕是早就知道了。
林奇听到陈昀要见他,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
他一进去,陈昀便屏退左右,直接开口道:“我都知道了。”
林奇听完,先是一慌,接着又叹口气,摆出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无奈的说:“阿姐她正在气头上呢,她不让说,我……我哪敢说啊。”
陈昀也没有真生他的气,只在听到林奇那句“阿姐”时,终于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下来,砸得他心口发疼,却也无比踏实。
之后,他从林奇的叙述中,知晓了她这几年的经历。
她如何辗转来到这里,凭借医术立足,如何在危难中自保甚至反杀,又如何巧妙地利用机会,解救那些身世凄惨的女子,给她们一条生路,将她们培养成医馆的帮手……
她做得很好,好得让人骄傲,也让人心疼。
沉默良久后,陈昀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有一句感慨。
“庆幸我们都还活着。”
***
夜晚,林清歌忙完事情,去看陈昀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捧着碗,眉头微蹙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汁喝了下去。
她心里稍稍满意了些,眼神也柔和了一点。
林清歌像往常一样,上前检查他胸前的伤口,指尖轻轻按压周围,问道:“今日可还有哪里不适?”
陈昀任由她动作,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他没有立即回答林清歌的问题,只声音低沉的问道:“张大夫,您可认识一位名叫林清歌的女子?”
林清歌手下动作不停,回答得和之前一样干脆:“不认识。”
接着便准备收拾药箱回去。
陈昀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身体倒无大碍,只是近日思绪繁杂,有些难以安眠。不过都是老毛病了,我静静心,念会儿经就好了。”
林清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昀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我早年曾出家为僧,这习惯倒是留了下来。”
接着,他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带着点回忆的语调说:“其中超度亡魂的经,最能静心涤虑,效果最好。”
超度亡魂?
林清歌一听,头皮开始发麻。
多年前,她被陈昀诵经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
林清歌猜测陈昀是在诈自己,可她又没办法做到面不改色。
陈昀双手合十,摆出了要念经的架势,还没开口,林清歌就觉得头疼了。
接着,陈昀已经微微阖上眼,双手虚合,嘴唇轻动的刚念了两句,就被对方上前捂住了嘴。
“再念,我一把药死你信不信?”林清歌开口威胁道。
陈昀睁开眼看着她,眉眼里微微一笑。
林清歌知道他是故意的,遂也松开手。
“不用怕。”陈昀缓缓开口,“这经早已奈何不了你了。”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避开的神色,轻轻唤出了那个名字:“清歌。”
陈昀看着她的眼眶立刻变红,人却退后两步,双手一摊开,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谁是林清歌?你认错人了,我怎么会跟反贼有关系呢?”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认识的那个定光师父,以前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最是守规矩不过,怎么会吃了熊心豹子胆,干起造反杀头的勾当……”
她的话没说完,陈昀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林清歌先是僵硬地挣扎了一下,还想再骂。
可刻薄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却还是鼻子一酸,化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林清歌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哽咽声音,断断续续的骂着。
“王八蛋……”
“混蛋……”
陈昀任由她捶打,任由她骂,只将她搂得更紧。
他声音低沉地说:“对不起,当时这是最好的办法。”
林清歌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他。
她现在生气的不止是这个。
而是他们造反。
隐姓埋名的活着不好吗?
怎么非要造反?
林清歌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气力耗尽,情绪也稍稍稳定一些。
她推开陈昀,强装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谢首领有胆色,有魄力,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陈昀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手腕:“清歌……”
林清歌反应极快,“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
她下手的力道不算轻,以至于在房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清歌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陈昀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又看向那晃动的帐帘,脸上没有什么懊恼,只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这口气,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的。
但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
林清歌从陈昀的营帐里往回走时,路上有几个士兵在谈话。
“要我说,咱们现在势头正好,就该一鼓作气,往南打!”一个年轻士兵声音洪亮,带着激动。
“没错,谢统领带领咱们打了这么多胜仗,地盘越来越大,投奔的兄弟也越来越多。等咱们占了那些富庶之地,钱粮就更不用愁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附和道,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对,打下去!把那些欺压百姓的狗官都赶跑!”
林清歌听着议论,低着头,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了自己的医馆。
吴宁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她回来的时候,神色带着些凝重。
确切的说,意外重逢后,她的主子一直都若有所思。
林清歌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水洗了洗手,水珠溅起,带着一丝凉意。
她背对着吴宁,声音平静地开口:“他知道了。”
吴宁不意外陈昀认出了她。
“主子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她,“做他的贤内助?还是划清界限?”
林清歌瞥了对方一眼:“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她转过身,用布巾擦着手,“他救了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他。”
我也不可能不管他。
吴宁跟在林清歌身边多年,深知她骨子里的坚韧和重情。
乱世之中,陈昀既然走上了这条险峻的道路,以主子的性子,绝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只顾自身安危。
他相信,自己主子的能力和眼光,一定能成为陈昀极大的助力。
甚至觉得,只有她站在陈昀身边,这条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林清歌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对吴宁说道:“我不是男人的附属,也不稀罕当什么贤内助。”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轻缓却清晰:“我想让世道变好一点。”
接着,又低头喃喃道:“我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
陈昀与林奇走了这条险路,所想活着,便只能赢不能输。
只是结局会如何,没有人知道。
眼下陈昀知道了她的身份,林清歌又生着气,索性冲吴宁安排道:“明天你去送药,把药直接给驻扎的士兵就好,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