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吴宁提着一罐刚煎好的中药,穿过岗哨,走向陈昀正式驻扎营帐。
他将药罐交给帐外的守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瞥见不远处粮草堆放的方向,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一闪而过。
吴宁知道这里是起义军腹地,如此鬼祟,怕不是什么善类。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去后,就见那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似乎要往水缸里倒。
吴宁一个箭步冲上前,钳住对方的右肩,将他的纸包抢了过去。
那人也反应极快,反手便是一记匕首刺来。
吴宁侧身避开,扣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直取对方咽喉,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此时王为刚好经过,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张大夫的哥哥。
他看另一个人身手不弱,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可张宁的武功更胜一筹。
他招式简洁凌厉,简直就像是专为实战而生。
三五招下来,张宁便寻到破绽,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对方颈后。
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吴宁迅速搜出他身上的毒药包和其他零碎物件,正想将人提去报信,就看到王为走了过来。
吴宁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并把从对方身上搜出的一枚刻有特殊印记的铜牌递了上去。
王为接过铜牌,确认这人是朝廷派来的。
他喊来巡逻士兵,将人带走,又让人再把水缸检查后,看着吴宁笑着说:“没看出来,张公子好身手啊。”
吴宁回道:“略懂些拳脚防身。”
“防身?”王将军笑了笑,“你三两下便放倒朝廷的暗探,资质普通的武夫可办不到。”
接着又顺嘴问了一句:“你识字吗?”
吴宁回道:“认识的。”
不错。
王为心里一喜。
“看过什么书没?”
吴宁想了想,只当是一个交流的机会,回道:“看过几本兵书。”
王为一听,眼睛更是一亮,直接将吴宁带到自己的营帐,借着闲聊的名义,考校了他对兵法的理解。
接着,王为越聊越是惊喜。
吴宁话虽不多,但回答都能切中要害,显露出过人的机敏和见识。
他正值用人之际,眼前这个年轻人,简直是天降的璞玉。
他一时兴起,又拉着吴宁到帐外的空地上。
“来,咱俩过过招,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吴宁觉得能跟将军沟通兵法与交手,都是难得的机会。
他没有推辞,直接与他过了几招。
这一交手,王将军更是心下赞叹。
他的判断没有错。
这个年轻人的力量、速度、反应皆是上乘。
一番比试后,吴宁甘拜下风。
王为一边与他切磋,一边给他指导,让他颇受启发。
王为拍着吴宁的肩膀,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如今世道纷乱,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不如跟我们一起干番事业,如何?”
吴宁迟疑了一下,还是婉拒道:“多谢将军厚爱。妹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想护她平安,过安稳日子,对建功立业,并无想法。”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王将军也不好强求。
他劝说了几次,见吴宁态度坚决,只得叹道:“罢了,人各有志。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之后,王为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好苗子。
他寻了个机会,还是向陈昀提起了此事。
陈昀知道他说的是吴宁,他沉默片刻后,笑着说:“乱世之中,情义比黄金更可贵。有机会了,我去跟他聊了。”
吴宁连着送了七天的药,第八天的时候,被陈昀派人请到了他的帐中。
吴宁看到陈昀,也有故人重逢的感慨。
他怕隔墙有耳,冲陈昀一礼:“见过谢首领。”
陈昀知道他的谨慎,也回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都是分内之事。”吴宁回的坦诚。
陈昀还是提到了王将军的想法。
“王为将军经验颇丰。平常对下属也颇为严格,能得到他夸赞的没有几个。”
陈昀看着他道。
“王将军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将才,你当真没有一点兴趣吗?”
吴宁沉默了一下,还是回道:“在下过往特殊,怕污了清誉。”
陈昀知道他提的是什么,遂回道:“乱世不论出身。”
他看着吴宁说:“若你是不愿对抗朝廷,我能理解。”
吴宁望着陈昀,回道:“在下应如实回答过将军了。”
他顿了顿,再次将那个答案说了出来。
“在下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护她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陈昀望着对方,也并不意外这样的答案。
他从多年以前就发现了,只是从未点破而已。
他选择让吴宁带着林清歌逃离,也是看中了他品性纯良,他的忠心,还有他藏在心底的情愫。
若没有这份喜欢,又怎么会想守她一辈子。
陈昀望着吴宁,也说了心里话。
“我也有想守护的人,多年前,若稍微出点差池,便护不住了。”
陈昀看着吴宁,神色里带了几分深邃。
“你说你想护着妹妹,若面对有权有势的人,你护得住吗?”
陈昀看着吴宁,甚至向他抛来了一个假设。
“若之前是北戎人破了定安城,你说的‘护’,又是什么?”
陈昀看着他。
“是守着妹妹,跟她一起死吗?”
吴宁没有说话,手指微微蜷了下。
“又或者,今日定安城里有权贵想强纳你妹妹为妾,你又能如何?强行与他们抗争,直到被打死,又或者。”
陈昀看着他。
“妹妹不忍看你被打死,自愿做了那权贵的妾。”
陈昀叹了口气。
“这世上没有一条路好走,选了我们这条,何尝不是万劫不复。”
他望着吴宁,语气毫无波澜的说道:“但只靠一双拳头,能守住的东西,太少了。”
陈昀最后的话像一根针般,刺向了吴宁的内心最深处。
几年前,林清歌遇袭那日,她脆弱惊慌的样子,吴宁忘不掉。
他又怎会不懂,乱世之下,这暂时的平静是何等脆弱。
他也不得不承认,林奇看到陈昀的这一刻,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力。
她或许不会再这么需要自己了。
至少当下,眼前这个化名谢安的男子,已经是整个定安城里最具权势的人了。
陈昀看的出来,吴宁对兵场之事是有兴趣的。
若真没兴趣,就不会读那么多兵书。
他欣赏吴宁,却也知道此事勉强不来。
不论吴宁选择守在林清歌身边,亦或是从军,对陈昀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选择。
若可以,他更希望吴宁在他这里施展能力。
吴宁是有能力干出一番作为的。
陈昀看到吴宁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只说道:“此事不急,你若想好了,告诉我便是。”
吴宁听完,冲他作揖后,离开了营帐。
***
吴宁回到宅里时,林清歌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吴宁比平常更沉默了几分,主动问道:“怎么了?”
吴宁随口回道:“最近练武,没休息好。”
林清歌一边把筷子递给他,一边说道:“注意休息,先吃饭。”
吴宁拿起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问道:“主子以后有何打算?”
林清歌知道他问的是陈昀的事,回道:“没想好。”
吴宁听到后,忍不住一笑。
“主子放不下大人,还有家主吧。”
林清歌一听,反倒嘴硬起来。
她一边喝粥,一边阴阳道:“谁敢跟那两个反贼有牵连呀,怕都怕死了。”
接着又主动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吴宁碗里。
“吃,不管他们。”
吴宁看着她那嘴上不愿,心里却在意的样子,轻轻一笑。
他突然懂了一件事。
多年前,她在青楼门口望着还是出家人的陈昀,眼里有一种他很难形容的神色。
那种神色,在她与陈昀成亲后,也会出现,且只属于陈昀。
那是女子对男子发自内心的欣赏与倾慕。
无关地位,无关外表。
吴宁不奢望她会喜欢他,也知道,主子将这份倾慕独留给了陈昀。
她想让大家都活下来,他又何尝不是。
舍不得离开她是真,为了她也是真,想让她更欣赏自己,也是真。
吴宁突然觉得,他似乎无需再纠结。
他要走的路,因为她,早已注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