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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是她

她的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不让抢钱抢女人,谁给你卖命?

几个士兵听了,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都露出一种复杂又带着点苦涩的笑容。

还是那个刀疤老兵,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可能你们不信。我们就是觉得,这世道太烂了,烂到根子里了。总得有人试着把它变好一点吧?”

老兵抬头看向远方。

“哪怕我们这辈子看不到,说不定我们的儿子、孙子,能活在一个稍微像样点的世道里。跟着谢首领,我们觉得有这种可能。”

另一个士兵赞同的点点头,讲了一件事情。

“记得刚拉队伍不久,我们占了个小寨子。有个兄弟立了点功,喝多了,欺负了人家寨子里的一个姑娘。”

他回忆着那天的事情。

“要搁别的队伍,头领可能护短,或者赔点钱了事,或者让那兄弟把姑娘娶了。可咱们首领知道后,二话没说,查实了后直接军法处置,斩首了!”

这件事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当时好多人都求情,说正是用人的时候。首领说,‘若我们变得和欺压我们的人一样,那黑云军有什么意义’,之后,就没有人再劝,也没人再做那种事了。”

一个一直沉默着、面容饱经风霜的老兵缓缓开口。

“要不是首领有本事,更有德行,这队伍早散了。皇帝老儿只顾着自己修仙长生,不管老百姓死活。这世道,总得变一变啊。”

他望着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喃喃道:“以后是啥样,谁也说不准,至少谢统领不干坏事,我们不信他,还能信谁呢?”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林清歌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眼神坚定的士兵,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陈昀所走的这条路,给众人带来的力量。

也是这时,一个年轻士兵来了一句。

“大夫是不是也觉得我们首领不错?要我看,您要不要也考虑一下,加入我们这边吧?”

气氛突然有点微妙。

林清歌还没来得及回他,那个带着刀疤的老兵就皱着眉头呵斥道:“你小子胡咧咧啥呢!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叹口气。

“张大夫是正经的良民,有好端端的安稳日子不过,跟着咱们这群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糙汉子风餐露宿吗?别瞎说!”

士兵被训了也不恼,反而收起了嬉皮笑脸,神情变得非常认真。

他看着林清歌,恳切地说:“我是真心觉得,有张大夫在心里踏实,觉得受了伤,命能更硬气点儿,活下来的机会也大些。”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

“我肩膀上挨的这刀,深得都快见骨头了,当时血怎么都止不住。要是放在以前,十有**就熬不过去了,是张大夫您……”

他看向林清歌,满是感激。

“您手艺好,用的药也灵,硬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说着,他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林清歌抱拳,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您救命之恩,我这辈子都记着!刚才是我不会说话,您千万别见怪。”

年轻士兵的举动和话语,立刻引起了帐篷里其他士兵的共鸣。

大家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张大夫的医术,没得说!”

“听说不久前有个人肚子被划开了,都以为不行了,张大夫愣是给缝上了,现在都能下地走了!”

那个驳斥士兵的老兵,默默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声音沙哑地叹了口气。

“张大夫肯定是要回去过安生日子的。咱们这次能从刀枪底下捡回这条命,就是赚了。别的不敢多想。”

也是在这时,江月轻轻抬起了头。

她望着跳跃的火苗,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

“可什么时候,咱们才能长久一点儿地过上安生日子呢?”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天下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不用整天担惊受怕呢?”

她声音很轻,可话却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林清歌沉默地听着,知道这个苦命女子说的,是眼下血淋淋的真相。

如今朝廷**,内斗不休,外面像北戎这样的部族又虎视眈眈,天下乱成一锅粥。

如果不能结束这种分裂战乱的局面,建立起真正的秩序和平安,那对普通百姓来说,“好日子”永远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一种更沉重的、想要改变这世道的决心,在她心中慢慢凝聚。

帐篷外,天色不知不觉间变暗,浓墨般的夜色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几堆篝火在黑暗中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

**

陈昀处理完事务,伤口隐隐作痛。

他靠坐在榻上,眉头微蹙。

每日这个时候,那位名叫张晓的大夫都会准时过来探望,检查他的伤势,换药,询问他身体的感受。

今日也是一样。

陈昀看着她准时过来,放下药箱,接着熟练的取出布巾、药膏和剪刀。

她俯身检查他胸前的伤口,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陈昀每次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种熟悉感就会再次翻涌上来。

太像了。

他一天天好起来,头脑越来越清醒,这种“像”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陈昀开始愈发怀疑,这不是受伤引起的错觉。

换药结束后,林清歌对陈昀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几日应该就可以慢慢走动了。切记不可用力,不可牵拉。”

陈昀点点头,感谢道:“有劳张大夫这几日奔波,照顾伤员,改日定当上门答谢。”

林清歌听完点了点头,回他一句:“把所有的药钱诊金结了就行。”

陈昀看她转身走到木桌旁坐下,从药箱里取出纸笔,说了句:“你的药方我再换一下。”

陈昀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的侧影。

那女子微微低着头,凝神思考,笔握在她手中,迟迟没有落下。

接着,那支普通的毛笔开始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转动,划出一个个流畅的圈儿。

它时而绕过拇指,时而在指缝间穿梭,动作熟练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陈昀目光骤然一凝,与过去又重叠起来。

林清歌思考时,只要手边有笔,便会不自觉地转笔。

就连转笔的花样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习惯。

之前所有的怀疑,所有觉得“像”的地方,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确凿的证据。

陈昀看着风光之下的女子,终于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是她。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陈昀的脑海,让他几乎忍不住立刻开口求证,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她还活着就好。

她不承认身份,怕还是因为生气吧。

陈昀看着林清歌似乎思考已定,手中的笔停止了转动,开始稳稳落下,在纸上书写着。

林清歌开完药方,例行公事般问他:“谢首领,今日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适?”

陈昀本觉得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口也愈合良好。

他本想如实回答,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了。

陈昀微微蹙眉,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

“倒也无大碍,只是,偶尔有些头晕,伤口处也有些隐隐发紧,夜里睡得也不太安稳。”

林清歌听了,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沉吟片刻回道。

“应该是气血未完全恢复。我开的药里有安神补血的,按时服用便会好转。伤口发紧是愈合的正常现象,切勿用力,明日我再来看你。”

“有劳大夫了。”陈昀神色看不出异样,再次冲她道谢。

第二天,林清歌如约而来。

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看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药碗,却发现那碗汤药原封不动。

林清歌蹙眉,语气带上了几分医者的严厉:“为何不喝药?”

陈昀靠在榻上,目光扫过那碗漆黑的药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我觉得已无大碍,不必再喝这些苦汤药了。”

林清歌一听,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最讨厌不把身体当回事的病人。

更不要说,对方还是她在意的人。

林清歌板起脸,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你觉得?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外伤易愈,内损难补,没听过吗?”

陈昀看着她生了气,却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太苦了,不想喝,应该快好了。有劳大夫费心,不必再送了。”

太苦了?

不必再送了?

林清歌瞬间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人这么多年了,怎么前几天喝药还好好的,今天就不对劲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上还是扔了一句嫌弃话:“你爱喝不喝。”

说完,便气冲冲的离开。

林清歌虽然气得不行,但出了营帐,还是立刻找到了负责熬药的小兵。

“以后给谢首领熬的药,熬好后放温了,兑一小勺蜂蜜进去再端给他。蜂蜜我医馆里有,你去取便是。”

小兵嘴上说是,心里却也纳了闷。

谢首领啥时候喝药还要加蜂蜜了?

不亏是大夫,讲究。

第二天的药如期送到了陈昀面前。

陈昀喝了一口,心想果然。

预想中的苦涩被一股恰到好处的清甜柔和地中和了,虽然药味仍在,但已不难下咽。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若在军中必要,再苦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灌下去。

可会因为他嫌苦,会在药里加蜂蜜的,也只有她。

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在她面前,用这样的方式去取她的关心,去要她的哄。

陈昀喝完药,叫来了林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