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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大夫张晓

林清歌与医馆的人到达救治点时,心头一紧。

隘口后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此刻宛如人间地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尘土气,伤员的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先一步被送下来的几名伤兵躺在简陋的铺盖上,有的断肢处只是用脏布草草捆扎,鲜血不断渗出;有的胸口豁开大口子,气息微弱;还有个年轻的士兵,腹部中箭,脸色惨白,眼看就要不行了。

地上已经蒙白布盖住了两个,是不幸阵亡的士兵。

残酷的战争画面,**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林清歌深吸一口气,带着医馆的人紧急投入了抢救。

“阿竹!优先处理这三个重伤!检查气道,止血带重新绑扎,位置要对,记录时间!”

“小雪!清理这个伤口,用我配的消毒药水,彻底清创后再上药包扎!”

“阿月!准备麻沸散,这个要取箭头,动作要快!”

她语速极快,指令清晰的安排后,几位姑娘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忙碌却有条不紊的各司其职。

林清歌来到那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士兵身边。

她手法利落地检查伤口深度,判断箭头是否带倒钩,接着开始了清创工作。

就在林清歌全神贯注进行救治时,余光无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陈昀。

陈昀在林奇的搀扶下,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到了这片救治区域的边缘。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复杂地扫过整个救治场面,最后,定格在了林清歌忙碌而专注的侧影上。

陈昀看着她的行动,觉得她不输军医,甚至比军医都要厉害。

她的动作精准,清创彻底,止血手法巧妙高效,用药似乎也颇有章法。

陈昀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些东西是寻常医者学不到的感觉。

他不自觉的又想到了林清歌。

只有她,才会带给他这种想法。

林清歌正用特制的钳子小心地取着箭头。

她虽然头也没抬一下,此刻却因为余光看到陈昀过来,心头火起。

不听劝。

不好好养伤,不要命了。

林奇也真是的,带他走动干什么。

对这种不听医嘱的,就得训。

眼前伤员终于处理好后,林清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一边清理着对方的伤口,一边不忘扭头冲陈昀呵斥道:“回去!不许下地!”

士兵和医女们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又看向那位威严深重的首领。

陈昀看着张晓凶巴巴的神色,只觉得这气质更是像极了她。

林奇看着自己姐姐,神色无奈,一副“你看你不听劝果然被骂了吧”的表情。

林奇刚想开口劝他回去,就见陈昀非常听劝的转身往回走了。

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也对这位张大夫更多了几分佩服。

连谢首领都敢训斥,真厉害。

陈昀被搀扶着离开,思绪却始终留在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在血与伤之间从容指挥的女子身影,那训斥他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仿佛本该如此的熟悉感。

真的是他头脑不清楚,认错人了人?

陈昀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与林奇聊过这个话题。

可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再也停不下来了。

**

夜色渐渐淡去,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山谷里的喊杀声已经完全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烧过的焦糊气,偶尔还能听到伤员压抑的呻吟。

林清歌和几个助手在临时搭起的医棚里忙碌着。

这一夜,送来的伤员不少,好在大多不是致命伤。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医棚外停下。

林奇快步走了进来。

“姐……张大夫,”他及时改口,声音有些沙哑,“这边伤员处理得怎么样了?”

林清歌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不停地说:“差不多了,重伤的都稳住了。前面情况如何,听说是北戎?”

林奇点点头:“就是北戎另一个小部落的人,想趁着我们这边乱,过来捞一把。”

北戎是靖朝长久以来的边患,烧杀抢掠,恶名昭著。

现在说王朝内忧外困,也是一点都不为过。

林清歌与医女们忙完了这阵后,便离开医棚,去外面看看。

一路上,她们看到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拾取散落的兵器。

一些轻伤员互相搀扶着,边走边聊。

“娘的,这帮北戎崽子,是真狠啊!”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的士兵龇牙咧嘴地说。

“不光狠,那刀是真他娘的结实!”旁边一个脸上带血的士兵接话。

他把手里一柄明显卷了刃,还崩了个口子的自家钢刀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当一声。

“你看看我这刀,跟他对砍了没几下,就成这德性了。要不是老子闪得快,差点就交代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一柄从北戎士兵尸体旁捡来的弯刀。

“唉,谁说不是呢。你看看人家的家伙,这刀身,这锻打的纹路,虽然样子怪了点,但确实是好钢口,锋利又不容易断。咱们这刀,看着光亮,一碰上硬茬子就容易折。”

最先开口的伤员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永宁城武库里的官造兵器,比咱们现在用的要好上不少。”

“好也没好那么多点儿。”那老兵有些经验,语气肯定地反驳,“我以前在边军待过,用过官制的刀。实话实说,北戎这刀排第一,朝廷官造的排第二,咱们现在手里这些,能排上第三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环顾一下四周,叹气道:“咱们跟朝廷官造兵器的差距,努努力或许还能赶上。但跟北戎这兵器的差距,那是真的大,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出来的铁,邪门得很!”

旁边听着的一个年轻士兵不禁感慨:“要是咱们也能造出那样的兵器就好了,兄弟们打仗也能少死几个。”

老兵苦笑一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小子,做梦呢?那种手艺,放在哪儿都是秘不外传的宝贝,是人家活命的根本。咱们这些当兵的上哪儿知道去?我看啊,与其指望这个,不如指望咱们谢统领,多打几个胜仗,多弄些好铁来实在。”

战后的清理工作持续了很久,到了午后,一些伤势较轻、精神头还不错的士兵们聚在一起休息喝水,闲聊。

他们的话题聊着聊着,转到了带领他们打胜仗的首领身上。

一个脸上包着布的士兵,坐在地上,神色满是佩服。

“咱们谢统领打仗真有一套!那埋伏设的,那时机抓的,北戎崽子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旁边一个士兵接口道:“那可不!我听队伍里那几个识字的说,咱们首领这排兵布阵的智谋韬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高低得是个秀才出身!”

“秀才?”

一个正喝着水的年轻士兵惊讶地瞪大了眼。

“了不得呀,那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文曲星,怪不得这么厉害!咱们这些起义的兄弟,大多都是苦出身,种地的、挖矿的,哪有什么大学问。”

此时,刚好在一旁喝水歇息的林清歌,听到他们钦佩陈昀“秀才出身”了不起时,“噗”地一声,把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全呛出来。

她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旁边的江月赶紧给她拍背:“您你没事吧?慢点喝。”

林清歌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心里哭笑不得。

若他们知道自己首领曾是状元郎,不知会做何感想。

听着士兵们对“秀才”首领的赞叹,林清歌休息之余,开口问道:“你们这位首领,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士兵们见是救死扶伤的张大夫问话,纷纷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谢首领没得说!军纪严明,待人也好,从不随意打骂弟兄。”

“对!该赏就赏,该罚也绝不姑息!”

一个年轻士兵抢过话头,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对林清歌说:“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大夫您!”

他冲众人一笑,又对林清歌说:“我们都瞧见了你吼我们首领了,他还真听了!平时除了几位老人,可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忙起事情来,谁劝都不好使!”

林清歌一笑,把话题引向更深处:“你们当初,为什么选择跟了他?”

这话一问,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稍稍沉淀下来。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声音粗粝。

“活不下去了呗。俺老家遭了灾,官府征税却一分不少,爹娘饿死了,媳妇也……唉,没活路了。跟着起义,最开始就为了一口饭吃,能喘口气。”

旁边一个看起来更文弱些的士兵点点头。

“是啊,都是苦出身。地里刨食,矿里卖命,到头来还是吃不饱穿不暖,谁不想过好日子?我们选择跟谢首领,是因为他当初招人的时候,话说得明白。”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记忆中那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跟着我,我只能保证大家有口饭吃,有条活路。但我给不了你们金银财宝,也给不了你们娇妻美妾。若是为了下一代好过点,那就留下。若是为了发财享乐,我这里没有。’”

另一个士兵用力点头,接口道:“以前我也遇到过别的头领,都吹嘘跟着他能吃香喝辣、抢钱抢女人。只有谢首领说是这么说,做也是这么做的。”

这时,旁边一个一直安静听着的江月,突然忍不住轻声问了句。

“我听说,别处的义军,还有那些外族,打进城都要……干点什么的。打仗拼命,不就为个实在好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