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县令看着王将军被押下去,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颤声道。
“大人三思啊。王将军虽有失职之嫌,但终究保全了一城百姓。若此时严惩,恐寒了将士们的心,于城防不利啊!况且,谢安部虽为反贼,但其解围亦是事实,若骤然处置王将军,是否……是否显得朝廷……”
“显得朝廷什么?”郑鹏坐下来正喝着水,猛地打断他,“显得朝廷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杨县令面前,压低了声音:“你为官多年,怎么还如此天真?”
他环顾了一下大堂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着对方。
“王将军守城有功,功在何处?”
他冷笑,低声却严厉的说着。
“让反贼兵临城下便是大过,让反贼插手城防,更是奇耻大辱。若朝廷嘉奖一个被反贼救了城池的将军,天下人会如何看?他们会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连颜面都可以不要了!”
郑鹏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县令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城可以丢,但朝廷的体统不能丢,威严更不能失!今日若默认了谢安这‘援手’之情,就等于承认朝廷无力庇护疆土,要靠反贼来救,这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王为必须有罪,且是重罪,明白吗!”
杨县令听着这番话,抬头看着郑鹏那张写满算计和冷漠的脸。
想到城墙上那些血肉模糊的尸骸,再想到王将军浴血奋战的背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城可以丢?
那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呢?
那将士们抛洒的热血呢?
难道都比不上那虚无缥缈的“朝廷颜面”?
城都丢了,还有什么颜面要在乎?
几番欲言又止后,他终究只是沉默的低头见礼,不再多说一言。
***
暮色渐沉,定安城的气氛却比夜色更凝重。
王将军被钦差革职下狱、候旨问斩的消息,如同冰冷的刺骨寒风,瞬间席卷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死寂,随即压抑的怒火便在士兵们中间蔓延开来。
“守城不力?没有王将军,咱们早就成了北戎刀下的鬼了!”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眼眶通红。
“上次军饷拖欠半年,是将军典当了自家夫人的首饰,先给咱们发的饷。这样的将军,他们凭什么抓?!”
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哽咽,拳头攥得发白。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长期积压的对朝廷克扣军饷、漠视边关将士死活的不满,被王为的冤屈彻底点燃。
军营一角,李猛校尉的营帐内,油灯如豆。
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都布满了阴云,许久之后,还是化成了一句话。
“救人。”李校尉斩钉截铁地说:“王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冤死。”
***
夜色如墨,雨点密集地砸在定安大牢的青石墙上。
李猛带着一队精锐老兵,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部。
地牢深处,湿冷的寒气刺骨。
李猛找到那间标记的死囚牢房,低声道:“将军,我们来迟了。”
回应他的只有铁链在风中撞击的沉闷回响。
察觉到不对劲,王猛强行劈开锁链,冲进牢房。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堆凌乱的稻草和角落里的污秽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变混合的气味。
狭小的死囚区一览无余,哪里还有王将军的身影?
翌日清晨,雨歇,天色灰蒙。
林清歌经过告示栏时,发现人群簇拥,议论纷纷。
她本不欲凑热闹,目光却被一张新贴的、墨迹未干的硕大海捕文书吸引。
文书旁,一名文书正尖着嗓子对百姓宣告:“逆贼谢安,穷凶极恶!昨日竟敢派人劫夺死囚,现已将罪将王为就地正法!有此为证,悬赏千金,缉拿反贼谢安!”
林清歌与诸多百姓一样,都觉得王将军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却也多少能猜出朝廷为何要这么做。
她叹口气,望着告示旁那张夸张的画像上。
画中的反贼头子谢安,青面獠牙,眼如铜铃,一脸虬髯,简直比山里的土匪还要凶恶三分,仿佛随时会从画中扑出来吃人一般。
旁边有百姓小声嘀咕:“啧啧,长得就跟阎王似的,怪不得敢造反……”
“王将军就这么被杀了?唉……”
林清歌微微蹙眉,只觉得画中人的模样实在过于刻意丑化。
她低头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心里却对“谢安”这个名字和那张扭曲的画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城外荒亭,晨雾未散。
一辆朴素的马车已准备停当,陈昀将一个包袱递到王为手中。
王为身上的伤痕依旧明显,动作间带着些许僵硬,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毅。
“王将军,”陈昀声音平和而恳切,“这里面有些金银盘缠,足够您与家人日后安稳度日。车夫也都备好了,会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王为。
“谢某深知将军对朝廷的忠心。此番救你,是敬你为国为民,不忍忠良蒙冤受死,绝无挟恩图报之意。只是经此一事,官府必然视你为我同党,天下虽大,恐已难容你回头。归隐林泉,与家人相伴,是眼下最稳妥的路了。”
王为握着那袋金银,心头滚烫。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朝廷斥为“反贼头目”的男子,行事却如此光明磊落。
最终,王为抱拳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首领高义。救命之恩,保全之德,王为铭记,大恩不言谢!”
陈昀还礼道:“将军保重,后会有期。”
王将军在妻子李氏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黄土道,向着远离城池和纷争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王将军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致,眉头微锁,沉默不语。
他的一生都在沙场、朝堂、城防中度过,骤然间要归于山林,那股巨大的空虚感和未竟的抱负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李氏默默地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侧脸上坚毅的线条,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我夫妻多年,我岂能不知你的心思?”她柔声说道,“你是个操心劳碌的命,心里装着将士,装着边关,如何能真的闲云野鹤,心安理得地归隐山林?”
王为转头,看向妻子温柔的眼睛。
她继续说道:“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是谢首领救的。若非他们,我们早已阴阳两隔。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你想用来做什么,便去做吧。我和孩子,都跟着你。”
王为眼眶一热,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久久无言。
陈昀刚转身欲走,便听得身后马蹄声和车轮声迅速折返。
他转身回望,看着马车去而复返。
车刚刚停稳,王为便在夫人的搀扶下下了车,走到陈昀面前。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洪亮而坚定。
“谢首领,朝廷昏聩,忠奸不分,已非我等效死之土。若首领不弃,王为愿追随首领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昀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王为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他扶起。
“将军请起,”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往常深沉了几分,“将军能作此想,是天下苍生之幸,也是谢安之幸,前路艰难,愿与将军同心协力。”
王为望着这个年轻的首领,双手作揖回道:“是!”
晨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荒亭外的原野上。
薄雾渐散,远山如黛,一条大路在初升的朝阳下向着远方延伸。
北戎退兵不久后,安定城有些不一样了。
连久居城中,对政治并不敏感的普通百姓都感受到了异样。
先是城门处隐约传来欢呼声,接着便是大队人马入城时整齐却并不显嘈杂的脚步声。
林清歌从医馆的窗口小心望去,只见一队队身着简易皮甲、臂缠青巾的兵士秩序井然地开进城中,与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反贼”截然不同。
她猜出,应该是谢安的起义军进城了。
林清歌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是王将军!王将军回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朝廷对不起他,是谢安首领救了他全家!”
“王将军在城下喊话,咱们的李校尉就直接下令开门了!说是不能跟着狗官祸害自己人!”
兵不血刃的背后,是人心早已背离。
林清歌心中讶异,这谢安竟有如此手段和胸襟,能让王将军这等忠义之人甘心归附,更能让守军不战而降。
随后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城里的一切。
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城头变幻了军旗,市井生活竟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井然。
这些自称“义军”的兵士,不入民宅,买卖公平,甚至主动帮百姓修缮损毁的房屋棚舍。
有个士兵不小心碰倒了一位老妪的菜摊,不仅连连道歉,更是坚持照价赔偿。
这景象,让林清歌莫名想起古书里说的“仁义之师”,甚至有一种人民子弟兵的感觉。
可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不安。
乱世之中,初来乍到的伪装并不少见。
这种疑虑,直到她偶然遇见骑马巡城的王将军时才稍稍减轻。
王将军看到了她,在马上微微颔首,朗声道:“张大夫放心,首领说了,大家以往怎么过,日后照旧。”
至于那位之前作威作福的朝廷官员郑鹏,早在城门将开未开之际,就仓皇如丧家之犬般溜回皇城去了。
转眼半月有余,城中的生活甚至比以往更加安宁。
人们几乎快要忘记曾经历过一场权力的更迭,林清歌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一个深夜,医馆里突然有急促的敲门声。
林清歌披衣起身,只见门外站着几人,神色焦虑,为首的正是王将军。
“深夜打扰,对不住。”王为神情严肃,“谢首领受了剑伤,劳您帮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