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吴宁守在林清歌身边，二人从王将军的叙述中，大致明白了情况。
谢安亲自带队清剿北戎残敌，虽大获全胜，却在最后时刻被短弩暗算。
箭伤在肩背交界处，入肉极深，军医虽拔出了箭簇，但伤口流血难止，谢安很快发起高热，陷入昏迷。
军中药材不全，军医也觉得棘手，这才安排人连夜进城来请林清歌。
待马车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林清歌被引着快步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
榻上躺着一男子。
烛光摇曳下，林清歌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几乎被暗红发黑的血液覆盖住的脸。
鲜血从他的发际线、眉骨处淌下，凝固在侧脸和下颌，使得五官细节模糊难辨。
唯一清晰的是他紧锁的剑眉和失了血色的唇。
他肩背处的绷带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一旁的老军医看到他们带人过来，赶紧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林清歌摒除杂念，上前仔细查验伤势。
她先探了探谢安的脉象，只觉脉息浮数紊乱，是失血过多兼有毒邪内侵之兆。
林清歌冲军医说：“准备热水，布巾。”
她接过在滚烫热水中煮过的干净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伤口在肩背交界处，皮肉外翻，颜色暗沉，隐约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
随行的老军医在一旁焦虑地解释：“箭头是拔出来了，但上面怕是淬了脏东西，血一直渗个不停，寻常金疮药根本压不住。首领之前胸口中过箭，留有旧伤，这一下怕是引发了旧疾，这才高热不退……”
林清歌点头表示明白。
她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将其中的淡黄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周围。“这是‘白及散’，先收敛止血。”
然后，她又取出一套银针，手法娴熟地在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上快速下针。
深浅捻转之间，旨在封闭经络，减缓毒性扩散和血液流失。
林清歌的动作稳定而精准。
清创、敷上特制的解毒生肌膏、再用洁净的白布层层包扎固定，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接着，她又开了一剂内服的方子，让人速去煎药，用以清热退毒，固本培元。
待一切处置妥当，谢安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些，只是高热始终未退，人依旧昏迷不醒。
林清歌对王将军等人说道：“眼下危险暂缓，但今夜最为关键。高热若能退下，便无大碍。我需在此守着，随时观察。”
众人闻言，既是感激又是担忧。
王将军安排人在外间守候，室内只留林清歌和昏睡的谢安，吴宁则在外间随时听候吩咐。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
林清歌不敢有丝毫懈怠，时不时探试谢安额头的温度，或是为他擦拭冷汗，更换额上的冷帕。
他对这个人亲力亲为的照顾，一是因为她是大夫，二是她觉得这人不坏。
若没有他，这座城早已失守，他们将会迎来恐怖的，不敢想象的命运。
夜深了，烛火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映得室内一片安宁，只偶尔听见城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林清歌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根银针从男人修长的手指上取下。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回了那只手上。
指节分明，手指纤长，虽带着习武之人的硬朗和些许薄茧，却依旧难掩其匀称好看。
林清歌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陈昀的手，也是这般好看的。
只是眼前这双手，比陈昀多了几分久经沙场之感，上面是可以看见伤的。
林清歌摇摇头，让自己先甩开这不合时宜的联想，眼下照顾人要紧。
她正欲将谢安的手轻轻放回身侧，自己也好去旁边歪一会儿。
可谁知，林清歌刚松开手，那只本应无力垂落的手却猛地一动，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清歌吓了一跳，试图抽手，可那人力气极大，昏迷中竟也挣脱不开。
林清歌看着眼前这昏迷不醒还“耍横”的人，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她索性也不再用力，任由他抓着，带着几分无奈，戏谑道：“调戏良民。”
接着她又安慰起对方来。
“别担心，你能活，我今晚守着你，哪都不去。”
说来也怪，她话音落下，那紧攥着她的手竟真的微微松了些力道，虽未完全放开，却不再让她感到紧绷。
林清歌微微一愣，心想这人应该是快好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这次很容易就抽了出来。
此时药也熬好了。
林清歌小心将谢安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她一边端着药碗，一边用小勺一点点地将温热的药汁喂进他嘴里。
喂药出奇地顺利，男人似乎在本能的吞咽着，一会儿就喝完了。
林清歌非常喜欢这样听话懂事的病人。
喂完药，她将他轻轻放回枕上。
借着烛光，林清歌看着他脸上除了疲惫，还沾染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污和尘土，想来是之前激战留下的。
之前因为伤不在脸上，且血污不影响呼吸，她遵循医者本能，一直未曾触碰。
但眼下问题不大，这样睡着定然不舒服。
林清歌伸手探了探谢安的额头。
热度已经退下去不少，脉象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看来药效和针灸都起了作用。
林清歌心下稍安，起身去盆架边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手中的软布。
她仔细地替他擦拭双手，从手指到掌纹，一点点将污迹拭去。
接着，又重新拧了帕子，小心地为他擦拭脸颊。
她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或是惊扰了他的睡眠。
额上的血迹被擦去，接着是眉眼周围。
帕子缓缓拂过，尘灰褪去，眉骨形状渐渐清晰。
林清歌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轮廓正在与陈昀重叠着。
林清歌定了定神，心想是不是错觉。
因为太想他了，才会认错人。
故人已逝，又怎会再遇呢。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苦笑。
可慢慢的，林清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那张脸的轮廓越发分明，也越发让她熟悉。
当最后一点血污从他侧脸消失，整张脸清晰地呈现在烛光下时，林清歌攥紧了手中的湿布，怔怔的望着那张脸。
怎么会……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人。
尽管因失血和高热显得有些苍白憔悴，但那张脸确实是她记忆中从未忘却的容颜。
几年下来，眼前人的容貌更多了几分坚毅和成熟。
“陈昀……”
林清歌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对方手指微微一动。
复杂的心绪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林清歌伸出手，想去触碰陈昀的脸，可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她怕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怕这又是一个易碎的梦。
每次做这样的梦醒来便只剩怅然。
此时，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林清歌没来得及再多思考梦境与现实的问题。她慌忙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接着将门打开。
吴宁站在门口，神色带着少见的欣喜之色。
“主子。”他冲林清歌说道：“你看谁来了。”
吴宁侧过身后，林清歌朝他身后望去。
那里站着一位身着义军服饰的年轻男子，眉眼间带着急切、担忧，以及同样的难以置信。
尽管多年未见，对方的气质早已成熟稳重，但那眉宇间的轮廓，却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缓缓重叠。
林清歌愣在当场，脱口而出道：“林奇？”
她虽易了容，遮掩了原本出色的容貌，但大致轮廓仍在，声音更是丝毫未变。
林奇紧紧盯着她，从那略显平凡的五官上，依旧能辨认出记忆中熟悉的眉眼痕迹。
他眼眶骤然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回应：“阿姐。”
这一声“阿姐”，让林清歌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上前几步，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拥抱住对方，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林奇也用力回抱住她，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姐弟二人就这样在摇曳的烛光下紧紧相拥，用沉默的泪水诉说着这些年的分离、担忧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
一整个夜晚，吴宁守在外面，屋里只剩姐弟二人，以及昏迷的陈昀。
两人聊完这几年的物是人非，均是一阵叹息。
林清歌听着林家的遭遇，心如刀绞，再次泪如雨下。
林奇渡过了那段时光，只剩一声轻叹：“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轻声说道：“逝者不可追，只能让活着的人以后日子更好些。”
接着，林奇也不由摇头苦笑。
“我也没想到，自己的才能如今会用在杀人上。”
想到他制作的机器堪称杀人利器，林奇沉默半晌，说道：“只希望天下能早点太平，少死些人了。”
林清歌看着眼前的人，早已没有了多年前的那份少年心性，跟她一样，变得越来越沉默。
林清歌朝屋里看了一眼陈昀，又看看林奇，望着这两个“反贼”，她还是忍不住有些上火。
“胆子挺大的呀。”她盯着林奇看，“真有本事，都造反了。”
林奇知道她来了气，就这样乖乖被她骂了半个时辰，直到林清歌口干舌燥，直到感觉陈昀似乎快醒了。
她看着躺在榻上昏迷的陈昀，一边心疼，一边也是同样的上火。
林看陈昀快醒了，便对林奇放了狠话。
“你要敢给陈昀说我是谁，我就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