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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援军

“谢安?那个反贼谢安?!”

杨县令惊得几乎跳起来。

援军是反贼,这局面变得无比复杂和尴尬。

但此刻,城下的战局已容不得他们多想。

谢安的起义军战斗力极其惊人。他的战术也刁钻狠辣,专攻北戎人阵型最混乱、最薄弱的地方。

原本全力攻城的北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彻底打乱了阵脚,主帅慌忙调兵应对背后的威胁。

攻城的压力顿时大减。

“无论来的是谁。”王为做出了最现实的判断,“此刻他们是友非敌。”

接着,他冲众人大喊道:“将士们!随我杀出去,里应外合!”

幸存的守军闻言士气大振,跟着王将军一起,向城门口的北戎军发起了反击。

城内的林清歌,清晰地听到了那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一个浑身是血、刚从城头下来报信的传令兵,正被济慈堂的姑娘们搀扶着过来救治。

他喘着粗气,对身边的人说道:“是……是谢安的队伍!谢安的起义军来了!”

“谢安?”林清歌重复道。

这个名字她在茶馆似乎听过,好像是个势力不小的起义军首领,被朝廷斥为“反贼”。

林清歌没想到,在朝廷官兵不见踪影的绝境下,前来救援的,竟会是这样一支队伍。

她定了定神,转身对姑娘们安顿道:“抓紧救治伤员,仗还没打完。”

眼下先保住伤员的性命要紧,至于这支突如其来的谢安起义军,以及他们带来的未知变数,只能等战事平息后再去面对了。

几日后,城外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只余下硝烟和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定安城保住了。

杨县令和王为登上破损的城楼,望着城外正在收治伤员、整顿队伍的谢安起义军。

杨县令搓着手,语气复杂:“王将军,咱们被谢安军所救,这……”

王为身姿笔挺,甲胄上的血污未干,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和一丝难以化解的沉郁。

他声音沙哑却坚定:“王某世受国恩,守土有责,既是朝廷的人,自然与反贼势不两立。”

他的忠诚刻在骨子里。

即便朝廷有再多不是,王为依然记得自己是朝廷的将军。

可当他下令集结部队,准备出城“剿贼”时,回应他的却不是往常的令行禁止,而是一片压抑的沉默和骚动。

副将们面露难色,纷纷劝谏:“将军,谢安刚与我等并肩血战,击退异族,救了满城百姓此时背后刀兵相向,是为不义啊!”

“我们是朝廷的军队!”王为神色严肃的驳斥道,“反贼就是反贼。”

他话说出口后积压的怨气开始如同火山般爆发。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低声抱怨:“朝廷现在都没派兵,军饷还克扣了几个月,管过我们死活吗?”

王为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住口!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岂容你等妄加非议!身为将士,当以忠义为本!”

他试图用威严压住场面,但另一个年轻士兵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喊道。

“忠义?我老家去年闹饥荒,官府不仅不赈灾,还加税,我爹娘就是活活饿死的!皇帝老儿在宫里修仙炼丹,哪管我们边关将士和百姓的死活?这忠义,效给谁看?!”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得他心头一颤。

他想反驳,想呵斥,但看着那年轻士兵悲愤欲绝的脸,以及周围更多士兵眼中流露出的怨气,王为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朝廷很快就会拨发粮饷?

说皇帝心系天下?

这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空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又有士兵喊道:“没有谢安,我们早就死了!这恩将仇报的命令,我们不听!”

“对!不去!我们不去打恩人!”

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直接扔下了兵器。

民心更是彻底倒向谢安,百姓们沉默地聚集,用目光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王为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稀稀拉拉、面带愤懑甚至直接抗命的士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悲凉。

他一生忠于朝廷,恪尽职守,到头来,不仅得不到朝廷应有的支持,连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心也散了。

他试图维护的朝廷威严,可在残酷的现实和士兵的血泪控诉面前,那东西不堪一击。

王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维护朝廷的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般的语气,坚持下令:“集结!准备出城!”

这命令,已不是为了胜利,甚至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他对自己“将军”身份和那份顽固忠诚的最后交代。

就在这时,陈昀带着几名护卫,来到城下。

他看向城上的王将军,朗声道:“王将军,北戎已退,我等即将离去。将军守城辛苦,谢某敬佩。”

王将军看着城下那个让他陷入如此窘境的“反贼”首领,心中五味杂陈。

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股想要寻求解脱的冲动。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陈昀,声音因激动有些颤抖。

“谢安!你虽于城有恩,但国法难容!王某身为守将,不能与你同流,可敢与王某决一死战?!”

陈昀看着他,眼神平静,摇了摇头。

“谢某并非武将出身,论单打独斗,怕不是将军对手。何况,你我刀兵相见,岂不让亲者痛,仇者快?”

“少废话!”

王为已是心灰意冷,只想用一场决斗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和忠诚。

他执意冲下城楼,跨上战马,冲出城门,挺枪直取谢安。

陈昀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也取过一杆长枪,沉声道:“王将军,若谢某侥幸赢了,你可愿放下朝廷成见,为你身后这些弟兄,也为这天下百姓,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王为红着眼睛吼道:“赢了再说!”

说罢,他催马挺枪,全力攻来。

王为是沙场老将,枪法沉稳狠辣,招招致命。

陈昀虽武艺不及他精纯,但胜在灵活应变,善于寻找破绽。

几个回合之后,他瞅准王将军一个急于求成的破绽,巧妙一引一拨,竟将王将军的长枪挑飞,同时也将自己的枪尖停在了王为的咽喉前寸许之地。

王为愣在马上,面如死灰。

陈昀却收回了枪,捂着流血的胳膊,看着颓然的王为,说道。

“王将军,你的忠勇,谢某看在眼里。但将军可曾想过,你在此浴血奋战,朝廷可及时送来一粒粮、一支箭?这样的朝廷,是否值得你与弟兄们效死?”

这番话像一根针刺痛了对方。

王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回答。

陈昀也没有再多言,只说道:“将军保重。”

他带着大军离开,只留下王为一个人,站在城门前一言不发。

***

北戎溃败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陈昀起义军井然有序地在远离城墙的地方扎了营。

他们派出了小队人马,清扫着战场,将双方伤兵—都抬到安全处,由随军郎中简单救治。

阵亡者的遗体也被仔细收敛,尤其是守城官兵的遗体,被整齐地排列在一旁,并派人向城内喊话,请他们出来收殓。

这一系列举动,悄然瓦解着城头守军紧绷的神经和敌意。

与城外的井然有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内的暗流汹涌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县衙大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的钦差大臣郑鹏,身着锦绣官袍,面沉似水,端坐在主位之上。

本地县令和幸存的文官们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刚从城墙上下来的几位军官,甲胄上还带着血污,脸上写满了疲惫。

郑鹏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首先刺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守城主将王为。

“王将军,你身为守将,致使城池几近陷落,百姓惊恐,士卒伤亡惨重,此乃失职之罪一也。”

王将军眉头紧锁,沉默不言。

郑鹏顿了顿,语气更厉。

“谢安匪部逼近,你非但未能将其拒之门外,反而容其介入战事,致使反贼势力借此坐大,扬名立万,此乃失职之罪二,形同资敌!”

王为听到这句话,脸色涨红,青筋暴露,强压着怒火道。

“大人!当时城破在即,若无谢安部意外来援,定安城早已生灵涂炭!末将及全军将士,皆可作证!”

“作证?”郑鹏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威胁,“据闻,你曾与那匪首谢安阵前交谈,此事是否属实?你与反贼,是否有不可告人之勾连?”

王为浑身一震,大怒道:“何来勾连之说?!全军上下皆可……”

“够了!”

郑鹏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厉声道:“王为守城不力,纵敌坐大,更有通敌嫌疑,数罪并罚,依律当斩!本官即刻上书朝廷,革去你一切官职,押入大牢,其家眷也一并收押看管,待查清是否同谋,再行发落!”

革职……

处决……

家眷收押……

王为愣在当场,就这样被人剥了甲胄,卸了佩剑。

那一刻,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为这个朝廷流尽了血,到头来,朝廷要喝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