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二十七年,定安城初春的天气还带着寒意。
临街的“闲来茶馆”里,人声略有些嘈杂。
茶馆中央,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啪”地一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诸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那前朝旧事,单表一表眼下这天下大势!”
先生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也洪亮。
“想必大家都有耳闻,如今这几年,天灾不断,饥荒连连,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是越发艰难了。官府苛捐杂税,加上边关时常动荡,这民怨哪,就像干柴,一点就着!”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咒骂,显是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先生继续道:“这不,近两年间,各地是烽烟四起,有不少好汉扯起了大旗。这诸多义军之中,有一支,唤作‘黑云义军’的,在这两年里,可谓是声名鹊起,势头很是不错。”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众人都在认真听,便继续说道。
“这黑云义军真正起势,是在两位能人投奔之后。一位,是足智多谋、善断大局的谢安;另一位,则是精于机关巧术的张怀远!”
“说起这张怀远,可了不得!”
说书先生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渲染气氛的夸张,但听起来又像是确有其事。
“他造的机关,那真是对付官兵的杀人利器!寻常匠人可万万做不出来。据说,他有一样宝贝,叫做‘连臂弩’,一次能发射十支短箭,箭如飞蝗,官兵冲锋时碰上,成片地倒!还有那埋于要道的‘绊马索’与‘铁蒺梨’,专伤马腿,让官兵的骑兵寸步难行。更厉害的,是一种借助山势水力发动的‘滚木礌石机关’,一旦触发,巨石圆木从天而降,当真是……唉,威力惊人哪!”
虽然知道说书先生的话难免有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台下的茶客们还是听得咂舌不已,纷纷感慨:“真是个厉害人物!”“有这等能人,难怪能成事!”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回到谢安身上。
“再说回那位富有文韬的谢安谢先生,此人不知是何来历,但绝对是个厉害角色。他加入义军不过半年,就深得老首领信任,成了左膀右臂,军中的大小谋划,多出自他手。”
他喝了口水,又继续讲道。
“后来有一次,官兵大队人马围剿,老首领不幸受了重伤,最终没能救回来。群龙无首之际,正是这位谢安先生临危受命,代理指挥。他带着队伍,凭借张怀远造的机关和地利,硬是在深山老林里跟官兵周旋了好几天,死战不退,最终保住了义军的根基。经此一役,他便被众人推举,成了这支义军的新首领。”
“在那之后,一年多,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说书先生语气带着赞许,“这支义军在谢安带领下,是越发壮大。他们军纪严明,不像有些流寇那样烧杀抢掠,对老百姓是秋毫无犯,还开仓放粮,很是得了些民心。队伍里的兵士也训练有素,令行禁止,颇有强军风范。”
接着,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秘密。
“有人说,这谢安怕是在军营里待过的,不然,哪能带出这么一支不输朝廷军队的起义军。”
这时,台下有茶客忍不住高声问道:“先生,那现在这支黑云义军怎么样了?势头这么好,是不是要成大事了?”
说书先生闻言,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
“唉,最新传来的消息可不太妙啊。听说他们近日在西北方向的苍云岭一带,与官兵主力对上了。这次围剿的官兵人数众多,装备精良,领兵的还是朝中有名的将军,形势可谓空前紧张,听说是被团团围住了。”
他摇了摇头:“剩下的,真就看他们的命数,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听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述,林清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两年民生凋敝、她看得清楚。
她侧过头,对吴宁低声说:“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吴宁想到苍云岭距离困鹿山不远,随口说道:“两年前,我已经找人再次更换了困鹿山那里的粮食,最近又要换一批了。”
林清歌点点头说:“最近医馆忙,有时间再去看看吧。”
此时,茶馆门口的光线一暗。
两个穿着公服、腰间佩刀的衙役走了进来,大咧咧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喊道:“掌柜的,来壶热茶,切盘牛肉!”
原本沉浸在紧张故事中的茶客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两位官差。
说书先生的声音也是戛然而止,话锋转得比陀螺还快,仿佛刚才那个为义军命运扼腕叹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醒木重重一拍,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充满了义正辞严:
“咳!刚才说到那些个作乱的逆贼,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抗朝廷王师!要我说啊,这些乱臣贼子,不管表面上说得多么好听,终究是祸乱天下的根苗!苍云岭?哼,在朝廷天兵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指日便可踏平!”
他骂得慷慨激昂,仿佛与那起义军有不共戴天之仇。
“要论忠义,还得是咱们接下来要讲的这位前朝的镇北大将军……”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一个忠君报国的老故事,内容无非是将军如何英勇、如何对皇帝忠心不二。
那两名衙役自顾自地喝着茶,吃着肉,对说书先生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他们常在这条街上走动,对这说书先生的套路心知肚明。
方才进门时,明明听见这老先生还在用惋惜的语气谈论那“黑云义军”,这一见官家人,立刻就开始骂骂咧咧表忠心了。
民心如何,他们这些底层当差的,平日里听得多了,见得也多了,岂会不知?
只是上头有令,严禁议论同情叛匪,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这说书的老头儿识相,自己把话圆了回去,没公然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也就乐得清闲,懒得追究。
这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弥漫开来。
茶客们也都心照不宣地低下头,或喝茶,或闲聊起家长里短,不再去追问那苍云岭的结局。
台下无人知晓,说书先生口中那陷入绝境的“谢安”与“张怀远”,正是陈昀和林奇。
而茶馆一角的林清歌,更不知道,自己怀念的人的命运,此刻正与说书人的故事紧密相连。
***
苍云岭里,气氛比说书先生描述的还要凝重。
存粮的袋子已经见了底,伤病员的呻吟声都因虚弱而低微了许多。
首领陈昀眉头紧锁,看着众人心不断下沉。
谋略再高,机关再利,也抵不过腹中饥饿。
他召集了几个核心人员,沉声问道:“我们被困于此地已有数日,粮草是关键。诸位有谁对这苍云岭周边较熟悉?哪怕是个废弃的山村,猎户的临时落脚点,也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一个本地出身、皮肤黝黑的汉子想了想,指着东南方向:“再里走一段,有个几乎荒废的地方,叫困鹿山。地方太偏,平时根本没人会去那里。”
“困鹿山……”
陈昀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猛地浮上心头。
成婚不久时,林清歌特意给她提了困鹿山,说在那里都设了粮点,以防万一。
陈昀当时并未深究,只模糊记得她说那里地势适合存粮。
想到这里,他立刻点了林奇和几个身手好的亲信:“随我去困鹿山。”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翻山越岭,来到那个荒无人烟的山谷。
陈昀按照记忆中的方位特征,竟然真的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找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用藤蔓和伪装的石块巧妙掩盖的洞口。
众人推搬开障碍,进入洞中后,均是一愣。
这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个个硕大的木箱和陶瓮。
陈昀打开一个陶瓮,里面放了粟米和豆类,还有不少看起来干硬如石的肉干。
一个世代种田的老兵激动地扑上去,抓起一把粟米,仔细看着,又闻了闻,声音都颤抖了。
“老天爷!这……这粮食囤得好啊!都是耐存放的干货!”
他颤抖着声说:“你看这粟米,没见着啥虫蛀!还有这豆子,这肉干……这窖挖得深,避光又通风,这法子,这存量,够咱们全队人紧巴巴地撑上一两个月!”
老兵感慨万千。
“咱种了一辈子地,知道粮食金贵,也最难存,这存粮放久了,口感肯定比不上新粮,但绝不会吃坏人!”
之后一行人也发现,角落里有几箱粮食因为靠近洞壁受潮,还是霉变坏掉了。
只是相比于那点损耗,眼前这大量的、保存完好的粮食,无疑是绝境中的天降甘霖。
林奇心生疑惑,却又猜到了什么,悄声问陈昀道:“难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