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深知要想立足，必须堵住悠悠众口。
她立刻行动起来，高调宣布将“醉仙楼”更名为“济慈堂”，与以前的医馆合并，专为人们看病施药。
她宣扬这是为了收容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教她们医术药理，是行善积德的义举。
同时，也留心与官员打好关系。
县令夫人有老毛病，她精心诊治；衙门的差役执行公务受了伤，她免费提供效果极佳的金疮药；后来城中偶有小范围时疫，她更是主动带着吴宁和几个胆大的女子协助官府救治，控制疫情。
久而久之，林清歌与她新开的医馆在官府和民间都积累了不少好感与人望。
济慈堂内部，管理极其严格。
林清歌立下规矩，所有人必须衣着朴素，言行端正，专心医药之事。
她将原来的房间改造为诊室、药房、病房和宿舍。
林清歌与她们同吃同住，手把手地教她们辨识药材、学习护理、煎制药剂，并按照每个人的劳动发放工钱。
这些从风尘中挣扎出来的女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踏实。
虽然外界的歧视和风言风语并未完全消失，但在这座由林清歌为她们撑起的、名为“济慈堂”的庇护之所之里，她们终于能够抬起头，开始学习如何有尊严地活下去。
起初，城里人只是好奇张望，看着那原本莺歌燕舞的“醉仙楼”牌匾被摘下，换上了素净的“济慈堂”匾额。
也看着那些曾经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如今穿着干净利落的素色衣裙，进进出出。
她们或是晾晒药材，或是低头认真地分拣、研磨，脸上不见了从前的媚笑，多了几分沉静。
渐渐地，风声传开了。
先是些家境贫寒、或患有隐疾不愿让男大夫瞧的妇人小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来。
她们发现大夫看诊细致，更让她们安心的是，这里从抓药到煎药，甚至一些需要擦拭换药的护理活计，都由那些受过训练的姑娘们完成。
因彼此都是女子，便少了诸多不便与羞赧。
口碑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积攒起来。
济慈堂在女子中的名声越来越响，甚至连邻县都有些妇人慕名而来。
医馆的生意日渐繁忙，单靠林清歌与另一个大夫坐诊，已是力不从心。
她高薪请了城里一位医术不错、但因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的老郎中过来帮忙看内科杂症，自己则主要负责针灸和女科疑难杂症。
原先醉仙楼的姑娘们，心灵手巧的跟着林清歌和老郎中学着认药、抓药、煎药；性子沉稳细致的，就学着照料病人，清洁伤口，换药包扎。
林清歌管理极严，绝不允许她们越矩行医，护理的活计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忙碌中，做得越来越熟练周到。
随着口碑的传开，人越来越多，看病的男人也不少了。
一些突发急症，或者需要针灸治疗的男性患者，也不医馆女客多，主动来寻。
林清歌思虑再三，与吴宁和几位核心的姑娘商议后，决定有条件地让姑娘们开始接收男病人。
她规矩立得清清楚楚。
男病人问诊由老郎中或林清歌亲自负责，护理工作，如无特殊必要，尽量由新聘的两个老实药童负责。
若实在需要女子从旁协助，也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且需提前告知病人规矩。
这一变化，自然也在街坊间引起了议论。
城东豆腐坊的刘大嫂和布庄的王婶在济慈堂门口遇着，站在一旁聊了起来。
刘大嫂挎着篮子，里面是刚抓的药，啧啧称赞：“这济慈堂真是没话说！前儿个我家小子发高热，老郎中开的药是里头那个叫江月的姑娘给煎的，火候掌握得那叫一个好，还细细嘱咐我怎么喂。她人长得俊，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比有些医馆的学徒强多了！”
王婶连连点头，压低些声音：“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子那老毛病，就是张大夫给扎针扎好的。你是没见着，现在这里头的姑娘，个个儿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干活利索，眼神也正，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说着，朝济慈堂里面努努嘴，“哎，听说现在男的也越来越多了？”
“是啊，”刘大嫂消息灵通些，“不过人家规矩大着呢！就前儿个，西街那个泼皮王二，喝酒摔伤了胳膊来包扎，仗着几分酒意，对给他递纱布的姑娘毛手毛脚，说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话。”
“啊？然后呢？”王婶忙问。
“然后？”刘大嫂眉毛一扬，带着几分解气的神色，“那姑娘也没哭没闹，转身就进去了。没一会儿，张大夫的哥哥出来了，沉着脸一把揪住王二的领子，直接就把人轰出去了。”
“该！”王婶拍手称快，“就得这样！”
“是啊，”刘大嫂感慨道，“现在谁还敢小看这里？病看得好，规矩也正。”
类似的对话，时常在坊间流传。
济慈堂用实实在在的医术和严格的管理，一步步扭转着人们最初的偏见。姑娘们用自己的勤劳和端正，赢得了尊重。
她们不再是依附于他人的浮萍，而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和底气。
林清歌看着医馆里井然有序的景象，看着那些眼神越来越明亮的姑娘们，心里也渐渐踏实下来。
这条路，虽然开头艰难，但似乎是走对了。
一年后。
城西集市口的面摊上，几个刚忙完活计的街坊正坐着吃面闲聊。
“啧，说起来你都不信，”卖杂货的孙老汉嘬了口面汤，感慨道：“就原来醉仙楼那地儿，现在可真是大变样了！”
旁边肉铺的张屠夫抹了把嘴，接话道：“可不是嘛！谁能想到呢？当初都说那是晦气地方，谁沾谁倒霉。现在倒好，成了咱这一片最有名的地方了。”
“一开始谁看得懂啊？”孙老汉摇摇头，“都说那张大夫是冤大头，接那么个烂摊子，还收留那些姑娘。都猜她这医馆开不长久，要么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面摊老板一边下面，一边插嘴笑道：“结果呢？人家是正儿八经看病救人！我婆娘的老寒腿，就是在那儿扎针扎好的。现在里头那些姑娘，嘿，一个个规规矩矩，手脚麻利得很。抓药、煎药，比好些老药铺的学徒都仔细！”
“不光医馆呢！”孙老汉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知道隔壁街新开那家‘锦绣坊’不？织布做衣裳的那个，生意好得很！”
张屠夫点头：“知道，我闺女还去那儿买了块布，说又便宜花样又好。咋了？”
“咋了？”孙老汉眼睛一瞪，“那坊里的女工，一多半儿都是从济慈堂过去的！就是原先醉仙楼的那些姑娘！”
“啊？”张屠夫和面摊老板都吃了一惊。
“千真万确！”孙老汉肯定道，“是张大夫那个哥哥出的本钱开的。有些姑娘对纺线织布有天赋，就去了那边。也是管吃管住，发工钱。我听说，她们计件算钱，手快的一个月挣得比码头搬货的爷们儿还多！”
面摊老板啧啧称奇：“这张大夫，真是菩萨心肠，还给她们想这么多出路？这就不怕亏本？”
“亏什么本！”孙老汉摆摆手，“锦绣坊的布现在卖得好着呢！人家姑娘们有了正经活路，踏实干，出来的东西能不好吗？我听说啊，最近连邻县都有布商来打听进货了。”
张屠夫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又问：“那……剩下的呢？都留在医馆了？”
“大部分留着学医呢。”孙老汉消息灵通，“听说最近济慈堂后院，还开了个识字班。”
“识字班？教谁识字？”
“教女子识字，算数，免费的！”孙老汉乐呵一笑，“说是只要愿意学，不管是大姑娘小媳妇，教书的先生，就是济慈堂里那几个学得快的姑娘。”
这下连旁边桌的客人都竖起了耳朵。
面摊老板笑了：“这能有人去？女人家识什么字？”
“一开始是没人去，觉得没用。”孙老汉道，“可后来，锦绣坊那边先规定，认得几个字、会算简单账的，工钱能高一点。这坊里的姑娘都抢着去学，连带着街面上一些胆子大的小媳妇，也偷偷跑去听了。”
面摊老板感叹：“以前这些姑娘们，真是重新换了个活法啊！”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面上，也照在不远处济慈堂素雅的招牌上。
那些曾经被轻视的女子们，如今正以一种全新的、受人尊敬的方式，在这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