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城有名的“销金窟”醉烟楼,突然间在一夜之间,从笙歌鼎沸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
起因是前兵部侍郎的独子赵公子,在头牌姑娘云裳的房内一夜风流后,竟离奇暴毙。
赵家是本地一霸。
老侍郎虽已致仕,门生故吏却遍布官场。
独子惨死,赵家上下震怒,根本不问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醉仙楼谋财害命,扬言要拆了楼子,让楼里所有人给儿子陪葬。
官府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知县大人不敢得罪赵家,派来的衙役首要目的也并非查明真相,而是尽快找个替罪羊结案,平息赵家的怒火。
醉仙楼的老鸨和几个得力的龟公首先被锁拿入狱,日日遭受严刑拷打,逼他们画押认罪。
与赵公子有过接触的几位姑娘,包括头牌云裳,也被拘在楼内的小黑屋里,轮番审讯,吓得花容失色,以泪洗面。
与此同时,城中其他几家青楼趁机落井下石,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迅速散开。
有的说醉仙楼的姑娘身染恶疾,会过给人;有的说她们命里带煞,专克恩客;更恶毒的直接说她们被厉鬼缠身,谁沾上谁倒霉。
一时间,往日门庭若市的醉仙楼变得门可罗雀,连路过的人都绕着走。
楼里的姑娘们不仅被泼了污水,更是性命堪忧。
官府如今已勒令醉仙楼停业,老鸨也自身难保。
一旦上面定了性,这些女子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官府强制发卖为奴,充入军营或苦役之地。
消息传到林清歌耳中时,她想起一件事。
大概半月前,那位赵公子曾因酒后不适,被小厮扶着来她的医馆看过诊。
当时她切脉,发现此人肝肾亏虚严重,脉象浮滑,明确告诫他必须戒酒节欲,否则恐有中风暴厥之险。
赵公子当时满口答应,显然没放在心上。
犹豫再三,林清歌还是站了起来,对吴宁说:“我去趟衙门,赵公子怕是自己身体也不好。”
吴宁知道他是心疼青楼里那些姑娘的命,再次确认道:“主子想清楚了?”
林清歌又想起小蝶那张苍白绝望的脸,还有最后那卷被抬走的破草席。
“嗯。”她回的果断,“我想试试。”
吴宁遂回道:“我陪你去。”
***
定安城大堂,面对怒气冲冲的赵家人和面色焦躁的知县,林清歌不卑不亢地呈上了赵公子当日看诊的记录脉案。
她陈述道:“大人,赵公子半月前脉象显示其脏腑虚弱,尤忌酗酒及……房事过度,民女也曾再三叮嘱,后听闻赵公子那日在醉仙楼豪饮不止,或许是旧疾突发所致。”
她的话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杨知县正愁无法结案,立刻顺杆而下,命人取来醉仙楼那日的记账流水。
果然,上面清晰记着赵公子确实要了数坛烈酒,同时,派去的仵作也送回了详细的验尸格目。
他证实赵公子死前大量饮酒,并且服用了过量的助兴药物,最终导致脱阳暴毙。
官府又继续顺藤摸瓜,很快查到那虎狼之药并非醉仙楼提供,而是赵公子让自己的小厮从外面私下购买的。
真相瞬间大白。
赵公子的死因是纵欲过度加饮酒过量,咎由自取。
这个结果让赵家瞬间哑火。
儿子死于马上风,本就是极不光彩的事,如今还在公堂上被证实是吃了虎狼之药玩死的,更是丢尽了脸面。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赵家人,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气势一落千丈。
大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
杨知县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事,赵家想赶紧掩盖丑闻,可醉仙楼这个烂摊子,眼下却无人知道该如何收拾。
继续追究己不占理,可放过那青楼,赵家人怕也有些不甘心。
就在这时,林清歌上前一步,对着知县和赵家的代表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大人,赵老爷,事已至此,节哀顺变。民女有一想法,还请各位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目光均放在她身上,林清歌神色认真的给出了建议。
“民女最近医馆人手不足,医馆也有些小了,可否请大人和赵家行个方便,由民女出面,以一个妥帖的价格接手这醉仙楼,将其改造为一医馆,让这些女子安身立命学习一技之长,也算为赵公子积一份阴德。”
此话一说,众人皆眼前一亮。
“民女保证,必定严加管束,绝不让她们再惹是生非。至于原楼的主事之人,自有律法裁决,与这些女子无关。”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杨知县和赵家的心坎里。
对知县而言,这样便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结案,还能落个教化一方的好名声;
对赵家而言,既能快速平息事态掩盖丑闻,又显得自家宽宏大量。
至于那些烫手山芋一样的妓女和那座不吉利的楼,有人愿意接手,简直是求之不得!
双方几乎没怎么犹豫,互相看了看,就见杨知县点头:“好!”
此事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
官府的判决和赵家的默许,像一阵风似的传开了,但高墙之内,被拘禁在醉仙楼里的姑娘们,却还处在未知的恐惧中。
她们只知道看守她们的衙役突然撤走了,楼门虽然还封着,但外面安静得可怕。
老鸨和几个管事、打手自那日被带走后就没再回来,生死不明。
楼里只剩下她们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女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直到有一人,官府突然来了人,说她们没事了,接着便从侧门走进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素净衣裙,身后跟着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
姑娘们聚在大厅里,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林清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憔悴、或带着戒备的脸。
她走到大厅中央,站在原本歌舞升平,如今空无一人的舞台上。
吴宁将一个小木箱放在她身旁的桌上。
“诸位姑娘,”林清歌开口,“我叫张晓,是个大夫。醉仙楼的事已经了结,赵公子之死,与你们无关。”
这一句话让满场死寂,随即又响起低低的抽泣声和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
林清歌没有多说细节,只是打开了木箱,里面是一叠纸张。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我叫名字的,过来拿。”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念了一个名字:“李春杏。”
一个瘦弱的姑娘怯生生地抬起头。
“这是你的,你自由了。”
林清歌将那张纸递向她。
春杏颤抖着接过,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上面按着自己手印的文书,又看看林清歌确信的眼神,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张梧桐……”
“何小文……”
“江月……”
林清歌一个个念着名字,将卖身契亲手交到每一个姑娘手中。
有人茫然,有人激动,有人不可思议。
等所有人都拿到后,林清歌看着她们,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这醉仙楼也不再是青楼了。”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会把这里改成一所医馆,名字就叫‘济慈堂’,专门给人看病。”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湖,激起更大波澜。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现在有几个选择。”林清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下了议论。
“愿意留下来的,我这医馆里需要人手。可以跟着我学辨识药材、煎药、护理病人,也可以负责打扫、做饭。但凡留下的人,我会按照市价给你们发工钱,管吃管住。”
“若是不愿意留下的,也可以自行离开,另寻他处,想去别的楼里谋生的,我也不阻拦,路交给你们自己选。”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选择砸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看起来沉稳些的姑娘,是之前的头牌云裳,真名江月。
她迟疑地开口:“大夫,您说的是真的?我们……真的不用再接客了?”
“是真的。”林清歌看着她,目光坦然坚定,“我在此立誓,济慈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绝不再是风月场。”
另一个姑娘带着几分怀疑和小心翼翼,低声问:“那您这里,会不会明着是医馆,背地里……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她们见过太多黑暗,不敢相信会有凭空掉下来的好事。
林清歌理解她们的疑虑,她走到那姑娘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我开这医馆,一是行医救人,二也是想让诸位堂堂正正的活下去。只要你们愿意留下,这里就绝不会逼你们做不愿意的事,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教你们认字、算数。”
她环视一圈,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话也要说在前头。愿意留下的,我会严格对待,你们要服从安排,认真学习做事,绝不能砸了我的招牌。面子,是自己靠本事挣来的,腰杆,也是靠自己挺直的,”
她指向大厅角落一个用来取暖的炭火盆,吴宁早已将其点燃,火焰正旺。
“愿意信我,愿意留下的,就当众把这束缚了你们半生的东西烧了。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拿着你们的卖身契离开。”
话音落下,江月第一个站出来。
她将自己的卖身契紧紧攥在手里,走到火盆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张纸投入了火焰中。
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转过身,眼中含泪,冲林清歌一礼:“我愿意留下,谢谢大夫给我们一条活路。”
有了带头的,其他姑娘也仿佛被注入了勇气,一个个身影走上前,将代表着自己屈辱过去的卖身契,决绝地投入火中。
没有人选择离开。
她们比谁都清楚,离开这里,又有哪里是她们的容身之处?
去别的青楼,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沉沦。
“没人愿意做这个……”
“没人把我们当人看……”
“谢谢张大夫……”
不知是谁先哽咽着说了一句,接着,压抑了太久的哭声和感激声此起彼伏。
这些在风尘中尝尽冷暖的女子,纷纷朝着林清歌跪了下来。
林清歌望着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没有躲避。
吴宁看着这些姑娘跪在自己主子面前,只感慨她们比自己母亲幸运的多。
遇到她,是他与她们的幸运。
看着林清歌选择承受了这沉重的一跪时,吴宁明白,她选择接受了她们这一份份孤注一掷的托付,也选择了去面对一个更加不确定的未来。
他欣赏她的勇敢,努力做好她的后盾,坚守着当年对陈昀的承诺。
不论她以后要做什么,他都在。
陪着她,守着她,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