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个阴沉的下午，一群罪奴被一队官兵押解着进入了一处悬崖里。
两侧陡峭的崖壁如同巨鹰合拢的喙，只留下一线狭窄的天空，光线幽暗，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呜咽阴冷。
陈昀、林奇以及其余五十多个罪奴，拖着沉重的脚镣，在官兵的驱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涧底的乱石滩上。
脚镣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陈昀观察到，这队官兵今日显得格外急躁，鞭子落下的频率比平日高了许多，眼神中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狠厉。
“都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天黑前过不了涧，有你们好果子吃！”
押解官钱魁骑在马上，不耐烦地呵斥。
他看了一眼他们马鞍旁边挂的皮囊。
那皮囊鼓鼓囊囊的，不像装的干粮，从轮廓来看更像是箭矢。
陈昀看这地方地形险恶，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一个猜测不自觉的冒了出来。
杀良冒功。
就在这时，队伍行至涧中最狭窄的一段，仅容三四个人并行。
前方带路的官兵突然停了下来，后方的人也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统领张利拔刀出鞘，高声说道：“巡防营急报！前方发现流寇踪迹！为防不测，所有人原地聚集，待我军先行清剿！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说着话，刀锋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流寇？”
罪奴们面面相觑，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大股流寇？
“姐夫，崖顶有人。”林奇低声说。
陈昀看到两侧崖顶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从武器来看，是弓箭手。
他的猜测再一次得到验证。
这些人要在这里把他们当做流寇杀掉，用他们的人头去换取军功。
“跑！”
陈昀一把抓住林奇的手臂，同时猛地将旁边人推向崖壁方向：“往崖边靠，找掩体！”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张利的刀已经挥下，喊着：“杀！一个不留！”
箭矢开始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站在队伍中间的人首当其冲，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倒下，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涧底的碎石。
罪奴们像无头的苍蝇，哭喊着四处奔逃，可狭窄的通道和脚上的镣铐极大地限制了行动，若没有提前的发现，很难躲过去。
陈昀提前注意到，左前方崖壁底部似乎有一个凹陷处。
他拉着林奇，一边躲闪箭矢，一边奋力向那边冲去。
几个反应快的人也跟着他们，大家一起往较为安全的地方躲去。
林奇一边跟着陈昀往崖壁方向冲，一边注意着身边的情况。
他发现身边有块巨岩似乎有裂缝，根部可能是空的。
林奇急忙捡起一块脑袋大的坚硬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岩石狠狠砸去。
几下过后，岩石开始松动，扬起漫天尘土，轰然滚落下来，砸伤了最前面的两个官兵，暂时阻断了追兵。
陈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看到崖壁底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进洞！”他喊道。
求生本能驱使着幸存者跟随着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洞口不大，里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瘫倒在地，黑暗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
所有的人都着绷紧神经。
陈昀看了一下洞里的人，连同他和林奇，只剩八人。
身体里似乎有一种本能反应，让陈昀此刻变得异常冷静。
他思索后开示意道：“先找东西堵洞口。”
听到他的安排，不知为何，众人觉得安心很多。
有人开始捡起洞内的大石块，示意大家垒起一道矮墙。
林奇猜测，那些人可能会用烟熏，或者强攻。
陈昀适应了洞内的昏暗，他仔细摸了摸洞壁，又听了听里面的声音。
里面有水流声。
他回道：“这里应该有地下河，烟熏效果不大，关键是先守住洞口，我来想办法。”
陈昀说完，盯着洞内那片幽暗的水域。
岩洞里又湿又冷。
有人开始喃喃说道：“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陈昀没回头，只回道：“别慌。”
他撑起身子，挪到水边，伸手探入水中，感受着那细微的流动。
水面映着洞口透来的微弱天光，泛起细小的波纹。
他观察着石壁上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水痕，那是水位涨落留下的印记。
不是死水。
林奇看着陈昀盯着水流看，便问道：“这水，是有什么玄机吗？”
陈昀点头：“下面可能有个通道，连着外面的河，才能让水进进出出。”
“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从那里游出去啊！”
另一个壮实些的罪奴急了。
陈昀回道：“这水道绝不会短，一口气憋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万一出口有官兵守着，我们一露头，就是靶子。”
洞里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官兵越来越近的搜索声。
“不管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那壮汉准备游下去，陈昀伸出胳膊拦了他一把。
他把众人召集到身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诸位要是信我，眼下听我安排，我尽量让大家都能逃出去。”
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选择了相信，也只能选择相信。
陈昀让林奇与另外两个人，将洞里能找到的结实藤蔓，全都合编成一条足够长的绳子。绳子上隔一段距离系几个活套，用来套住脚踝。
接着，又让找了些能浮起来的木头、干草，扎成几个勉强像人的样子，半浸在水里，放在明显的地方。
接着，他与另外三个相对强壮的，包括刚才说话的那个壮实罪奴，去了那个水流最急的地方，准备用石头临时垒一道矮坝，只为能暂时挡一下水。
水下昏暗，水流不时把人冲得摇晃。
他们一次次潜入水底，搬动那些棱角尖锐的石头，冰冷刺骨的河水几乎冻僵了身体，但最终还是将石头堆砌起来。
矮坝渐渐成形，上游的水位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上升。
此时，林奇那边已经完成。
藤蔓变成了绳索，几个用木头和杂草捆扎的假人也被做好半浮在水面岩石后面，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
“差不多了。”陈昀开始安排，冲那个叫何萧的壮汉说：“你水性最好，劳驾守在离洞口最近的那块石头后面，盯着我们在水里插的那根标记水位的树枝。等树枝被水没过第三个刻痕，就给我打个手势。”
“知道了。”何萧默默点头。
陈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官兵进来后，需要你把他们尽可能引到水边，。”
那男人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多谢。”
洞内的气氛开始凝重到了极点。
“其他人。”陈昀安顿道，“水里传来巨大动静，官兵乱成一团的时候，就跟着我，从我标记好的那条路线潜水。什么都别管，拼命往前游，生死就在这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在里面！快，别让他们跑了！”官兵的吼声在洞里回荡。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洞穴。
几个官兵小心翼翼地涉水而入，立刻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的假人。
“在那边！他们想从水里溜！”为首的军官指着假人喊道，“下水！给我抓活的！”
更多的士兵涌了进来，扑向水中。
水下昏暗，士兵们脚下一乱，顿时有好几个人被林奇设置的活套缠住了脚踝。
虽然绳套不紧，无法造成伤害，但在冰冷湍急的水下，突然被东西缠住，足以引起恐慌。
“水里有东西！有陷阱！”
士兵们惊慌地喊叫着，在水里扑腾，队伍一下子乱了起来。
那军官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气急败坏地指挥：“慌什么！不过是些绳子！快追！他们肯定从水下跑了！”
就在所有官兵的注意力都被水下的混乱和远处的假人吸引时，守在洞口附近的中年男子眼神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故意向远离陈昀他们逃生路线的另一侧水面踉跄跑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大喊：“官爷！饶命啊！别杀我！”
军官果然上当，指着他道：“跟上！快！”
军官为了看得更清楚，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水域中央。
那一刻，水下负责矮坝的三人收到了陈昀的示意，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踹向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头矮坝！
一阵闷响从水底传来，蓄积了片刻的水量和压力瞬间释放，形成一股强大的暗流和漩涡。
水面陡然下降，然后又猛地回涌！
“怎么回事？！”
“水！水活了！”
站在水中央的军官首当其冲。
强大的吸力像无形的手，将他和其他几个靠近漩涡的士兵猛地拖向水底那个黑暗的洞口。
军官惊恐的呼喊声瞬间被河水吞没，火把掉进水里，发出“嗤”的声响，洞内光线骤然一暗。
“大人落水了！”
“有妖怪！水里有妖怪！”
官兵们彻底陷入了恐慌，没人再顾得上追捕，纷纷惊恐地向洞口退去。
也是这个时候，一行人跟着陈昀，奋力向前游去。
他们拼命划水，顺着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推力，在狭窄的水下通道里挣扎前行，直到冲出水面，游到河岸边，天色已黑。
陈昀回头一看，算上他与林奇，只剩五人。
“快逃，抓紧时间。”何萧催到。
陈昀冲那河岸深深一礼，与众人在夜色里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