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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罪人

自永宁城再往西北,快马加鞭二十余日,方能望见边关附近定安城的轮廓。

作为通往内地的最后一道关隘,它虽不及永宁繁华,却也是边关难得有人气的地方。

定安城的西街尾,开了一家不甚起眼的“济安堂”。

医馆门面不大,青瓦白墙,却收拾得异常洁净,门前的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温润。

坐堂的是位女大夫,姓张,名晓。

张大夫容貌中人之姿,性格和善,尤其有一手针灸绝技,堪称出神入化。

城东中风瘫痪的王老汉,经她银针疏解后,竟能颤巍着重新下地;码头扭伤腰的苦力刘二,被她诊治几日,便又能咬牙扛起生活。

最难得的,是她有一副菩萨心肠。

面对囊中羞涩的贫苦百姓,她往往只收药本,甚至时常分文不取,只笑着说:“若有余力,下次来帮我把后院的柴劈了便好。”

因此,济安堂在这西市底层百姓中声望极佳,人人都道张大夫是菩萨派来这里的救星。

医馆里,时常有位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男子为张大夫打点杂务,那是她的兄长张宁。

听说他早年在外经商,也练就一身武艺,如今安心帮着妹妹料理这方寸天地。

他性格同样和善,煎药、抓药、清扫院落,事事做得妥帖。

兄妹二人在这座被风沙与孤寂笼罩的边城里相依为命,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悄然融入了市井烟火之中。

日子像定安城外的溪水,看似凝滞,却在不经意间静静流淌,转眼已近一年光阴。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为定安城的土黄色城墙勾上金边。

济安堂送走了最后一位抓药的妇人,吴宁上前,将两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合拢,插上门栓,冲林清歌说:“饭一会儿就好了,你先休息下。”

接着后院小厨房里传来细微的炊具碰撞声,和渐渐弥漫开的药草与米粮混合的温热气息。

林清歌忙完后,也如往常一样,去后厨帮吴宁打起了下手。

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吴宁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唤她“张晓”,无人时还是会叫她一声“主子”。

林清歌厨艺没有长进,医术生涩几年后如今愈发熟练了,对草药的理解也更深刻。

作为中医针灸科的她,针灸最为擅长,草药或许并不如真正身经百战的当地大夫。

两人一起吃完饭,站在院里看着天空,林清歌感慨道:“活着真好。”

接着她心里想着。

陈昀怕已经娶了长公主了吧。

林奇应该过的也还好吧。

她一声轻叹,只希望他们都过的好。

这里偏远,永宁城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变得遥不可及,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吴宁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觉得岁月静好便是这样吧。

默默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在寻常的烟火气里珍惜着这一切。

她的身份很好的隐藏了下来,也很好的生活在了这里,过往的一切仿佛被细细地碾碎,悄然埋进了这座边城厚重的黄土之下。

***

北地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地间弥漫着灰黄,连天空都仿佛被沙尘笼罩,透不出半分澄澈。

放眼望去,没有树,没有草,只有龟裂的土地和远处起伏的沙丘,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寒风卷着砾石,打在脸上生出细密的疼。

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苦寒之地,生命如同荒草,一茬一茬地无声折倒。

陈昀脚上拖着十多斤的脚镣,铁链磨得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最后一点力气。

他被流放到这里已经快一年,日复一日的劳役,昔日挺拔的身形清减许多,却仍带着几分笔挺的骨架。

囚衣破旧,却掩不住他肩背的轮廓,只是那双曾经锐利的眼,如今沉寂得像结冰的深潭。

这里死个人,就像风吹走一粒沙。隔三差五,就有人倒下,或是累死,或是病死,或是冻死。

起初还有人哭,后来连哭声都省了。

尸首被草草拖走,丢进乱葬岗,连个记号都没有。

陈昀也曾险些倒下。

三个月押解路途的折磨,初到时的高烧不止,他都硬生生熬了过来。

但活下来以后,他的命依旧不值一提。

衙役们手握生杀大权,心情不佳时随手抓人鞭打泄愤,若是不慎打死,只需报个“暴毙”,上头连问都懒得问。

陈昀曾亲眼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流人,因顶了一句嘴,被活活鞭挞至死,最后像条野狗一样被拖走。

他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边关血战,到被构陷下狱,再到这千里流放,虽曾也有愤怒与不甘,可当下,却已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

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爬起来干活,终于一日,会悄无声息地倒在这片不毛之地,化作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七月的某日,收工的破锣声嘶哑地划破黄昏,如同一道暂缓的催命符。

罪奴们像沉默的影子,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向那片低矮、散发着霉烂与绝望气味的窝棚。

陈昀领到了他那份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他刚转身,一个身影便与他撞个满怀。

粥水泼洒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吸吮殆尽。

“对不住!对不住!”那年轻男子连声道歉,声音沙哑,随即将自己的陶碗递过来,“我的给你。”

陈昀下意识抬头,对方也正好抬起脸。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震。

暮色昏沉,勾勒出对方同样破旧的罪奴服和疲倦的轮廓,还有那张熟悉的脸。

“林奇?”陈昀几乎不敢确认。

林奇望着他,喉结滚动,许久之后,干裂的嘴唇才说出一句:“我听到姐夫获罪,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如今像是被磨去了所有光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北地的风更冷。

陈昀喉头干涩,问出那句话时几乎用尽了力气:“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三个月前,朝廷定了林家‘勾结边商,资敌牟利’的罪……”

后面的话,他说的很慢,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家产抄没,下人全数发卖,他与母亲被判流放。

身体本就孱弱的母亲,在漫长的苦旅中染了风寒,像无数倒下的人一样,被随意埋在了某段荒芜的路旁。

“只剩我一个了。”林奇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

他们都是流放之人,经历了各种变故,此刻也已无需多言。

暮色愈发浓重,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同样也都庆幸那个人没有来到这里。

林奇抬头苦笑之余,轻声说道:“希望她一切安好。”

陈昀也抬头看了看天空,一切尽在不言中。

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虽分住不同窝棚,却在每日非人的劳役与漫长的寒夜里,逐渐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起初,只是最实际的照应。

林奇手脚灵巧,他会偷偷用草茎编成厚垫,塞进陈昀磨破的肩头;会在分发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时,将自己碗里略稠的一勺拨给姐夫。

陈昀则凭着过往的阅历和沉静,在林奇因屈辱或监工鞭打而眼底发红、几乎要拼命时,用一个眼神或看似无意的遮挡,压住他最后一点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血性。

他们的交流时间很少,往往只是劳作间隙短暂的沉默并肩,或是夜深人静时,围着微弱火堆闲聊片刻。

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陈昀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妻弟的另一面。

林奇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他并非武将的刚猛,而是如荒草,被巨石碾压,却总能从缝隙里寻到一线生机。

他那些用废弃物做成的小工具,不仅改善了两人具体的处境,更在精神上成为一种无声的抵抗,证明即便在此地,人仍可凭借智慧,为自己争得一丝微不足道的主动权。

林奇的到来,对陈昀而言,如同在这片无边黑暗中,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背靠背喘息片刻的同伴。

而林奇,起初只觉姐夫沉静得近乎麻木。但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同。

当其他罪奴在劳作间隙如烂泥般瘫倒,或为些许口粮争抢厮打时,陈昀总会寻一处稍僻静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即使坐着,也带着一种残存的仪态。

除此之外,他发现陈昀的观察力极强。

某日,苦役营唯一的取水河沟因山石塌陷被淤塞,众人面临断水危机。

监工衙役只会斥骂,却无计可施,罪奴们人心惶惶。

陈昀沉默地观察了塌方处和山势,随后,走向焦躁的衙役,沉稳回道:“大人若信得过或可一试。引上游支流,开一道浅渠,绕过塌方,三日可通水。”

他将利用地形、坡度、分流引水的方案清晰道来,言简意赅,逻辑严密,那已不是罪奴的口吻,而是昔日执掌一方水利、勘定经纬的能吏风范。

衙役将信将疑,迫于无奈,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拨了些人手听他指挥。

三日后,清水果然依言汩汩流入营地。

此事之后,陈昀在营中的处境微妙地改善了些许,连最苛刻的衙役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奇曾以为,状元郎便是金殿传胪、春风得意的模样。

如今他觉得,真正的状元之才,是即便被剥去华服官袍,打落最深的尘埃里,其内在的学识、气度与心智,依旧如暗夜中的微光,无法被彻底磨灭。

他们二人也没有想到,彼此的这份欣赏与逐渐连接的信任,会在不久后降临的那场生死劫难中,成为他们黑暗中能抓住的、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