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江砚辞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消息。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光线刺得他又闭上了。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旁边,把手机屏幕上的字照得发白。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面前,看到墨凌云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八点十分发的:起了吗?第二条是八点四十发的:你睡到几点?
江砚辞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五。他打了一个字:刚醒。
墨凌云回得很快,像一直在等:“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砚辞想了想:“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睡到九点多?”
“嗯。”
“你睡了多少个小时?”
“差不多十个小时。”
“你是猪吗?”
江砚辞看着“你是猪吗”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墨凌云上次也说了这句话,在上周日的早上,也是因为他睡到很晚。他觉得墨凌云可能有一种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发消息问他起了没有,如果他没起,就说他是猪。这个习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好像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每天都有,像闹钟一样准时。
他没回“你是猪”,也没回“我不是”,他回了两个字:训练。
墨凌云:“今天下午练不了。”
江砚辞:“为什么?”
墨凌云:“场地被占了。学校搞什么活动,篮球场不让用。”
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不去训练,那他下午做什么?上周六下午他去了训练,上上周六下午他也去了训练。再往前,他好像还没来北京。他发现自己到北京之后的每一个周六下午,都是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度过的。那瓶常温的水,那把长椅,那个投篮的背影,已经成了他周末的固定节目。现在节目突然取消了,他不知道该拿这段时间怎么办。
墨凌云又发了一条:“你上午干嘛?”
江砚辞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你出来。”
“去哪?”
“随便。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你先吃。吃完再说。”
江砚辞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他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洗漱。洗脸的时候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了一下,整个人清醒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周淡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昨晚睡得早。他对着镜子发了两秒呆,然后拿毛巾把脸擦干了。
厨房里没什么东西。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半个西红柿,但他不想做西红柿炒蛋了,连续吃了一个多星期,有点腻了。他翻了翻橱柜,找到一袋挂面,拿出来,烧了一锅水,下了面条。面煮了五分钟,捞出来,加了点生抽、醋和几滴香油。没有青菜,没有鸡蛋,就是一碗素面。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吃,吃得很慢。面条有点软了,煮过了头,但味道还行。香油的味道很重,满厨房都是,像有人把一瓶香水打翻了,不过是芝麻味的。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墨凌云:“吃完了吗?”
江砚辞:“吃完了。”
“那出来。十点,学校门口见。”
江砚辞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他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走出小区的时候,阳光很好。北京的秋天,阳光是金黄色的,不烫,但很亮,照在银杏树上,把叶子照得像一枚一枚的小金币。风比昨天小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梧桐树的路往学校走。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层很厚的干草上。
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墨凌云还没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八。学校门口没什么人,今天是周六,不上课。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报纸翻得很慢,像在逐字逐句地读。大门关着,只开了旁边的小门,小门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墨凌云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纸杯。
“你跑什么?”江砚辞问。
“怕你等。”墨凌云把塑料袋递给他,“给你。豆浆。”
江砚辞接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纸杯。纸杯是温热的,杯盖上有一个小圆孔,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不烫了,刚好能入口。不是那种冲的豆浆粉的味道,是现磨的,有豆渣的颗粒感,沉在杯底,喝到最后会有一点涩。
“你吃了吗?”江砚辞问。
“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你不是说不吃包子吗?”
墨凌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江砚辞记得这件事。
“我说过吗?”
“嗯。你说你上次吃了两个包子,上课一直打嗝。”
墨凌云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记性真好。”他说。
江砚辞没接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豆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件事。墨凌云说过很多话,大部分他听了就忘了,但这句话他记住了。不是故意的,就是记住了。像有人在你的记忆里贴了一张便签纸,你没贴,但你撕不掉。
“走吧。”墨凌云说。
“去哪?”
“溜达。”
他们沿着学校门口的路往西走。这条路江砚辞没走过,上次墨凌云带他去吃卤煮的时候走的是东边,这次走的是西边。路两侧是老旧的小区,灰色的外墙,有的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网里晒着被子、床单、衣服,颜色花花绿绿的,在风里微微飘动。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有的倒了,没人扶。一个老大爷在楼下遛狗,狗很小,白色的,跑两步就停下来闻闻地砖。老大爷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松松地垂着。
“你妈出差回来了吗?”江砚辞问。
“回来了。昨天下午到家的。”墨凌云说,“她看了我的成绩单,说数学怎么才考六十五。我说我尽力了。她说尽力了就行。然后她就去做饭了。”
“做的什么?”
“红烧排骨。这次不咸了。”
“那挺好的。”
“嗯。她说她下次少放点盐。每次都说下次少放点,每次都咸。”
墨凌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抱怨,更像是一种习惯了之后的无奈。像知道一个人不会改,但也不指望她改了。她就是那样的,你接受她,就不用改了。
他们经过一个修车铺。铺面不大,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的轮胎瘪了,有的链条掉了,有的坐垫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手里拿着一把锉刀,在轮胎上来回地锉,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会修自行车吗?”江砚辞问。
“不会。”墨凌云说,“你会?”
“不会。”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路口对面是一个公园,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红色的字,江砚辞没看清刻的是什么。公园里面有很多树,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树冠,层层叠叠的,黄绿相间,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你周末一般干嘛?”墨凌云问。
“写作业。看书。”
“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百年孤独》。”
“那本你不是看完了吗?”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他记得墨凌云问过他《百年孤独》的事,那是几周前在食堂。他当时说看完了,用了一个星期。墨凌云说他看了几页没看懂。江砚辞以为他早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看完了。”江砚辞说,“又翻了一遍。”
“看两遍不腻吗?”
“不腻。有些书看一遍不够。”
墨凌云想了想,好像在想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绿灯亮了,他们过了马路。
公园门口的人不多。进去之后,是一条石板路,两侧种着银杏树,比小区门口那两棵大得多,树干很粗,要一个人才能抱住。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铺在石板路上,像一条金色的地毯。有人在那条路上拍照,举着手机,蹲下来,换个角度,再拍一张。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很长,垂到腰。她拍完之后看了看手机,不太满意,又蹲下来拍了一张。
“你帮我拍一张。”墨凌云把手机递给江砚辞。
江砚辞接过手机,看着他。墨凌云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面,转过身,面对镜头。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很自然,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到那里的人。
江砚辞举起手机,按了一下快门。
“好了。”
“我看看。”墨凌云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怎么把我拍得这么矮?”
“你本来就高。”
“高的人不能拍矮了。”
“那你找别人拍。”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这个人,真的不会拍照。”
“我说了我不会。”
“那你以后学。”
江砚辞没接话。他往前走,踩着银杏叶,叶子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在很薄的冰面上,但没有那么脆,是更闷的、更软的声音。墨凌云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距离大概一步。风从前面吹过来,把银杏叶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你期中考试年级第三。”墨凌云说。
“嗯。”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江砚辞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缘是波浪形的,有的完整,有的碎了,只剩下半片。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觉得?”他问。
墨凌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高兴一点。”
江砚辞停下来,看着他。墨凌云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有人在他们身上撒了一把碎金。
“我高兴。”江砚辞说。
“你看不出来。”
“一定要看出来吗?”
墨凌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江砚辞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一步的距离。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墨凌云的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他的脚后跟,被他踩了过去。
“你中午吃什么?”墨凌云问。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火锅。”
“现在?”
“嗯。前面有一家,我吃过,还行。”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还行”是他的词,墨凌云从来不说“还行”,他说“好吃”或者“不好吃”。今天他说“还行”,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在学他。
“走吧。”江砚辞说。
火锅店在公园的另一侧,门面不大,招牌是红色的,写着“老北京涮肉”五个字。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浓的羊肉味,混着麻酱的香味,不讨厌,但很重。店里坐了五六桌人,有人在涮肉,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大声说话。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墨凌云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问江砚辞:“你吃什么?”
“都行。”
“你能不能别说都行?”
“那你帮我点。”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羊肉、牛肉、白菜、粉丝、豆腐、金针菇、午餐肉。他勾得很快,像不用想就知道要吃什么。
“你经常来?”江砚辞问。
“嗯。跟我妈来过几次。”墨凌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她爱吃火锅。说吃火锅暖和。”
“你妈现在在家吗?”
“在。她说今天要去公司,下午有个会。”
“周六还开会?”
“她周六经常开会。”墨凌云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江砚辞倒了一杯水,“习惯了。”
水是温的,不烫。江砚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街景。公园的银杏树从窗户看过去,像一幅装在框里的画。有人在树下拍照,换了几个角度,还没拍好。
锅底端上来了。清汤锅,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几片姜、一小段葱。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往上飘,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菜也端上来了,一盘一盘的,摆在桌子两侧,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
墨凌云先下了一盘羊肉。羊肉片很薄,下到锅里,在沸水里滚了几下就变了颜色,从鲜红色变成了灰白色。他用筷子夹起来,放到江砚辞的碗里。
“你先吃。”
“你自己吃。”
“你先吃。”墨凌云又夹了一块,“我下得快,够吃。”
江砚辞看着碗里的羊肉,夹起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羊肉很嫩,没有膻味,麻酱很香,混着韭菜花的咸味,在嘴里化开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怎么样?”墨凌云问。
“好吃。”
墨凌云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下肉。
他们吃了大概一个小时。中间墨凌云又加了一盘羊肉和一份宽粉。宽粉煮久了会化,煮短了又硬,他煮了大概五分钟,夹起来尝了一口,觉得刚好,又给江砚辞夹了一筷子。江砚辞没推,吃了。宽粉很滑,筷子夹不住,他低头吸进去的,差点溅到衣服上。
“你慢点吃。”墨凌云说。
“没慢吗?”
“你没见过你吃饭慢的样子。”
江砚辞没接话。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吃完饭,墨凌云去结账。江砚辞说要AA,墨凌云说不用,下次你请。江砚辞说好。他发现自己说“好”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敷衍的那种“好”,是真的答应了的“好”。答应了下一次请客,答应了每天做三道数学题,答应了周六下午来看训练。这些“好”堆在一起,像一摞越来越高的积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但他不想让它们倒。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偏西了一点,照在脸上没那么亮了。风还是不大,但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了一种深秋的意思。公园里的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像一张很大的、金色的床。
“你下午干嘛?”墨凌云问。
“回去写作业。”
“明天呢?”
“明天写作业。”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活动?”
“什么活动?”
墨凌云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是写作业。”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修车铺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还在修车,这次换了一辆,轮胎已经补好了,正在打气,打气筒一下一下地压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经过老小区的时候,那只白色的小狗已经不在了,老大爷也不在了,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狗绳挂在楼道的扶手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们停下来。
“那我走了。”墨凌云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墨凌云转身往公交站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辞。”
“嗯?”
“你下次考第一,我请你吃火锅。”
江砚辞看着他。墨凌云站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第一很难。”江砚辞说。
“你不是第三吗?”
“第三到第一,不是两步。”
“那你试试。”
江砚辞没说话。
墨凌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
江砚辞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看不见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梧桐树的路往自己住的方向走。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他面前,一片接着一片,像有人在给他铺一条路。
到家之后,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围巾还搭在沙发的扶手上,黑色的,针织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没动,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墨凌云:“到家了。”
江砚辞:“到了。”
墨凌云:“明天下午真的没训练。你别跑来了。”
江砚辞:“知道了。”
墨凌云:“那你明天干嘛?”
江砚辞想了想。
“写作业。”
墨凌云:“你就不能换个词?”
江砚辞看着“换个词”三个字,想了很久。除了写作业,他还能干嘛?看书?也是看书。睡觉?也是睡觉。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的了。在北京,他的生活就是上课、写作业、看书、睡觉。偶尔跟刘媛出去逛,偶尔跟墨凌云吃饭。这就是全部了。不像在浙江,他的生活也是上课、写作业、看书、睡觉,但没有刘媛,没有墨凌云,没有江曼丽。是一样的生活,但感觉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看书。”他打。
墨凌云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江砚辞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他想,明天周日,没有训练,不用出门。他可以在家待一整天。把作业写完,把没看完的那几页书看完,把冰箱里的鸡蛋和西红柿处理掉。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不坏,也不好,就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墨凌云说的那句话:“你下次考第一,我请你吃火锅。”
他不知道墨凌云为什么要在“考第一”前面加一个“下次”。也许是觉得他这次没考好,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想吃那顿火锅。
不是因为他爱吃火锅。
是因为墨凌云说的时候,语气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