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动荡,世界崩塌,唯有皓冥宗这一片区域尚有安宁。
禁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日光涌入。
逆光中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山河镇守定住了君逢北,导致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更别提开口说话。他只能看着进来的书常青,用眼睛问:你来做什么?
“……”
书常青垂眸看了君逢北片刻,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师尊临走前让我转交一物。”
君逢北看清楚那个东西的瞬间瞳孔骤缩。
——金丹!
那枚金丹的灵力浩瀚如深海,炽烈如骄阳。
他曾在那道气息下修行,跪在那人面前聆听了十年教诲。
他的金丹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明月清呢?他怎么了?
山河镇守将他锁得死死的,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书常青将那颗金丹托在掌心中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靠近。
君逢北身躯猛地一震。
不!
他在心中嘶吼。
不要!!
不要这颗金丹,我不要明月清的金丹。
书常青伸出手指抵住君逢北的胸口,指尖点在他丹田的位置。
金丹没入君逢北的身体。
痛苦如同天劫降临。
君逢北的身体猛地弓起,锁链哗啦作响。
金丹像一颗燃烧的太阳被强硬地塞进他干涸的丹田,灼热的灵力如岩浆般涌入他的每一寸经脉。六百年没有运转过的经脉早已萎缩干枯,此刻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撑开,一根根贯穿他的四肢百骸。
咳——!
痛、痛……太痛了……
君逢北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他咬得满口是血,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碾碎一切阻碍,将干涸的河床重新灌满。
他唯一能动的眼睛死死盯着书常青。
为什么?
书常青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
君逢北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眼前书常青的身影扭曲,重影,最后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
“师尊说,‘对不起’。”
禁室的门缓缓关闭,光一点一点地被挤压出去,黑暗重新涌进来将君逢北吞没。
等一下!
……别走……
他呢?
明月清呢?
你回来……
君逢北艰难的抬起手去抓那最后一点点的光。
“放手。”
他一僵,错愕抬头,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苍梧。
苍梧低头看着那只瘦得像鸡爪的手,心里莫名一软。
“罢了。”
他叹了口气,把娃娃从乱葬岗的草丛里捞起来,掂了掂。娃娃窝在他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抓着他的衣领。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苍梧用一件袍子把娃娃裹起来,“我叫苍梧,你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师父。”
娃娃裹在袍子里歪着头看他,嘴唇张开:
“师……父。”
苍梧问他:“有名字吗?”
娃娃摇头。
苍梧想了想,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吧。既是在北方捡到的你,就叫君逢北吧,再取个小字“常安”,平安的安,安稳的安,安生的安。”
“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
“师父,求你了。”
少年跪在苍梧面前,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真的好喜欢那把剑,师父……”
春日的暖阳落下。
“求你了,师父。”
石台上横着一柄剑。
“你一个符修,要剑干什么?”石台旁的苍梧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少年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挥剑!”
“……”
“斩妖!”
“……”
“除魔!”
“……”
“行侠仗义,纵横天下!”少年说得慷慨激昂,说到最后自己先绷不住了,咧嘴笑起来,“师父,您看我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苍梧沉默。
他继续跪着,眼巴巴地望着他师父。
苍梧无奈:“常安,你是符修。你的道在符箓上,不在剑上。”
君逢北三岁入门,五岁画符,十岁便能独自绘制二阶灵符,十五岁那年更是一举突破到符箓三境。
师父说他有符修的根骨,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他也一直这么觉得,但是,今日不同往日。
“师父,我修了十五年符,画过的符纸能铺满整个幽谷。但是我想飞啊。我画的疾行符,贴在自己身上,跑起来比风还快。可我跑得再快,脚也没有离开过地面。我做的腾空符能让人跃上三丈高空,可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像只蹦跶的蚂蚱。”
“蚂蚱?”
苍梧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我想知道,御剑飞行是什么感觉。”君逢北认认真真地说,“我想站在剑上被风托着,从云端往下看。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想知道是我画的符快还是剑飞得快。”
他向前膝行了一步:“师父,我知道我是符修,我知道剑不是我的本命法器,可我想试一试。”
苍梧:“如果试了之后发现你根本不适合用剑呢?”
君逢北立马树起三根手指指着他,承诺道:“那我就专心做我的符修,对剑道不再妄想。”
苍梧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十五年了,这小子从那个揪着他胡子喊“老头”的小豆丁长成了如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也罢。
苍梧慢悠悠地开口:“剑修从小练剑,剑心通明。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符修,拿什么跟他们比?”
君逢北抬起头来,脸上笑容灿烂,眼底光芒明亮。
“没什么好比的,他们有他们的好,我有我的好,我要是不行便也作罢!”
“……”
苍梧无奈一笑,拿起那柄剑看了看。
“此剑自从被打造出来赠送我幽谷以来便封于后幽,千年未曾出鞘。试试?”
君逢北眼睛一亮:“试!它要是不喜欢我,我便不强求它。”
苍梧笑着摇了摇头。
“拿着。”
苍梧将剑往前一抛。
君逢北扑上去一把抱住剑。
“师父,您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我……”
话没说完,手上的剑突然动了。
山风骤停。
君逢北低头看去,剑鞘褪去,露出一截清亮的剑身,剑身倒映出他半张错愕的脸。倒影里的少年眉目如画,眼里映着剑光。
剑猛地从剑鞘中弹射而出,化作一道白虹直冲天际。
君逢北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剑柄,抓了个空。
“师父!”他慌张求助。
苍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白虹。
见自家师父不帮忙君逢北只好靠自己了,他从地上跳起来,仰头望向天空。
剑在高空中悬停一瞬,剑尖朝下,直直地指向他俯冲而下。
君逢北见状笑了一声,抬手,几张符纸被他一抛,符力朝着剑束缚而去。
他脚踏落叶而起,同时手上结印。
狂风骤起。
剑脊上被印上一枚极其微小的符文,剑身震颤。
君逢北伸手握住面前那把剑的剑柄,轻巧落地,他转过头看向苍梧笑道:“师父,你这剑一般啊。”
苍梧错愕的坐在蒲团上,愣愣地看着君逢北。
君逢北叫了他一声:“师父?”
苍梧不可置信道:“它竟认你为主了。”
“啊,”君逢北挑眉,挥了挥手上的剑,笑道:“荣幸荣幸。”
“……”
苍梧抬起头望向那片澄澈天空,道:“既如此,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君逢北闻言低头打量着手上的那把剑,想了想,抬起头。
“福泽。”
“哦?”
少年眼眸明亮,“弟子愿以此剑,福泽苍生。”
暮春时节,山间雾气还未散尽。
君逢北此番出谷奉师命游历四方,增长见闻。
师父说,读万卷符经,不如行万里路,人间百态,才是最好的修行。
君逢北哼着小曲走在小道上,突然,他听见旁的灌木丛后传来细微的哀鸣。他侧耳听了片刻,眉头皱起,随即拨开灌木,走进去。灌木丛后一小片空地,乱石间长着青苔,一只小狐狸正蜷缩在那里。
它全身的皮毛赤红如焰,只在四足和尾尖处点缀着一点霜白。左后腿被一只生锈的铁夹死死咬住,血迹顺着皮毛淌下将身下青苔染得斑驳。
小狐狸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君逢北。
君逢北蹲下身,语气放得很轻:“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他平日里用来助人疗伤的回春符。
“可能会有点凉。”
符纸贴小狐狸腿上,裹住那道狰狞的伤口。
铁夹被君逢北用巧劲小心卸下,此刻断骨和撕裂的皮肉在符箓的滋养下缓慢愈合,小狐狸呜呜咽咽地哼着,将脑袋往君逢北的掌心里蹭了蹭。
“行了,”他拍了拍小狐狸的脑袋,“以后要小心点了。”
君逢北转身要离开,突然一整个人往后仰倒,他一惊,堪堪稳住身形。
他回头。
刚才那只小狐狸在的位置出现一个没有穿衣服,全身**的少年。
“!!!”
君逢北转过头去:“干什么干什么!不许耍流氓!”
狐狸:“……”
君逢北顿了一下两秒,意识到不对,他背对着那个少年问:“你是妖?”
少年看着他,没有回话。
“?”
君逢北疑惑,要回头又觉得不妥,他想了想解下外衫,后退两步围在那少年身上,“你是狐妖吗?”
“……”
君逢北:“你不会说话吗?”
那少年点了点头。
君逢北“哦”了一声,道:“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会说话的妖,你肯定是修炼的时候偷懒了。”
“……”
少年眼神无语。
君逢北问他:“你拉我做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朝着天空指了指,对着君逢北眨巴了两下眼睛。
“?”
君逢北目光疑惑。
“什么意思?”
见他不理解,狐狸少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君逢北摇头。
少年见状急着拽住君逢北的衣袍,整个人恼怒,变成小狐狸顺着爬上君逢北的身上,直接挂了上去。
君逢北:“……”
“下去。”
狐狸摇头。
君逢北要把狐狸扒开,没想到这只小狐狸的手劲还挺大,任由君逢北怎么扒都扒不开。
“……”
“信不信我马上灭了你。”
狐狸还是没有动,赖上君逢北了。
君逢北叹气。
于是,青衫少年负剑前行的背影旁多了一团火红色的影子。
君逢北带着景阳一路西行,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君逢北有一天突然问:“你叫什么?”
小狐狸摇头。
君逢北想了想:“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嗯……景阳怎么样?哇塞,这个名字好好听,可以,以后你就叫景阳了。”
五月底,君逢北回到幽谷。
两个月的风尘仆仆让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他的腰间悬着福泽,肩上背着行囊,行囊的口袋里一团火红色的毛球正探出脑袋。
“到了。”君逢北拍了拍它的脑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欢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家。”
守门的小师弟一看到他便惊喜地喊了起来:“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来了!”
沿途遇到的师弟师妹们纷纷围上来打招呼,有人注意到他包袱里那团不安分的火红色影子,好奇地探头来看。
景阳从包袱里钻出来,大大方方地蹲在他的肩头,昂着脑袋。
小院清幽依旧。
白发苍苍的老道人正半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打盹。
“师父。”君逢北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弟子游历归来,向师父复命。”
苍梧眼皮动了动,慢悠悠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过了片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沙哑而温和:“回来了?”
“回来了。”
“此行如何?”
君逢北直起身,想了想,说:“见了人间百态,行了侠义之事,斩了几只害人的妖魔。弟子受益匪浅。”
苍梧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他肩头那团火红色的东西上。
景阳正襟危坐,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尾巴工工整整地圈在脚边,努力做出了一副乖巧、礼貌的样子。
风从山间吹来,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个,”君逢北挠了挠头,解释道:“师父,这是景阳。弟子在路上救的,它……”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它非要跟着我。”
景阳适时地配合,从君逢北肩头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苍梧跟前,仰起头,露出那双最圆、最亮、最无辜的眼睛。
君逢北:“……”
院中一片寂静。
苍梧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景阳的头顶。
景阳的耳朵抖了抖。
苍梧直起身,看着君逢北,嘴角的皱纹深深陷了下去。
“它倒比你有灵性。”他笑着说。
“师父!”
“哈哈哈,”苍梧摆了摆手,重新靠回竹椅上,“既然是它非要跟着你,那便跟着吧。幽谷多一个弟子不多,少一个弟子不少,多一只狐狸也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