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君逢北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正握着一柄剑,剑刃上还淌着血。
他直愣愣的低下头,目光往下看见苍梧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胸口是被贯穿的剑洞。旁边还有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景阳朝着他艰难的仰起头,然后晕倒过去。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所有的意识在一瞬间回笼。
“师父!”
君逢北松开剑,福泽“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跪下身去探苍梧的鼻息。
——没有呼吸!
君逢北惊恐万分,跌坐在地,他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慌乱地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却发现怎么都蹭不干净。
他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苍梧的尸体横在他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君逢北猛地回过头。
月光底下,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的灯笼滑落滚到地上,火焰熄灭。
“师兄……?”
方砚的目光从君逢北染血的双手移到地上的尸体上,瞳孔猛地一缩,“师父?你……你杀了师父?”
“不!不是我!”
君逢北本能地否认,可他的手上全是血,师父的血,剑就扔在脚边,这个场景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砚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踩在君逢北的心口上,碾得他生疼。
方砚看着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君逢北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
“师弟,你听我说……”
君逢北朝着方砚跪走了一步。
方砚立马退了一步,手摸上腰间的符袋,戒备道:“你别过来!”
君逢北停住。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声音,有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嘈杂声隐约响起。
方砚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杀了师父……”
君逢北张嘴否认:“不是的,师弟,你听我解释。我是清白的!”
方砚吼道:“你是清白的,那又是谁杀了师父?师兄……这里只有你,你…你手上沾着血,我,我要怎么相信你,师兄?”
君逢北愣住。
是了,是了……
他握着一把染血的剑,师父死在他面前,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
嘈杂声越来越近。
方砚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那些声音迎了过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前方传来。
“来人啊!来人啊!大师兄杀了师父!”
那声音刺破夜空,划在君逢北心上。
君逢北站在原地,夜风把他沾血的衣袍吹起,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杀了师父?
他敬他爱他,视他如父,怎么会……怎么会呢?
可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他狡辩。
光芒亮起。
他不走,等待他的就是宗门戒律,是搜魂,是剖心,是永世不得翻身。可他要是走了,他就是畏罪潜逃,就是坐实了弑师的罪名。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墙外面。
“……”
君逢北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抓起旁边的景阳,最后看了一眼苍梧的尸体。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火光照亮整个院子,惊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少年没有回头。
拿什么证明来证明他的清白?
拿什么?
拿什么?!
他现在的脑子太乱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
初善……
对了,去找初善!
他有办法的,他一定有办法的,他的眼睛可以看见过去和未来,他一定可以为自己证明清白的。
护安寺的大门古朴,门前种了两排银杏,此时正是深秋,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君逢北站在门外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他刚要迈步进去就和门里出来的小和尚撞了个满怀。
那小和尚看见君逢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退了好几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君逢北见状心里咯噔一声。
“初善在不在?我是他的故交,幽谷君逢北,烦请通传——”
那个小和尚脸色刷地白了,他指着君逢北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你就是君逢北?你杀了首座!”
君逢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那个小和尚的衣领,那弟子被他吓得哭出来,拼命挣扎着喊道:“你放开我!首座死了,他身上有你的符文!”
君逢北闻言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小和尚连滚带爬地跑开,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幽谷的君逢北在这里!就是他杀了首座,他回来了!”
银杏叶落下来,金黄金黄的,好看极了。
君逢北没心情去看,他只觉得眼前天地颠倒,山河倾覆,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初善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是谁杀了师父,又杀了初善?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涌,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得出答案。
修仙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幽谷大弟子君逢北弑师叛逃的消息在三天之内就传遍大小宗门。佛门弟子初善的死又像是火上浇油,让整件事情彻底炸开了锅。
通缉君逢北的告示贴遍了每一个角落,悬赏的价码也在一路飙升。财帛动人心,“诛杀弑师逆徒”这面大旗举起来名正言顺。
君逢北如惊弓之鸟在山林深处辗转流窜,昼伏夜出,靠着野果和溪水活命。
他蜷缩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洞里,发着高烧,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同一句话。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师父……”
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相信。
他躺在一块平整些的石板上,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摇摆。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师父还活着,站在后山的树下教他画符。
突然有一剑刺出去,剑尖穿透苍梧的胸口,对方的鲜血溅了君逢北满脸。
君逢北猛地睁开眼。
守在旁边的景阳见他醒了,松了口气。
君逢北看见他,整个人愣了一下,他坐起来伸手抓住景阳的臂膀。
“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那一日你也在对不对?你看见什么了?景阳你看见了吗?不是我杀了师父,不是我!”
“……”
景阳红着眼睛看君逢北。
君逢北见状凝固在原地。
“什么意思?”
景阳缓缓低下头。
君逢北垂下手,表情茫然,半响,他轻笑一声。
“景阳……”
景阳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走吧,我在被人追杀,你跟着我会死的。”
景阳摇头。
“找到了!”
洞外传来一声兴奋的大喊,“他在这里!那个幽谷的叛徒在这!”
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君逢北整个人瞬间绷紧,他撑着洞壁站起来,腿发软,头也昏沉沉的。
他摸到身旁的剑。
他低头看过去,瞬间觉得讽刺。
他躲在这里,周围没有可以给他画符的东西,这柄剑杀了他师父如今却是他唯一的依靠。
景阳化作一只巨大的狐狸样朝着洞口过去,他挡在那里,龇着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
君逢北回神看过去,哑着声音叫他:“景阳……”
“啧,什么鬼东西?!妖?这里有只妖物!可恶!这个叛徒竟然还和妖物是一路的!”
对方说着手上的阔剑直劈而下。
景阳一口咬在那修士握剑的手腕上。
那修士惨叫一声,景阳死死咬住不放,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对方的皮肉,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淌了下来。
君逢北虚着声音道:“别管我了,景阳。这本来就与你无关,你快走……”
景阳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的方向,一步都不肯退。
洞外又涌进来四五个人。
“一只小畜生也敢拦路,不自量力。”
其中一个法力高强的老者手一挥,灵力凝成的光刃直奔景阳而去,景阳来不及闪躲,被那一击刺穿左眼。
“景阳!咳咳咳——”
君逢北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瞬间扑了过来,他挡在变小的景阳身前。
“是非对错都与他无关,要抓就抓我!”
老者闻言冷笑,“你我们当然要抓,然这妖物生来就该死!拿下他们!”
他抬手示意其他人一起上。
君逢北犹豫瞬间卯足了劲一剑斩出去,山洞震颤。
老者仓促间架起防御,被这一剑震退了十几步,表情有些错愕。
君逢北趁着这短暂的间隙踉跄着把景阳抱进怀里冲出山洞,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好拼命地跑,跑进密林深处,跑进黎明前的黑暗中,跑向一个他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生路。
身后的追兵怒骂、喊叫,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像永远甩不掉的阴影。
君逢北抱着景阳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脚下一滑,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下了一个斜坡。他在斜坡底部停下来,浑身是泥,膝盖磕在石头上,死死护住怀里的景阳。
君逢北躺在地上喘着气。
景阳趴在他胸口上,微弱地呼吸着。
君逢北抬起满是伤痕的手,轻轻覆在它身上。
远处,追兵的喊声又近了。
君逢北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恐惧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冰冷。
他不能死。
君逢北咬紧牙关撑着地面站起来,把景阳稳稳地裹进怀里,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怀里的小狐狸越来越凉。
他在一处山涧边停下,跪在地上,把景阳放在膝上,颤抖着手去探它的鼻息。
还有气,但已经很弱很弱了,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景阳的眼皮颤动,想睁开眼看他,却没有什么力气了。
“不要死……”君逢北声音带着执拗道。
“别死……”君逢北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景阳沾血的皮毛上,“求你……别死……景阳…”
景阳听见声音睁开眼,费力抬头看了他一眼。
“呜……”
小狐狸颤颤巍巍的抬起一只爪子。
君逢北握住他的爪子,喃喃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小狐狸却摇了摇头,那只爪子依旧高高抬着。
君逢北突然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血在景阳的额前画下一道符文。
那符文复杂古老,每画一笔下去魂魄就被撕扯一下,疼得君逢北浑身发抖。
景阳感应到了什么,它轻轻呜咽一声。
君逢北双手结印,将体内灵力全部灌注到那道符文之中。符文亮起刺目金光,那光芒像是一条锁链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一端连接着景阳的眉心,一端连接着他的胸口。
景阳身体里正在消散的魂魄被强行拉进君逢北体内,与他的魂魄纠缠在一起。
一把烧红的铁条捅进君逢北的灵魂里,烫得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君逢北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涌上腥甜的血味。
金光敛去,一切归于平静。
景阳的身体浮起来化成一道红光,光芒落下缠绕在君逢北的手腕上,系成了一根红线。
至此往后,景阳的魂魄绑在君逢北的魂魄上,君逢北活着,它就活着。
君逢北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走,不能停,他还要去找一个真相。
君逢北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因为不还手的缘故导致他身上旧伤不止,新伤不断。
万仞山巅,云雾缭绕,一座古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灰墙黛瓦,飞檐翘角,寺前的石阶上长满青苔。
少年跪在蒲团上,脊背像被折断的弓。他身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
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石上。
“你不是慈悲吗?你不是普度众生吗?”
血从额心淌下来。
少年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眼泪和着血一起往下流。
他慢慢直起身,仰起头。
“我不想死。你听见了吗?我不想死!”
周围寂寞两秒后,外面传来声音。
“叛徒!你已经被重重包围了还不快点滚出来!”
君逢北回头。
“……”
他起身走出寺门,站在石阶上。
晨风从山巅吹下来,吹起他破烂的衣袍和凌乱的头发。
“常安,”师伯的声音在山风中传来,“跟我回去,接受审判。”
君逢北摇头:“我没有杀师父。师伯,我知道您不信我,我也知道我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但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杀师父?”
“师父待我如子,我敬他如父,我为什么要杀他?我没有动机,没有理由,没有任何杀他的必要。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杀了他,只因为我手里握着剑,只因为我站在他的尸体旁边。”
“那你告诉我,”师伯沉声道,“如果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
“……”
君逢北义正言辞回他:“我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
话音未落,人群里便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突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弑师逆徒,还敢狡辩!拿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