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北坐在禁室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刻满封印的石壁,闭目养神。
自从他主动回来后,禁室的阵法被重新加固一层,君逢北手上被戴上锁链,囚室门口也多了两个看守的弟子。
顾嗜花了不少力气才找到机会混进来。
君逢北坐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顾嗜一眼。
“你怎么又来了?”
“你以为我愿意来?”顾嗜蹲下来,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三生镜在苍兰居的一个密室里。”
君逢北的眉毛一动。
“那个密室在什么位置?”
顾嗜:“殿东侧,书架后面。”
君逢北:“我知道了。”
顾嗜等了片刻,君逢北没有再说话。
“就‘我知道了’?”他忍不住问。
君逢北抬起头,看向顾嗜:“你还想听什么?”
顾嗜闭上眼睛,深呼吸。
爸了个蛋的!不是你叫我给你找神器吗??
爱谁谁!毁灭吧!!!
顾嗜转身推开禁室的门要出去。
“站着。”
顾嗜回头:“说。”
君逢北看着他:“带我出去。”
顾嗜:“……”
四目相对。
顾嗜:“你认真的?”
君逢北点头。
顾嗜笑了:“皓冥宗的禁室你当是休息区吗?这里是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
君逢北打量着顾嗜,一摊手,非常之无辜道:“外面有两看守,门有禁制,我发现你特别神奇,你不就是那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吗?”
顾嗜:“……”
我去,好有道理。
顾嗜思考。
对啊,他突然发现他出入这个地方特别随意,特别轻松。
“行吧,小爷大发慈悲的带你走。”
顾嗜折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君逢北手上锁链。
君逢北:“九道连环阵,每一道都需要用灵力精确到毫厘的微操才能解开,你会解吗?”
“会。”
顾嗜蹲在君逢北面前,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悬在那一小个精密的法阵上方。
确实是有点麻烦。
“……”
君逢北问:“好了没有?”
“你行你来啊。”顾嗜头也不抬的气愤道。
君逢北沉默。
要不是他身上的禁制压制得厉害,不然他早解开禁制走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法阵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顾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不愧是我。
“走走走!”
两个人的身影从门缝中闪出,迅速移动。
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发出细碎响声。
顾嗜在墙根下停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朝君逢北打了个手势。
苍兰居和上次来时一样寂静。
君逢北和顾嗜绕过正殿门,朝东侧走去。
“景阳呢?”
顾嗜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密室的入口在书架后面……”
话没说完,君逢北的手已经按上了墙壁某处。
墙面传来响动,整面书架缓缓向内滑动,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顾嗜:“……”
搞半天你知道有暗室啊?!!
顾嗜自我安慰,努力平复心情。
密室四壁光滑,正中央有一座石台。
顾嗜在看到那三面镜子的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君逢北站在石台前,一动不动。
顾嗜走上前,指着其中一面镜子道:“我知道这个,华山论剑那回他们去秘境带回来的。我当时还以为我要死了开始走马观灯了呢。”
君逢北闻言顿了一下,他看向顾嗜:“你被照过?”
顾嗜点头:“嗯。“
君逢北皱眉,他伸出手,手掌悬在那三面镜面上方。
密室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石台上的尘埃无风自动,镜面泛起一层光晕。
顾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镜面上的光晕流转片刻,慢慢归于平静,其中一面镜子映出画面。
画面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站着的人穿一身白衣,跪着的人一身玄袍。
画面持续不到两秒消散,那面镜子重新归于黯淡。
君逢北将镜子收入袖中,转头看向顾嗜,“走。”
顾嗜点头,两个人快步走出密室,书架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恢复原样。
他们刚出去,就迎面撞上了书常青。
青年安静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长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腰间的玉反射着清冷光芒。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人说话。
书常青的目光从顾嗜脸上移到君逢北脸上,又从君逢北脸上移到他微微鼓起的袖口上。
书常青:“把东西留下。”
君逢北看着他,闻言嘴角弯了一下。
“师兄知道这是什么?”
书常青没有回答,他目光偏了一下,身影变得模糊。
顾嗜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灵力从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把他的衣角掀起。
君逢北侧身避开。
那一下躲得极险,书常青的指尖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将那片布料撕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君逢北退了两步,脚跟抵上台阶边缘,再无退路。
他的眼睛眯起,魔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书常青撞上那道屏障。
顾嗜被冲击波推得连退数步。
君逢北皱眉看着书常青:“你疯了?”
因为入魔的缘故他的修为现在远在书常青之上,即使被封印了,他的魔气依然比书常青的灵力浑厚得多。
不料,书常青竟直直穿过了魔气屏障的缝隙,一掌拍向君逢北的胸口。
君逢北格挡的动作带动袖中的镜子,三个镜面朝外翻转,恰好迎上书常青拍来的那一掌。
书常青的灵力击中其中一个镜面,金光炸开。
那道光芒从镜面上脱离,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正中书常青。
——天启二十三年——
北境铁骑踏破雁门关的消息传到京城。
深秋的风卷起案上宣纸,前院传来震天的哭声。
书瑾握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凌川。
凌川手中墨锭“啪”地落入砚台,墨汁溅上书瑾刚写好的字。
他转身冲向院门,书瑾跟在后面追出去,两个人正撞上从外院跑进来的凌夫人。
凌夫人一身戎装,头上簪的金钗歪了也不顾,她一把抓住凌川的肩膀,声音沙哑:“皇帝疑我凌家通敌,禁军已在抄家了。阿川,你带着小瑾走,现在就走!”
书瑾闻言脚步定在原地。
凌家满门忠烈,三代人为天子守住北境十八座城池,如今落得一个通敌的罪名。
书家与凌家世代交好,姻亲之谊,自然也在清洗之列。
皇城四门已封,皇帝要彻底拔掉这两个世家,一个不留。
凌川握住母亲的手:“娘,你和我们一起走。”
凌夫人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决绝。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令牌塞进凌川手里,又将腰间匕首解下来,系在他腰间。
“后门有人接应,奶妈已经在等了。往南走,不要回头。”她说完这句话俯身抱住凌川,又伸手将书瑾也揽进怀里,用力至极,像是要把两个孩子揉进骨血里。
她松开手。
“娘!”
凌川被奶妈拽着往后门跑,一步三回头。
凌夫人站在院中,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火光映照下亮得刺眼。
书瑾被奶妈抱在怀里,回头看见凌夫人转身往前院走去。
那一年书瑾九岁,凌川十一岁。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混在逃难的队伍里,从巍峨皇城一路走到荒芜乡野。
奶妈用木灰抹黑他们的脸,将凌川那双手上习武留下的茧子说成是干农活磨的,将书瑾过于白皙的皮肤说成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出了城他们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官道上挤满人,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北境的铁骑攻破皇都的第二道防线,难民像潮水一样往南涌,尘土飞扬。
书瑾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儿跪在路边,无声地张着嘴。
他愣住。
凌川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奶妈如今年过半百,连日奔波早已耗尽精气。她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凌川烧了热水给她喂下,又和书瑾一起把她扶到庙后的草堆上躺好。
奶妈拉着凌川和书瑾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少爷,奴怕是走不动了。”
书瑾跪在她身边,声音发紧:“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
奶妈笑了笑,她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文钱塞进书瑾手里,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凌川的脸:“两位少爷要好好活着,夫人和老爷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便垂了下去。
书瑾跪在那里,他想哭,可眼泪好像干了,眼眶涩得发疼。
凌川用袖口替奶妈擦干净脸上的灰尘。
“小瑾,我们把她埋好,继续走。”
“走去哪?”
“往南走,不回头了。”
凌川用手里的匕首在破庙后面挖了一个坑,把奶妈埋进去。
他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凌川站起身,目光越过破庙的断壁残垣,看向南方。
奶妈走后,他们的日子更难了。
书瑾生了场大病,连日低烧不退。凌川背着他从清晨走到日暮,从日暮走到星垂平野。
书瑾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凌川走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他一眼,看他还在不在呼吸。每次发现书瑾还活着,他就会松一口气,继续埋头赶路。
书瑾有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凌川的后颈晒得蜕了皮,红得触目惊心。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可手指抬不起来。
他们路过一个镇子,凌川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一只鸡腿。凌川把鸡腿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捂着,生怕凉了。
书瑾闻着肉香醒过来,看见凌川把鸡腿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说:“小瑾,吃。”
“你吃了吗?”书瑾问他。
凌川舔了舔嘴唇,咧嘴笑了笑:“我吃了,摊主多给了我一个,我吃了大的,这个小的给你。”
书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凌川了,从小到大,凌川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凌川浑然不觉,只是举着那只鸡腿,固执地往书瑾嘴边送。
书瑾咬了一口鸡腿,咸香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抬起头对凌川笑了笑:“好吃。”
凌川的笑容这才真了几分,眉眼弯弯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得意:“那是!我特意挑了个最大的。”
书瑾吃到一半非要凌川也吃,凌川拗不过他,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鸡皮都没咬破,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说自己吃饱了。
书瑾看着鸡腿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把剩下的半个鸡腿用油纸重新包好,说留着明天吃。
那天夜里他们挤在一座破桥洞里过夜,深秋的河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凌川把身上唯一一件外衫脱下来裹住书瑾,自己穿着单衣靠在桥墩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书瑾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在桥洞里挤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阿川,”书瑾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等到了南方,我们做什么?”
凌川下巴抵在书瑾的发顶,认真道:“我想办法找活干,养活你。你去读书,将来考功名。书伯伯说过,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聪明,你一定能考上状元的。”
书瑾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
傻子。
他们是叛逃,没有证明身份的身契,没有进入高堂的机会。
他不敢哭出声,怕凌川听见。凌川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再让他多操心一分。
不考功名了,他想等他们到了南方,他长大了,换他来照顾凌川。那样凌川就不用再省下口粮给他,不用再把衣服脱给他穿,不用在寒夜里把唯一的暖和让给他。
到那个时候,他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凌川,就像凌川现在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一样。
夜风穿过桥洞,呜咽如泣。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和难民的哭嚎,这个王朝正在坍塌,千万人的命运如草芥般被碾碎。破旧的桥洞里两个孩子紧紧依偎着,是这世间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灯火。
凌川在梦里皱紧眉头,手指却死死抓着书瑾的衣袖,像是怕他会在某个瞬间消失不见。
书瑾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青涩的脸庞,看见了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那是三天前在镇口被人推倒时磕的,就因为他想多讨一碗粥给书瑾喝。
书瑾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凌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脸颊蹭过他的指尖。
往南走,不要回头。
可他想回头,想回到还没有被攻破的皇城,回到书府后院那棵树下,回到凌川还不需要把什么都让给他的日子。
那时候凌川会偷偷翻墙来找他,额头上还带着练武时摔的淤青,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
“凌川,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护你。”
这是书瑾那年逃亡路上发下的誓言,比任何功名利禄都重,比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真。
夜风渐歇,东方既白。
凌川醒来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睡的书瑾,确认他呼吸平稳,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起身去桥下的河里洗脸。
河水冷得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
河面上倒映着一张瘦削的脸,和几个月前那个在演武场上挥枪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泥沙和疲惫一同抹去,扯了扯嘴角,对着河水练习笑。
要笑,不能在小瑾面前露出愁容,他会担心。
凌川练习了几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自然,才转身回到桥洞里,轻轻推了推书瑾的肩膀:“小瑾,起来了,我们该走了。”
书瑾睁开眼睛,清晨的光线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明。他坐起来,把昨夜裹在身上的外衫还给凌川。
“阿川,”他说,“今天我来背行囊。”
凌川想拒绝,但对上书瑾那双执拗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行囊递给书瑾,自己蹲下身来:“上来,我背你。”
书瑾摇头:“我退烧了。”
“上来。”凌川的语气不容拒绝。
书瑾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到他背上。
凌川稳稳当当地站起来,掂了掂背上的人,大步流星地踏上南下的路。
晨光铺满前方的路。
书瑾想起很多年前,凌川第一次翻墙来找他的那个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垫在脚下才够到墙头,趴在墙头冲他喊:“小瑾,出来玩啊!”
那时候皇城的天还很蓝,书府院里的桂花开了满树,凌川站在墙头朝他伸出手。
很多年后书瑾才明白,那个下午凌川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会一直一直握住那只手,再也不会松开。
那一年,天启王朝覆灭的消息传遍九州,天下已无人再关心那个腐朽的王朝叫什么名字。
北境的铁骑踏碎半壁江山,南边的残兵还在苟延残喘,而更多的百姓既不属于北也不属于南,他们只是逃,不停地逃,往没有战火的地方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