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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声声慢

——后山——

李知远喜欢在这里练剑,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他,他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他不知道杨天长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也不知道杨天长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只记得那天他正在练一套新学的剑法,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师兄!好巧啊!”

李知远的剑刺出去。

他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想收剑,但身体比意念更快,剑锋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杨天长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剑尖距离他的额头不过几厘米。

李知远用了毕生最快的反应,将剑锋偏转三分,原本刺向他额头的那一剑变成了擦着眼角划过。

剑上的灵力收不住,给对方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杨天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身体往后倒去。

李知远扔了剑,扑过去接住杨天长倒下的身体。他一只手托着杨天长的后脑,一只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想要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

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黏腻,温热,和他记忆里那些血一模一样。

父亲的,母亲的,姐姐的,灵雀的,所有的血都是一样的味道,所有的离去都是一样的措手不及。

那一瞬间,李知远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天衡山。回到了那个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的地方。父亲死的时候他在,母亲死的时候他在,姐姐死的时候他也在,灵雀死的时候他还在。他总是在,总是在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总是在事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路过的弟子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去找人。

医师来得快,包扎、止血、喂药、运功,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杨天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没有性命之忧,”医师对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李知远说,“剑伤虽然深,但没有伤到要害,可能要昏迷一两天。师侄不必太过自责,意外在所难免。”

医师走之后,李知远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走进去。

李知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杨天长昏睡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脸此刻苍白脆弱,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格外瘦小。

李知远伸出手,指尖悬在杨天长的脸颊上方,怎么都落不下去。

他怕自己一碰上去,杨天长就会像父亲一样闭上眼睛,像母亲一样失去温度,像姐姐一样在笑中离去,像灵雀一样从掌心里坠落。

他想起来那个人说的“天煞孤星”的命,他怕自己身上带着诅咒,所有他靠近的、在乎的、想要留住的东西,最终都会离他而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再也没有回头。

李知远把自己的剑封在剑匣里,把房间的门关上,窗户也用黑布蒙上。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从白天坐到黑夜,再从黑夜坐到白天。

他是灾星。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早在天衡山的时候,他就怀疑过。

为什么旱灾没有发生在别处,偏偏发生在他的家乡?

为什么村子里那么多人,偏偏是他家一个接一个的死人?

为什么他活着,而他的父母姐姐都死了?

一定是因为他。

因为他带来了厄运,因为他是不祥之人,因为老天爷在惩罚他,所以把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地带走。

后来他到了皓冥宗,他以为这个诅咒终于解除了。

他以为修仙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让他摆脱那个天煞孤星的灾星的身份,可以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可以让他拥有一些珍视的东西而不必害怕失去。

然后灵雀死了。

现在杨天长也差点死了。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的那一剑没有控制住的灵力,是他身上自带的厄运连累了杨天长。

如果不是他,杨天长现在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笑着闹着在静阁里叽叽喳喳地说话。

是他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他留不住任何东西,只会毁掉它们。

门被人推开,月清走进来伸手将蒙在窗户上的黑布扯下。

阳光涌进来,李知远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光明,瞳孔剧烈地收缩了几下,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师尊……”

“嗯。”

“弟子有一事相求。”李知远站起来,面向月清,撩起衣袍,跪下去。

月清看着他,眉心微动:“说。”

“弟子听闻,师尊正在筹谋一件大事。”

月清闻言目光沉下来。

“谁告诉你的?”

“弟子偶然听到师尊与师兄们议事,并非有意窥探,”李知远垂眸,“弟子愿为师尊分忧,前往魔界,完成此事。”

月清沉默。

“常玄,你知道去魔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李知远抬起头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九死一生。”

“那你还去?”

“去。”

月清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知远那双像死水一样没有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李知远。”

“弟子在。”

“那你的那只小灵雀呢?不要了吗?”

李知远的身体猛地僵住。

师尊说的不是那只已经长眠在梧桐树下的小鸟,而是那个会在静阁里对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那个被他亲手刺伤的人。

小灵雀。

这个称呼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李知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曾经以为有了灵雀,他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不再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他错了。

念想不会让人好好活着,念想只会让人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受伤,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命运太残酷,害怕那些仅有的、微小的、珍贵的温暖会在某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像泡沫一样碎裂。

他不想再害怕了。

李知远抬起头,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说:“不要了。”

月清闭上眼睛,叹气。

“好。”月清说,“你去。”

李知远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明月高悬。

少年的衣袍上沾满风尘,腰间悬着一柄剑。他走到月清面前,跪下,叩首,动作行云流水。

他抬眸,眼睛明亮:“师尊,弟子回来了。”

月清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旁边的李知远安静地打量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

常梓的目光扫过李知远:“想来这位就是要与我作伴的师弟了吧。”

那种感觉很奇怪,李知远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沉下去,手按上剑柄,剑光一亮,斩了过来。

景阳猛地睁开眼。

一道青光已至眼前。

那道剑光穿过漫长的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精准地锁定景阳的眉心。

景阳立刻松开神识,猛地把旁边的君逢北和顾嗜推开。

九条尾巴同时炸开,在夜空中拖出九道弧光。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折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那道剑光。

剑光擦着他的耳尖掠过,削掉三根毛。

那毛发在空中飘散,尚未落地便被剑气绞成了齑粉。

景阳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发现常玄正往这边过来。

景阳:“走!”

三个人匆匆忙忙跑开。

“怎么了?”

常阳跟上常玄的步子过来。

常玄看着他那一剑留下的痕迹,目光落在景阳他们离开的位置上,淡声道:“没事。”

“这个人反应力还挺厉害啊!”

景阳一边跑一边感慨。

君逢北回头扫了一眼常玄他们。

顾嗜:“能不能……等一下!”

他们一路上一直在跑,顾嗜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他本来就是皓冥宗的人,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们两个一起躲躲藏藏的。

“你们在外面等着,”君逢北直接推开苍兰殿的门,动作干脆得像是回自己家,“我进去。”

“等等等等!!”顾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有人呢?”

“不会。”君逢北甩开他的手,语气笃定得莫名其妙。

谁给你的自信?

顾嗜看着已经走进去的君逢北,默默把话咽回去。

景阳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耳朵从刚刚的紧张绷直变成放松地垂着:“累死我了,你说他进去会干嘛?不会把人弄醒吧?他那伤还没好呢。”

“不会。”顾嗜靠着另一根柱子坐下,“他又不傻。”

“那可不好说,”景阳嘟囔着,“你没见他刚才那眼神。”

顾嗜没接话。

“哎,”景阳忽然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顾嗜,“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景阳眨了眨眼。

寝殿内

白色帷帐半垂着,隐约可见里面躺着的人影。

君逢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抬手掀开帷帐。

明月清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床上。他衣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缠着的绷带。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停住。

他伸出手,指尖落下去,轻轻触上那截绷带边缘的皮肤。

“明月清,你傻了吧。”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封魔印的反噬都敢挡,”君逢北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不要命了吗?”

你这个傻子。

君逢北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明月清的手,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脉搏。魔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在明月清体内游走了一圈,查探每一处伤势。

五脏俱损,经脉多处断裂,灵力几乎枯竭。

君逢北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渡入的魔气骤然加重了几分,又被他反应过来后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时,外面景阳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有人来了!”

君逢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松开明月清的手,将那只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起身。

君逢北正要迈步,袖子却忽然一紧。他的步子已经跨出去了半截,身体前倾的惯性差点被这一下的拉扯带成一个踉跄。

他猛地停住,回头,看见那只手正松松垮垮地拽着他的袖角。

君逢北僵在原地,保持着要走的姿势。

明月清的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那睁开的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聚焦,只是茫然地朝着君逢北的方向看。

君逢北缓缓转过身来,怕扯到那只手。

他弯下腰,跪在床边,伸出手想要将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刚碰到明月清的指尖,那个人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抓得更紧了。

君逢北的动作见状停住。

他看着明月清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半睁着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也吐不出,哽在那里,又酸又胀。

“你……”

他张嘴,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变成一声极低的叹息,“师尊啊师尊……”

君逢北咬紧牙关,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必须走,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他一个人无所谓,但景阳和顾嗜他们不能因为他被牵连。

他的手指绕过明月清的手腕,没有掰开那些攥着袖角的手指,而是反过来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说,“你松手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门外的游廊里传来脚步声。

景阳两只毛茸茸的狐耳竖起来,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耳廓颤抖。

他压低声音,“一个人,马上就要到了。”

顾嗜看了一圈周围。

寝殿的门半开着,里面是君逢北和明月清,而他们两个人正大喇喇地站在门外,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靠。

穿书定律有言:主角团干坏事的时候永远会被人撞见,区别只在于撞见的是路人甲还是关键角色。按这个时间节点和路线方向来算,来的这人应该是……

对方的脚步声在游廊的拐角处停了一瞬。

来人转过弯来,一袭玄金色弟子服,腰间系着九勾玉,面容清俊。

是的,没错,来的不是路人甲,而是明月清的二弟子——书常青。

等等。

顾嗜:“?”

书常青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游廊的拐角处,目光从顾嗜身上移到半开的门缝里隐约可见的人影上,然后停在景阳身上。

景阳那双耳朵的形状格外显眼,景阳整个人僵住,耳朵不抖了,呼吸也轻了。

书常青就那样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景阳的嘴张开,又闭上。他脑子里一场剧烈的头脑风暴后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冲书常青露出一个标准、乖巧、人畜无害的微笑。

顾嗜扶额。

书常青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到台阶下,停下来。

顾嗜用余光瞟了一眼门缝里的君逢北,看见他正半跪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明月清的手。

顾嗜:“……”

我请问呢?现在是**的时候吗?

他觉得自己今晚遭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从潜入禁室救人到摸进皓冥宗宗主的寝殿,被人撞见到发现撞见的人是明月清的二弟子,三个人在书常青的注视下尴尬遁地逃跑……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紧凑。

现在,他正站在皓冥宗后山那条密道的入口处,双手叉腰瞪着面前那个浑身上下写满“我不配合”四个大字的男人,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折寿。

“你说什么?”景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又立刻压了下去,“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走。”君逢北靠在密道入口的石壁上,抱着胳膊,“我自己回去。”

顾嗜听到这话时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君逢北。

景阳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景阳直接说出了顾嗜的心声,耳朵因为情绪激动而炸成一团毛球,“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捞出来!费了多少功夫你知道吗!”

“我没让你们救,”君逢北说,“是你们非要来的。”

景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直接气笑了。

他转头看向顾嗜:这人怎么回事?

顾嗜面无表情地走到君逢北面前。

“你是说,你要回那个禁室去,继续被关着?”

“对。”

“为什么?”

“因为想回去。”

顾嗜:“……”

景阳:“……”

君逢北道:“他是故意的。”

顾嗜和景阳两个人一脸懵逼。

“角度、力道、那一剑落下的位置,他是算好了,我不会死的。他早就拿到了三生镜,他是故意推我下海的。”

景阳看向顾嗜:“他在说什么?”

顾嗜皱眉:“三生镜?你是说那个神器三生镜?”

君逢北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顾嗜:“听说过,传说三生镜可以开时空,所以说之前那个傻不拉叽的你被他用三生镜送走了。现在这个你不是之前的那个你。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送走你?”

君逢北决定先忽视那个“傻不拉叽”的形容词。

“有人要杀我。”

景阳:“?”

顾嗜:“?”

“什么?”

两个人又一惊。

君逢北垂眸:“我总是感觉有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挑衅我,东海那道雷我觉得应该不是错觉。他想置我于死地,明月清应该知道,他在救我。他以为把那个我送走就没事了,但是他没有算到我又回来了,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把我关起来。”

顾嗜:“?”

戏这么多吗?确定不是你自己脑补的挽尊方法?

“我要回去待着。”君逢北抬眸看着他们,“我不能把他的辛苦布局毁于一旦。”

景阳:???

顾嗜眨了眨眼睛。

所以……现在这个剧情发展,主角变成君逢北和明月清了?

景阳嘴角抽了一下,随便他:“行行行,那你滚回去吧,都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