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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声声慢

皓冥宗外门每年秋季有一场大考,分武试和笔试两场,武试在演武场,笔试在讲经堂。

今年负责笔试的律法长老临时闭关冲击瓶颈,监考的活儿没人顶。宗主翻遍了内门弟子的名册,最后把目光落在月清身上,而月清又把目光落了在李知远身上。

“常玄,你去。”

李知远声音苦涩道:“师尊,弟子不善与人打交道。”

“正因不善,才要你去。”月清义正言辞道。

李知远无奈颔首道:“是,弟子遵命。”

笔试那天,讲经堂里坐满了外门弟子,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李知远穿着一身玄色内门道袍,腰间悬剑,面沉如水地站在讲经堂正前方的高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外门弟子们被他扫了一眼,一个个噤若寒蝉。

“今日笔试,两个时辰,经义、妖物志,两科合卷。严禁交头接耳,严禁传递纸条,严禁夹带。违者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有例外。”

考试开始。

李知远负手站在高台上,目光巡视着全场。

讲经堂的布局是扇形,高台位于扇柄位置,所有考生的座位呈扇形展开,从高台上看下去,一览无余。

前半个时辰风平浪静。弟子们埋头答卷,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对上李知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立刻缩回去。

李知远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搬家,无趣得很。在他眼里,天底下只有两种事——活下去的事,和其他事。

考试显然是后者。

李知远的目光忽然定住。

讲经堂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杨天长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捏着一支笔,面前的试卷大半空白,只零零星星地写了几个字,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应有的焦虑和慌张,他正歪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过来看旁边的同学答卷,看了几眼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李知远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李知远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异动。

杨天长停下一切多余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拢在面前,像是在托腮思考。

这个姿势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正在努力思考考题的考生,做出这个姿势再正常不过。

杨天长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做出一副正在斟酌答案的样子。左手则借着托腮的掩护,慢慢地将那张小纸条展开。

李知远不得不承认,从技巧上来说,这堪称完美。从表情管理到动作控制,从时机选择到掩护手段都做得无可挑剔。

可惜坐在高台上的是李知远。

他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看着杨天长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张纸条,看着他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到纸条上,看着他的嘴角慢慢浮起得意的笑。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李知远就已经站在了杨天长的桌边。

杨天长:“……”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上还保持着捏着纸条的姿势,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抵赖不得。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李知远的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好巧啊。”

李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将那张纸条从他指间抽走。

纸条上写的是妖物志的核心考点,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

“巧。”李知远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杨天长:“……”

他想说点什么,结果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作弊被抓,人赃并获,他能说什么?

纸条从他袖子里滑出来,他亲手展开的,铁证如山,抵赖无用。

考试规定写得很清楚,严禁夹带,看了就是看了,看一眼和看一百眼没有本质区别。

杨天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四肢无力地耷拉下来,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行吧,”他低声嘟囔,“师兄你抓吧,我认栽。”

李知远看了他一眼。

他带着那张纸条,转身走出去。

讲经堂里鸦雀无声,所有的考生目光齐刷刷地跟着李知远移动。

律法堂就在讲经堂隔壁,负责处理宗门内一切违规之事。

李知远推门进去,当值的律法弟子正在打瞌睡,被他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师兄!”那弟子认得他,连忙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

李知远将纸条放在桌上:“外门弟子杨天长,笔试期间夹带纸条,意图作弊。按律当如何处置?”

律法弟子愣了一下,拿起纸条看了看,确认上面的内容后脸色严肃起来:“按律,考试成绩作废,记过一次,取消下一年度武试资格。”

李知远点头:“记下。我会在监考记录上签字确认。”

律法弟子连忙铺开案卷,提笔记录。

李知远站在一旁,等着他写完。

办完手续,李知远回到讲经堂,重新站上高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杨天长正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高台上的李知远。

李知远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道:“继续考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杨天长没有再看李知远一眼。他把脸别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和几根枯藤。

笔搁在桌上,再也没有拿起来过。那张原本只写了几个字的试卷,直到考试结束也没有增加任何一个新的字。

李知远收卷走到他桌边,杨天长把试卷往他手里一塞,力道大得像是在扔暗器。

李知远稳稳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试卷上除了最初写的几个字其余大片空白,最下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把剑,剑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李知远:“……”

他将试卷收好,转身走了。

“天哪,那个内门师兄真的好可怕,面无表情就把人给举报了。”

“杨天长这次惨了,笔试零分,武试资格也没了,明年怕是进不了内门了。”

“要我说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作弊呢?被抓了就只能认栽呗。”

“话是这么说,但那师兄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杨天长又不是什么坏人。”

……

李知远将监考记录和试卷交给月清。

月清翻了翻,看到杨天长那张画了小人插剑的试卷,嘴角抽了抽:“这是?”

“作弊被查,卷面零分。”李知远言简意赅。

月清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你举报的?”

“是。”

“他作弊,你按规矩办,没毛病。”月清把试卷放下。

“上次你去静阁抄经,回来的时候胸口揣了个灵果。”月清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是他给的吧?”

“师尊,”他垂眸道,“一码归一码。”

月清悠悠地说了一句:“常玄,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静阁给你递灵果之前,已经在外门弟子中间打听你三天了?”

李知远一顿。

“他听有个师兄总是一个人待在静阁抄经,脸色很差,像好多天没吃饭一样,特意去后山摘了灵果,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蹲了大半个时辰等你。”

李知远沉默。

月清笑了笑:“你去练功吧。”

“是。”

晚上,李知远打坐,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杨天长趴在桌上露出那双眼睛的样子。

膈应得慌。

——外门——

杨天长躺在木板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冷脸师兄,亏他还特意去后山摘灵果送,居然举报他!!!!

公事公办!铁面无私!不留情面!

把他辛辛苦苦准备了一个月的小抄连根拔起!把他的笔试成绩直接清零!把他明年的武试资格一并打包带走!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甚至还在律法堂签了字按了手印!!

杨天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杨天长这辈子没记恨过什么人,从小到大,天大的事笑一笑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杨天长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说:“李知远是吧!行,你给我等着!!”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冷脸师兄算账,至于算什么账,怎么算,他还没想好。

但他杨天长做事,从来不需要想好!

杨天长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蹲在了静阁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揣着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手里拿着刚从厨房顺来的豆浆。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复仇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赖上李知远。

打一架,骂一顿,跑到宗主面前告黑状,那些都太低级了,也太便宜李知远了。

他要让李知远难受,让那个冷脸师兄每天都不得安宁,每天都被他烦得想揍人却又揍不得,这才是最高级的复仇。

至于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计划能成功,杨天长的理由是:李知远看起来就很怕吵。而全皓冥宗最吵的人,就是他杨天长。

卯时三刻,小路上响起脚步声。

杨天长竖起耳朵,嘴角咧开一个得逞的笑,把馒头和豆浆往怀里紧了紧,做好了一跃而起的准备。

李知远从树影中走出来,看到少年蹲在静阁门口的石阶上,活像一只蹲在洞口的土拨鼠,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东西,脸上挂着欠揍表情。

李知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从杨天长身上掠过。

杨天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笑嘻嘻地迎上去:“师兄早啊!吃早饭了没?我带了馒头和豆浆,厨房张婶刚蒸的,还热乎着呢!”

李知远没有看他也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静阁的门。

杨天长也不气馁,跟在后面走进去,嘴里还在说:“师兄你每天这么早就来抄经啊?昨天抄到第几章了?我听说《清心诀》一共有八十一章,那得抄一个多月呢。”

李知远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铺开经书和抄经本,开始研墨。

杨天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李知远是真的不理他。

他自己拉了张蒲团过来在李知远对面坐下,把馒头和豆浆放在桌上,推到李知远面前。

“吃吧师兄,别客气。”

李知远研墨的手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看他,淡然收回目光,继续研墨。

杨天长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研墨,忽然凑近了一些:“师兄,你睫毛好长啊。”

李知远不语。

“师兄,你手上这个疤是怎么回事?剑伤的?”

李知远没有回应。

“师兄,你喜欢吃甜的咸的?我明天给你带桂花糕还是桃花糕?还是说你喜欢绿豆糕?”

李知远依然没有回应。

杨天长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从皓冥宗的伙食聊到外门弟子的八卦,从最近山下的妖患聊到隔壁院舍师兄睡觉打呼噜的事,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李知远一个字都没回他。

杨天长的嘴角弯起来,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悄悄地放回在李知远的砚台旁边。

李知远写了两行字,停笔。

他低头看着砚台旁边那半个馒头。

他没有吃也没有把它推开。

那天李知远在静阁抄了两个时辰的经,杨天长就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个半时辰的话,剩下半个时辰杨天长说累了,趴在桌上睡觉。

李知远写字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看到的是少年毫无防备的睡脸,眉头舒展,睫毛微翘。

他没有叫醒杨天长。

抄完经,他走出静阁,在门口站了片刻。

第二天,杨天长又来了。

他带了两个橘子,说是外门药圃的师兄给的,很甜。

他把橘子剥了皮,摆在李知远的抄经本旁边,摆成一个圆圈。

李知远写字的时候笔尖绕开了那些橘子瓣。

第三天,杨天长带了把琵琶来。

是的,没错,是琵琶,不是枇杷。

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旧琵琶,弦都松了,他调了老半天的音,然后坐在静阁门口的石阶上开始弹。

弹得那叫一个难听,简直是魔音灌耳,方圆百丈内的鸟雀全被他吓跑了。

李知远:“……”

第四天,杨天长没有来。

李知远抄经抄到午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歪脖子树上空荡荡,没有那个晃荡着两条腿的身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今天没有人给他带吃的,砚台旁边空空如也,只有墨和纸,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但李知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第五天,杨天长又出现了。

他解释说前一天被罚去后山砍柴了,累得爬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芝麻糖。

“师兄你要不要尝尝?”

李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拈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杨天长愣住,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接下来的日子,杨天长来静阁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开始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成了每天必到,风雨无阻。

每天来了就先搬个蒲团坐到李知远对面,开始一天的“骚扰大业”。

他会跟李知远讲外门的趣事,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一个人能演一台戏。

他会跟李知远分享食物。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糖炒栗子,后天是蜜渍梅子……他不知从哪里搜罗来各种各样的吃食,堆在李知远的砚台旁边,形成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师兄你觉得月亮上有没有兔子?”

“师兄你说鱼会睡觉吗?”

“师兄你小时候有没有掏过鸟窝?”

……

这些问题李知远一个都没有回答过,杨天长不在乎。

有时候杨天长也会安静下来。

那通常是在下午,李知远在抄经,杨天长趴在桌上,侧着脸,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李知远。

杨天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醒了后就朝李知远道:“师兄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对李知远来说,太过奢侈。

他在天衡山的时候,从来不敢想明天。

明天意味着还要吃饭,还要喝水,还要活着,而活着本身已经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后来到了皓冥宗,明天变成了一种惯性,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是时间的自然流逝。再后来灵雀来了,明天变成了一种念想。要给小灰换水,要带小灰去晒太阳,明天小灰会不会学会新的叫声。

然后……明天带走了小灰。

杨天长每天傍晚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笑着说一句“师兄明天见”,然后不等李知远回应就蹦蹦跳跳地跑远。

那个笑容落在夕阳里,像一颗被余晖包裹的种子落在李知远心里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上。

种子很小很小,埋在他心中那片深深的土壤里,等着某一天,某一场雨,某一阵风,某一道光,然后破土而出。

李知远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