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冥宗的剑法从基础的“十二式”到最高深的“三十六式”,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月清只给他讲一遍,展示一次,然后让李知远自己去悟。李知远只有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去请教两位师兄。
大师兄凌常风,人冷冰冰的,李知远不怎么和他打交道,大多时候都是二师兄书常青来解答。
书常青告诉他,他还有一位师姐和另一位师兄,但是他们下山游历去了。
练剑三年,李知远的修为突飞猛进。
三年后的一个秋夜,李知远和月青他们一起下山除妖。
玄甲蟒,体型如山丘般庞大,鳞甲如铁,刀枪不入。
此番除妖的目的是考研他们,月清多是站在一旁,不到万不得以他不出手。
剑光乍起,凌常风一剑刺向它的左眼。
玄甲蟒反应极快,巨大的头颅猛地一偏,剑锋擦着它的鳞甲滑过,溅出一串火星。
李知远借着冲势翻身跃上蟒背,手中长剑倒转狠狠扎进鳞甲的缝隙。玄甲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李知远一手死死抓住剑柄,一手从腰间抽出备用的短刃,一下接一下地往蟒背上捅。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他浑不在意,甚至觉得很痛快,疯狂的痛快要把自己榨干,把体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通过刀锋宣泄出去。
凌常风和书常青见状皱眉。
“常玄,退下来!”
月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知远置若罔闻。
玄甲蟒被彻底激怒,浑身的鳞甲倒竖起来,毒雾从它体内喷薄而出。
李知远屏住呼吸,依然不退,短刃刺入的速度反而更快。
月清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弟子在求死。
凌常风和书常青侧目看了月清一眼。
月清皱着眉,下令道:“把他拽下来。”
凌常风和书常青应声而动。
一道浑厚的灵力如泰山压顶般将玄甲蟒镇住,同时一道柔和的力道将李知远从蟒背上卷起来。
月清静静看着倒在地上的李知远,没有说话。
把除妖当成赎罪,把受伤当成惩罚,把死亡当成解脱,像李知远这样把心魔藏得如此之深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叹了口气。
那年冬天特别冷,李知远在后山练剑,剑光过处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练完剑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鸟笼,笼子上还系了一根红绳。
李知远愣了愣,伸手去掀笼子上盖着的锦缎,锦缎下面是一只拳头大的小鸟,毛色灰扑扑的,蹲在笼子底部的横杆上,小眼睛半睁半闭。
李知远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月清。
他回头发现月清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他。
“师尊,”李知远开口,“这是……”
“灵雀。”月清走到桌旁,伸出手轻轻戳了戳笼子里的小鸟。
那小鸟被戳得一个趔趄,扑棱两下翅膀,不满地叽喳了一声,小眼睛瞪得溜圆,竟有几分人样。
他道:“送你了。”
李知远一愣:“为什么?”
“这小东西每日要吃要喝要人陪,你养着它,心里总得有个念想。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不会整日里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李知远的手放在鸟笼上,那只灵雀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李知远身上,歪着头看了他几秒,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小小的笼子里打了两个转,嘴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啾鸣声。
“师尊,”李知远问,“它叫什么名字?”
月清莞尔:“你自己取一个。”
李知远低下头,看着笼子里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
灵雀仰起小脑袋,冲着他叽叽喳喳地叫了一串。
李知远沉默片刻。
“小灰。”
月清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李知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月清:“……”
“随便你吧。”
从那以后,李知远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养鸟。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灵雀一天一天地长大。
它的羽毛从灰扑扑的变成银灰色,翅膀尖上还长出了几根亮蓝色的飞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知远从来没有养过任何活物。
小时候在天衡山,家里穷得连人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宠物了。
他不知道怎样与一只鸟相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听到笼子里传来细碎的啾鸣声,他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就会轻上几分。
灵雀有灵,它总是喜欢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蹭了又蹭,蹭得李知远掌心发痒。
他出门除妖的时候会把灵雀装在特制的小笼子里,挂在腰间。
灵雀胆子大得很,遇到妖兽时不但不怕,还会冲着妖兽叽叽喳喳地叫,叫声尖锐刺耳,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李知远有时候会觉得好笑。
一只还没他拳头大的小东西,居然敢对着比他大几十倍的妖兽叫板,胆子比他还大。
李知远在此期间还发现了灵雀最喜欢做的事:照镜子。
它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叫又跳,扑棱着翅膀转圈圈,仿佛在跟镜子里的“另一只鸟”打架。
李知远会想,这只鸟是不是傻,连自己都不认识。
李知远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在皓冥宗十年,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常人一个月说得多。
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灵雀安静地蹲在他膝头,他会低声说起天衡山的事。说起父亲撑破的肠胃,说起姐姐的笑容,说起母亲走的时候惨白的月光。说起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最痛最深的记忆。
皓冥宗难得下雨。
李知远坐在门口,看着雨幕将整座山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色里。
灵雀没有像往常那样飞来飞去,它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手心里,小身子缩成一团,偶尔抖一抖羽毛上的水珠。
“你知道吗,以前在天衡山,我姐姐说过她最想养一只鸟。”
灵雀抬起头,眼睛看着他。
“她说,如果有只鸟就能飞过那座山,去看看山那边是不是有水,是不是有吃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不会饿死。后来她没有等到那只鸟,也没有等到雨。”
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李知远把灵雀护在双手之间,形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不让一滴雨落在它身上。
灵雀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忽然仰起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李知远的虎口。
李知远闭上眼睛,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努力地克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想哭,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哭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哭,不知道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哭出来的瞬间彻底崩溃。
灵雀又碰了碰他的手,发出一声细细的啾鸣。
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他筑了十几年的心墙。
李知远用力地把灵雀捧到胸前,低下头,额头抵着它毛茸茸的小身子,那里面有一颗心脏在急速地跳动着,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小灰,你说,山那边有水吗?”
灵雀当然不会回答。
可是李知远觉得自己已经听到答案了。
答案在他自己胸腔里
那颗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跳得快了一些。
他手心里有一只温热的小生命,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师尊,你说得对。
人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李知远抬起头,雨还在下。
灵雀从他手心里飞起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廓,然后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不再动。
李知远偏过头看着肩上的灵雀,嘴角弯起。
天空晴朗。
他带着灵雀随师兄们出山除妖,目标是一只蜃妖。
妖物道行不浅,能化形为各种人像,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半年内已有数十人失踪。
灵雀蹲在李知远肩头,小脑袋蹭着他的耳朵,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李知远伸手给它喂了一颗虫干。
肩上的灵雀一会儿飞起来绕着圈子,一会儿落回他肩头,一会儿又跳到他的剑柄上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地势险峻,山高林密,雾气终年不散。蜃妖藏在这片茫茫雾海之中,擅长的便是利用雾气制造幻象,迷惑人的心智。
三人沿着山脊一路搜索,在一处断崖下发现蜃妖的踪迹。那妖物藏身于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中,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味。
李知远踏入洞口,肩上的灵雀躁动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发出急促尖锐的叫声。
李知远顿住脚步,手按上剑柄。
“不对劲。”前面的凌常风也察觉到了异常,“这妖物的气息要强得多。”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传来咆哮,声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黑暗中冲出,身形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头颅似蛇非蛇,一双竖瞳泛着幽冷的光。
凌常风率先拔剑迎上去。
蜃妖尾巴一扫,一道气刃便呼啸着斩向三人,气刃上附着的毒性浓烈。
凌常风挡在他们面前硬抗了一击,他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这边,李知远的剑刺向蜃妖的咽喉。
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甲覆盖的地方,像蛇的七寸,最致命的弱点。
蜃妖后仰,避开要害,剑锋在它的颈部划开一道口子,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李知远半身。蜃妖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周身雾气骤然浓烈数倍。
李知远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溶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景象——天衡山。
焦黄的土地,枯死的庄稼,干涸的河床,还有那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的气味。
焦土、枯井、空荡荡的米缸、母亲干瘪的手、姐姐闭上的眼睛、父亲弯曲的背……所有的画面比任何一次回忆都要清晰,真实,让人窒息。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中的剑垂下来。
突然,灵雀的叫声穿透幻象。
那只小东西在他面前扑棱着翅膀,它叫得急,拼命地把李知远从噩梦中拖出来。
李知远的眼睫颤了颤。
那只拳头大的小东西挡在他和蜃妖之间,翅膀拼命地扇动着,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发抖。
蜃妖巨大的爪子抬起,朝着李知远的方向拍过来。
灵雀没有躲开,固执地挡在李知远面前。
李知远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想不明白,一只还没有他拳头大的小鸟,是怎么有勇气不躲的。
那个灰色的身影直直地撞向那只足以碾碎它的巨爪。
它没有攻击的能力,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剧毒的□□,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用来战斗的本领。它只是一只会啾啾叫、会照镜子、会偷吃李知远碗里米饭的小鸟。
它只是一只笨鸟。
一声清脆的声响被洞穴里的打斗声淹没。
李知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灵雀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它的翅膀还张开着,保持着飞翔的姿态。
李知远伸出手,接住它。
那具小小的身体落在他掌心里,还是温热的,羽毛还是柔软的,和平时蹲在他手心里打瞌睡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李知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一动不动。
蜃妖的幻象还在继续,天衡山的烈日还在头顶炙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里这一小团不再动弹的羽毛。
凌常风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厉。书常青也在喊,喊着让他躲开,让他快退。
李知远把灵雀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李知远抬剑,那一剑带着焦土的气息和烈日的温度,带着十几年的饥饿和沉默,带着一只小鸟温热的小身体撞击巨爪时发出的那声脆响。
蜃妖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血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整片地面染成诡异的颜色。
它的两半身体分别向左右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如雨般从洞顶坠落。
李知远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身上沾满蜃妖的污血。
书常青赶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常玄,你……”
李知远把剑插回鞘中,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团已经不再温热的小小身体,他垂下眼帘。
一个平常天,他悟了大道。
回程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书常青几次想开口安慰,都被凌常风用眼神制止。
李知远周围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骨血里,和天衡山上那三年的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师尊说,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他有在努力试着去好好活着了。
他给灵雀换最大的笼子,铺最软的棉絮,买最贵的虫干,他每天跟它说话,每天给它洗澡,每天把它捧在手心里,感受那团温热的生命……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以为有了念想,就能好好活着。
他以为好好活着,就不会再失去。
他忘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以为”这回事。
回到皓冥宗后,李知远把灵雀葬在了后山的林子里。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做墓碑,用剑在上面刻了两个字——小灰。
他跪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月清来看他。
“师尊,弟子是不是不配拥有任何念想?”
“常玄,”月清的声音很轻很轻的传过来,“你把所有的念想都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稻草太轻,撑不住一个人全部的重量。”
李知远闭上眼睛。
月清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明日起,你去静阁抄经。每日三个时辰,抄完《清心诀》为止。”
静阁,皓冥宗藏经楼旁边的一座小楼,位置偏僻,人迹罕至,环境清幽,最适合静心养气。
李知远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铺开经书和抄经本,开始研墨。
抄经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但对李知远来说,枯燥反而是好事。他只需要一笔一划地把经文从左边抄到右边,从第一行抄到最后一行,从第一页抄到最后一页。
窗外传来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带着少年人无忧无虑的朝气,静阁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空气被炸开。
李知远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种着一棵树,那树生得歪七扭八的,树干斜斜地伸出去,枝丫张牙舞爪地散开。树很高,枝头已经探到了静阁二层的窗沿,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棵歪脖子树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两条腿晃荡晃荡,穿着一身外门弟子的服饰。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带着浑然天成的狡黠。
树下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有的在仰头跟他说话,一个个都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少年仰着脸冲树上喊:“杨天长!你快下来!”
杨天长低头冲下面咧嘴一笑,把怀里的灵果一个一个地往下扔。扔一个下面的人接一个,接不住的在地上滚,滚远了又跑过去捡,乱成一团,笑声大起来。
李知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缓缓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摇摇欲坠。
杨天长扔完了手里的灵果,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不经意地往静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李知远的手收紧,笔杆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杨天长显然也没料到静阁里会有人,他眨了眨眼,歪着头打量了李知远片刻,笑了。
“哎呀,”杨天长的声音清亮,“这位师兄,你脸色好差,没吃饭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李知远笔尖上那颗悬了许久的墨珠滴落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杨天长的视线落在那张宣纸上,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经文,又看了看李知远面前那卷厚厚的经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从树枝上站起来,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从树冠深处翻出来。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灵果,个头挺大,一看就是特意留的。
“抄经多无聊啊,”杨天长蹲在树枝上,将灵果递向李知远的方向,笑得眉眼弯弯,“师兄要不要吃果子?可甜了,我刚刚尝过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倒映着李知远的身影。
李知远看着那颗灵果。
灵雀也爱吃灵果。
杨天长歪着头等了一会儿,见李知远既不伸手也不说话,也不恼,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颗灵果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递到李知远的鼻尖底下。
“别客气嘛,”他的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带着毫无距离感的亲昵,“我又不是卖灵果的,不要钱。”
树下的人仰头喊了一句:“杨天长,那是人家内门的师兄,你别没大没小的!”
杨天长头都没回,理直气壮地回了句:“内门师兄怎么了?内门师兄就不用吃东西了?”
李知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灵果已经在他手心里了。
杨天长见他接了,笑得灿烂。他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不太优雅,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浑不在意。
他仰起头来看着窗边的李知远,两只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喊了一句:“师兄,抄完经记得出来晒太阳,老窝在屋里会长蘑菇的!”
一群人簇拥着笑闹着走远,欢声笑语散了一路。
李知远手里握着那颗灵果,目送着那群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灵果。犹豫了一下,把灵果举到鼻尖,闻了闻。
“……”
他把灵果放在桌上,放在那卷摊开的《清心诀》旁边。
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