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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声声慢

——苍兰居——

殿门推开,风灌进来,常玄忽然顿住脚步。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旁边的常梓见状咳了一声,“那什么,我先走了哈。”

常玄没有说话。

常梓走下苍兰殿前的台阶经过对方身边,那人朝他行了一礼。

“师兄。”

常梓瞥了一眼上面的常玄,摆了摆手道:“客气客气。”

常梓尴尬地快步走开。

常玄站在殿门口,身后的殿门半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将他的影子拉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人脚下。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级台阶,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隔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告别。

常玄最先移开目光,他垂下眼,走下台阶,侧身准备从那人身边绕过去。

“李知远。”

常玄的步子停住。

“你当初走的时候就算了,现在呢?你现在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了?”

常玄没回答,他沉默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拽紧自己的袖口。

那人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问过常青师兄,他说你下山历练去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我就等,我一等就等了你三百年。”

“常阳。”

常阳愣了一下。

常玄以前叫他“师弟”,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偶尔被他缠得烦了,会皱着眉头说一句“闭嘴”。他第一次从常玄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你……”

常阳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干脆不说了,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常玄的衣领。

不远处偷跑出来的三个人看见这个状况呆了一下,默默退回去,躲在草丛。

常玄就这样任由常阳拽着,一动不动,他低下头。

常阳比他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近了他才发觉常玄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直没怎么好好睡过觉一样。

“你受伤了?”常阳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手也松了,改为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就要查看。

常玄的手上有许多细碎的伤口,有新有旧。

常玄默默抽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和他的距离。

“小伤。”

常阳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那点刚升起来的心疼瞬间被怒火烧了个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赌气:“你欠我一个解释。”

常玄看着他,平静的回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

常阳闻言愣在原地。

什么叫没什么好解释的?

常玄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和从前一模一样。

常阳在原地站了两秒,缓缓蹲下去,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

良久,一双靴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常阳抬头。

常玄又折了回来,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常阳重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你能不能别走了?”

常玄没有回答。

远处晚课的钟声响起。

常玄蹲下身:“常阳,你先起来。”

常阳:“我不。”

常玄:“地上凉。”

常阳倔着性子道:“你管我凉不凉。还有,你什么身份?”

常玄沉默,片刻后他伸出手直接把常阳原地提了起来。

常阳:“……”

这种该死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常阳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就掉了下来。

三百年了,什么历练要三百年啊?

他等了他三百年,从春天等到冬天,从桃花开等到雪满山。

他每天都会去山门前的长阶上坐着,想着也许今天常玄就回来了。

他给常玄留了很多很多话,攒了三百年。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面前时,他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像个小孩一样在那哭。

……

好丢脸。

常玄见他掉眼泪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语气硬生生的道:“你别哭了。”

常阳:“……”

常阳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睛瞪他:“少管我!”

常玄看着他红通通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睫,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常阳:“……”

常阳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笑到一半又觉得委屈,眼泪和笑混在一起,狼狈极了。太多太多的话要说,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吃饭了吗?”

常玄愣了一下。

“食堂难吃得要死,”常阳吸了吸鼻子,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我跟你说,我专门拜了膳食堂的苏师姐为小师父,我现在会做很多好吃的了,我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常玄被他拽着往前走,目光落在常阳抓着他袖子的手上。

“……”

“常阳。”

“怎么?”

“我要走了。”

常阳顿住脚步,他回头看着常玄,笑了一下:“什么叫你要走了?”

常玄别开目光,没有看他:“我还有师明在身,不会在宗门久留。方才我就应该和常梓师兄一起走的。”

他的话到最后成了一句:“对不起。”

常阳沉默,他松开抓着常玄的手,“哦。”

他看着常玄,“那你走吧。”

常玄的指尖颤了颤。

“……对不起。”

“没事啊,反正就这样了。”常阳苦笑一声,“所以呢?这次走多久?还是三百年?又或者六百年?”

“对不起。”

常玄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看着常阳的眼睛,很久很久后他才开口,依旧是那句话。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他主动招惹,是错。

他不辞而别,是错。

他情不自禁,是错。

错的太多,不能一错再错。

只好,对不起。

躲在草丛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的三个人:“……”

“所以……”顾嗜眨了眨眼睛,“什么情况?”

君逢北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和那个常阳关系很好吗?你不知道?”

顾嗜白了他一眼:“我们就只有去万剑山庄的时候说了点话而已,算不上好”

旁边的景阳见状问:“啧啧啧,你们很好奇吗?”

顾嗜点头。

君逢北:“……嗯,我在魔界遇到的就是他。”

“既然如此,”景阳摆了摆手:“我来我来。”

景阳两只手分别抓着君逢北和顾嗜,“给你们展示一下我狐族的摄魂术。”

他说着目光看向不远处两个人的位置,眼中泛出红光。

天衡山

这里已经三年没下雨了,村子里的人从最初的求神拜佛,到后来挖井掘渠,再到最后易子而食,不过短短一年光景。

李知远七岁那年,他看着父亲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弓成虾米的形状,眼睛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往外冒黄水。

“孩子,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让你生在这荒年。”

姐姐比他大三岁,瘦得皮包骨头。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在笑,等他回过头来,姐姐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把姐姐就着一张破席子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李知远跪在树下,他发现自己从某个时候开始就再也哭不出来了,眼泪一起被烈日蒸干。

现在,李知远蹲在母亲身边,母亲撑得最久,久到李知远甚至生出过一种可怕的错觉。也许母亲不会死,也许他们就这样相依为命熬过去,也许明天就会下雨……但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念想就手下留情。

李知远守着母亲的尸体坐了一整夜,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母亲脸上,他觉得母亲其实没死,只是睡着了。

李知远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什么也没探到。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去探,探到后来手指都僵了,他才终于承认,母亲是真的走了。

他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一起,黄土两抔埋着他的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那两座坟前,手里捧起一把干土,看着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弯下腰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一年他满村跑,一家一家地去敲门,没有一扇门愿意为他打开。

不是人心冷漠,每家每户都在死人,谁也顾不上谁。

他见过邻居家的小孩抱着自己母亲的腿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像刀子在剜人的心,第二天那个小孩就不哭了。

李知远心里总是在这个时候涌起一种古怪的庆幸,庆幸姐姐走的时候还能笑,庆幸母亲走的时候很安详,庆幸父亲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自己。这种庆幸也让他觉得恶心,比饥饿还要让人恶心。

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好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

观音土吃下去肚子会胀。后来他听说吃了观音土的人多半会死,肚子里的土结成块拉不出来,人就被活活憋死,他吓得不敢再吃。

熬到冬天,村子里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李知远躺在冰冷的炕上,他迷迷糊糊地想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一家人在下面团聚,总比一个人在世上挨饿受冻强。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到门外有动静。

李知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门被推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身穿着一身红衣,周身笼着光晕,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李知远以为自己死了,这是来接他的阴差。

那人看过来,见他还活着,松了口气:“万幸,我来得巧没有让你死成,否则我又要大费周章找和你命格相似的天煞孤星了。”

他走过来,开口道:“跟我走吧,去一个不会饿肚子的地方。”

李知远被人用马驮着离开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雪,像是老天爷终于舍得发了善心,要用这满世界的白遮掩住这一整年的肮脏和血泪。

李知远趴在马背上,眼睛半睁半闭,雪落在他身上,他很久没有见过雪了,三年大旱他已经忘记雪的样子了。

那个人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又把他给了别人。

李知远已经不记得那碗粥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自己喝得太急,呛得涕泗横流,狼狈得不像话。

那碗粥救了他的命,也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从那天起,李知远成了皓冥宗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们闲暇时三五成群,聊的是家乡的风土、修行的感悟,偶尔也聊宗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兄师姐。

李知远坐在一旁听着。

天衡山上漫天的黄土和枯死的庄稼,母亲干瘪的手和父亲弓成虾米的身体……这些事太重,他说不出口,那些轻巧的话题,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接。

他只好沉默,沉默地练功,沉默地吃饭,沉默地住在外门弟子院最角落的那间屋子里。

五年外门生涯,李知远的修为突飞猛进,快到让教习都感到意外。

皓冥宗的外门弟子数以千计,真正能通过内门考核的不过十之一二。李知远不仅过了,还是以甲等第一的成绩过的。

“李知远你是第一名啊!你想拜哪位峰主为师啊?”

李知远摇头:“不知道。”

李知远觉得只要可以吃饱饭,在哪里都一样。

皓冥宗的宗主叫轻衡道,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大能修士。

长风掠过,带来一阵吵闹声。

李知远寻着声音看过去,席台上有两位内门的师兄在吵架。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只是在彼此打趣而已。

突然,他们两个人静声,转头远远地看了李知远一眼。

李知远愣住,急忙别开目光。

通过内门考核的弟子一个一个的轮完。

“李知远。”

李知远上前,行礼:“弟子在。”

长老问他:“可有想好要拜哪一位尊者为师?”

“我……”

“没有”两个字被他咽下去,他神使鬼差的看了一眼刚才席台的那个位置。

那两位师兄们已经安分下来了,李知远的目光直勾勾的看过去,视线落在他们围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发着呆。

李知远突然听见周围人倒吸了一口气。

李知远回神:“?”

他有些不明所以。

宗主开口呵呵一笑:“看来这小子也是想拜你为师啊,月清。”

也?

李知远顺着宗主的视线看过去,正正落在那个发呆的人身上。

那个人闻言站起身,朝着宗主行礼,目光看过来。他开口:“师尊说笑了,他都没有说话,您怎知他会拜我为师?”

李知远看着他。

原来他是宗主的弟子啊。

“也”的意思是之前有过人拜他为师吗?

李知远的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那两位身上。

他沉默两秒,朝着轻衡道开口:“宗主,弟子愿意。”

“哦?”

李知远的声音坚定道:“弟子愿意拜他为师。”

月清:“……”

轻衡道哈哈一笑。

李知远被赐名“常玄”,为月清座下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