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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我被绑住,四肢麻木,喉咙也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昏暗逼仄的房间,当真要成为我的葬身之地吗?

房门忽然在这时候被轻轻推开,竟是另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对林侧福晋恭敬道:“主子。”

“什么事?”

那个丫鬟低头不语。

林侧福晋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十指蔻丹:“做都做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宫女也是镶白旗出身,名字记录在案,贸然走丢,若是内务府查起来……”

我眼角一紧,有人发现我不见了吗?他们会找我吗?可是我就只是个最低贱的宫女,就算是找我,他们会为了我,得罪林侧福晋吗?

我的表情被林侧福晋尽收眼底,她只是随意朝屋子里的下人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那几个宫女跟着嬷嬷一起下去了,她站起身来,俯视着狼狈的我:“怎样?有人找你了,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救了吧?”

我盯着她看,眼角还噙着泪珠:“你真的,那么恨我?那么想要我……”我垂了垂眼眸,终究是满是恐惧地说出那个字“死?”

她只是拾起了蜡烛:“舒穆禄.晴栀,你不是最善良了吗?不是最乐于助人了吗?不是最喜欢救助那些弱小的宫女吗?”见我没有接话,她嫣然一笑,“我呀,也请你救救我,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我疑惑。

“自然是要你,再也不能出现在太子爷面前了。”她笑。

我点头:“我知道,只要你放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哈哈哈哈哈……”林侧福晋笑得花枝乱颤,“你不会真的那么天真,以为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吧?”

我震惊!这么说,我真的会被她弄死在这里?

“你……这么恨我吗?”

“恨!你帮助林紫娟这个贱人也就算了,你还不知好歹地抢走太子爷对我的关注。”她凌厉道,“我为了太子生下来弘晋,怎么说,我也要为我儿子谋出路。毓庆宫那些女人,我动不了,但是你这个低贱的奴婢,我还是可以除掉的。”

“你不是,也喜欢太子吗?放心,我不会让他看到你现在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只是笑,然后拽着那根绑住我的绳子,快步走到床边,在烛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了窗外的风景,她接着说道,“看到下面那口井了吗?那里,就是你的最终归宿!那口井在太子爷的书房附近,他一开窗,你就可以在透过那口井看到他,你说,这样好不好?”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我万般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结束在清朝。尽管,她读出了我的不甘、我的不可置信,却只是不紧不慢地用帕子塞住我的嘴。

“别这么看我,你看你,没名没分就得到了太子爷的心,可比我们这些人,好多了!”

说罢,她将守在屋外的杨嬷嬷,还有月珍、淑兰都喊进来,我摇了摇头,叫不出声,只是“呜呜呜”发出几声悲鸣。我惊恐地跳起,不顾一切地往门外逃,拼命挣扎。

“捉住她!”林侧福晋喝道。

月珍和淑兰上去制服我,我没有力气,没两下就被她们抓住了。杨嬷嬷上前,捉住我的双腿,她们一人抬起我的一只胳膊,把我往门外带去。

那是一口寒潭深井……

我望着空中明月,眼泪簌簌落下。

随着“噗通”一声,我整个人都被她们扔进了这口井里。

我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也许,我的一生,都要交待在这里了。

又不知捱了多少时辰,滚烫的额头之下,身体内部却一阵阵透着刺骨的冷。我蜷缩在地上,不住地打战,干渴与饥饿仿佛已将这副躯壳里最后一丝气力榨尽。昏沉的眩晕一次次袭来,间隔越来越短,偶尔控制不住地从喉咙底挤出模糊的呻吟,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在清醒与恍惚间无尽地飘荡。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会有这些感觉?我不是已经……

我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高烧像熔化的蜡液灌进我的眼眶,视野在灼痛与晕眩中扭曲、溃散,最终化作一片混沌。

我大约是沉入了梦境。未曾想,在如此绝境中我竟还能做梦。梦中,我跋涉于无垠沙海,烈日舔舐着我干裂的嘴唇,每一寸皮肤都在粘腻中灼痛。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沙丘重复如永恒的囚笼。就在绝望将我彻底吞噬之际,身侧忽然拂来一阵风——那风竟带着本不该属于此地的、湿润的凉意。我猛然转头,竟看见不远处的沙丘下,漾着一泓清透的湖水,水面在日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我不再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向它飞奔而去。

“水……水……”现实中,我费力地张开嘴,开始发出一些声音,证明我还活着。

一只轻柔的手,端着碗,走到我身边,那个白瓷碗让我的嘴唇有了些触感,而后,一股清爽而甘甜的液体也随之进入我的喉咙。

喝了水,我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光线,才认出来,这是我之前在太子妃那里当差时住的房间。而那个在我身边照顾我,喂我喝水的,是林紫娟。

“醒了?”

我点头。

那声音轻轻道:“你若是想要活命,就乖乖躺着,不要再说话了。”

我依言缄默,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咸涩的泪水是此刻唯一被允许的奔流,它们滚过我脸上的每道伤痕,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但更深层的疼痛在体内,我已无力与之对抗,连颤抖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一具在静默中缓慢燃烧、直至冷却的躯壳。

混沌间,我身上的伤口处有了药膏的清凉感。

时间已失去刻度,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药膏的效力如同退潮般消散,伤口开始化脓,身体陷入一片沉重而麻木的胀痛。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呓语,吐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破碎音节。随后,感官逐一关闭:先是听觉,万籁俱寂,只剩下颅内持续的嗡鸣;接着是视觉,黑暗沉淀后,又泛起各种怪异的光斑;最后连嗅觉也背叛了我,肿胀的鼻腔将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艰难的搏斗。

于是,当再一次被人搀扶起来时,我的神经系统已无法传递任何其他信号。疼痛,是这具躯壳所能接收和反馈的唯一信息。

我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我躺在一张床上,届时我看清了眼前的人,居然是睿妍。居然是她救了我!

日复一日,看着之前那几个跟着我一起当差的宫女,在我的病床前照顾我,我的身体逐渐好转。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来到了我的房间,屏退了众人:“你们退下吧。”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太子妃……救了我……”我虚弱地靠在枕头旁,坐起来的身体微微垂着,低下头,对这一切感到茫然、无所适从,

她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靠得更近了,影子轻轻覆下,那牡丹香气也随之变得绵密,无声无息地渗入我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我疑惑,“你,不想我死?”

“我……”她不回答我,只反问,“你怕死吗?”

我没有犹豫,回答得直截了当:“怕。”

“是啊,人都怕死,你还是这般直率……”她低下头,陷入回忆,“初见你时,你跪在走廊上,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得不想让人看见。我当时打量你,你没有新入宫的唐侧福晋漂亮,便对你产生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咱们爷惦念牵挂。”

她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也有意向他举荐你。你在我身边当差,一直安静本分,我想,如果是那些惹是生非的人在太子爷身边,我倒情愿是你。后来,我都知道,太子爷见到了你,果然如我所料,他将你调到近前侍奉,人也一日日开朗起来。每每同我提起你,总是笑意真切,极为开怀。我看出他有心纳你,又忧虑你出身不高,在这深宫里易受委屈,便嘱托我多看顾你几分。我本想着,爷他日夜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能有你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可心人在旁宽慰,是再好不过的事。然而……”

睿妍收回了目光,投向我,眼神变得犀利:“我承认,作为正妻,我有些嫉妒太子爷对你的感情。但是,宫女被主子看上,作为正妻,我必须有容人的气量,必须要贤惠大度。我可以容人其他女人分宠,也可以容忍她们当他的解语花。但是……”她话锋一转,接着道,“舒穆禄.晴栀,你的身份,应该不只是一个宫女吧?”

“啊!”我刚想矢口否认,看她紧皱的眉头,嘴巴下意识闭上了。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她凝视着我,“越国给吴国送来了西施,谁又给太子爷送来了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晴栀,送你入宫的,是你之前栖身的主子吧?”

“你……知道了?”自从上次毓庆宫家宴,玉姿说漏嘴之后,太子妃果然还是查到了些什么。

“我原以为,夜明珠出现在你那里,只是林氏的小伎俩,我将计就计,让你离开望月楼。可是后来……周楠找到了我的首饰匣子。我想把你放出来,但是一想到你的身份,觉得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离太子爷太近,这才没有将你沉冤昭雪,只是叫紫娟时常去看望你……”

“太子妃,不恨我吗?”我问,“毕竟你才是正妻,这些恩宠,合该你一人享受。”

“恨么?若说是恨,只恨你狼心狗肺,辜负了太子爷的一片心意,联合外人来坑害于他,其他的,我并不恨你。”她答得坦诚,“我只想给你们一个教训。”

“我们?是指我和林侧福晋?”

“是。”睿妍点了点头,“林氏阴险跋扈、恃宠生骄,这事闹这么大,日后她也该学着小心谨慎。至于你,以后在这儿性子也别太过要强,别太过狐媚。”

“我?狐媚?”我疑惑不解。

“本宫是太子正妃,理当宽容。太子爷的喜好,我不便干涉。但有一条底线:决不可令殿下纵情失度。我毓庆宫,担不起‘红颜祸水’的名声。从妲己、褒姒到杨贵妃,多少君王因沉迷女色而荒废朝政,背上千古骂名?便是大清顺治朝,董鄂妃之事亦殷鉴不远。这非争宠,而是身为太子妃,不得不有的警醒。”

见她说得如此夸张,尴尬地笑笑:“娘娘太抬举我了,能被称作‘红颜祸水’的女子,不是国色天香,就是倾国倾城,我没她们那么漂亮。”

“不错。林氏、唐氏初来时,何尝不鲜妍明媚?你容貌或不及她们夺目,却胜在清婉可人。况且太子爷爱重你的才学,曾言与你相伴,如沐江南清泉,足以涤荡心神。最要紧的是,太子爷如今对你的好,早已超出了对美色的新鲜劲,这与对待林氏、唐氏的宠爱,是截然不同的。”

我心一紧:“既然娘娘觉得我是一大祸患,为什么不借林侧福晋的手将我杀了,沉塘了事呢?”

“本宫最初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想到你每日在毓庆宫做事,没有半分差池,平日又与人为善,若不是林紫娟,本宫还救不了你。本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子爷为何会心系你这样一个古怪倔强的人,后来,和你相处、从太子爷的话语之中,我也了解到了一些。你原是个善良的人,我当了十几年太子妃,第一次有人劝太子,叫他莫要辜负我。”

“好好养病吧!这些日子,不要在府上走动,待你好一些了,我会让你出府。待太子爷从木兰围场回来,我会告诉他,你被林氏毒打致死,投井身亡。”

“多谢太子妃。”我望着她的背影,费劲地扯开嗓子说话,以我最大的声音说话。我动一动,身上的肌肉牵扯着,疼得我无法起身行礼。

睿妍没有回头,语气平静:“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的善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个娴静温柔的女子——瓜尔佳.睿妍的背影,不愧是康熙钦定的儿媳,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睿智敏慧、娉婷鲜妍,带着正妃嫡母的气度。

又过了几日,我能下床走动了,想要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还是不肯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是谁吗?”睿妍坐在太师椅上,凝视着我。

“我……”我欲言又止,不想再拖累旁人了。

“罢了。我说过,待你养好了伤,便放你出府。为了我和太子爷之间的夫妻和睦,也为了你曾经的善良,我决不食言。镶白旗的宫女:舒穆禄.晴栀,的确是死在了林侧福晋的房中,但是你,以后出了宫,自谋生路也好,找个老实人嫁了也好,总之,不要再回来了。”

我点头:“是,我以后不会再回来打扰太子爷。”

说罢,我行了礼,对她磕了头,再次表达我的感谢,然后提步离开这里。走到门口,我又听见了睿妍的声音。

“记住,晴栀,若是下次相见,我与你,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我顿住,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朝前走去。

我就这样躲过了一劫,就这样从死神的魔爪里被她拉了回来。

这时,一个寒颤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打断了所有思绪。脑中骤然清晰起来的,是一个令人胆寒的推想:若胤礽得知这一切……他会作何反应?我该如何应对?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夺嫡棋局中,这又将引发怎样不可预料的变故?我不敢深想,那寒意却已渗入骨髓。

罢了,不去想吧,先回去吧,得把这一切都告诉胤禛。毕竟,我除了回去找他,别无他法。

所幸,包裹里还有一些银两,够我租一辆马车。

心头千头万绪,绞得人气息都窒闷。马车就在这时猛地一顿,结束了漫长的颠簸。帘外传来陌生的声音:“姑娘,到了。”

我掀帘下车,夜风扑面。仰头望去,只见庭院深深,墙高脊阔,气象肃然却不见浮华。走了这么远的路,绕了这么大的圈,竟又回到了这里。一切挣扎,似都成了徒劳的注解。

亭台楼阁,回廊曲径,都是烙印在心底的旧模样。一年多了,连一草一木都似未曾移换,只是穿行其间的人,早已换了心境。由小厮引着,脚步熟稔地穿过庭院,很快便到了佛堂前。门扉半掩,一缕烛光自缝隙中静静淌出,恰好照亮了门口狗儿的脸——那光晕,竟还带着一丝如旧的暖色。

狗儿对我笑:“姐姐,您辛苦了,贝勒爷正等你呢。”

门槛内外,恍若两个天地。我抬步跨入,熟悉的沉香气息顷刻包裹而来。抬眼的刹那,便瞥见了那道立于氤氲之中的背影。

“四爷。”我低声道。

他转身的动作沉缓。数月光阴,未在他眉宇间添一丝风尘。那目光扫过来,仍是记忆中的清冽凛然,如同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精准,却无关悲喜:“你终于回来了。”

睿妍那句应用的诗放在这里:

咏苎萝山

唐.李白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我敢说这是太子妃的高光戏份了,我真的好喜欢她。在晴栀最危险的时候救她出困境的不是男主、男二,而是她,我真的!

关键是二人还是情敌!

我磕一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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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