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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我凝视着他的脸,怔怔的。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一一细说。我知道,我不是“衣锦还乡”,我是被赶回来的。这次的任务,失败了。

他亦是在打量着我,耳边轻轻唤了一声:“晴栀。”我似是耳朵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装作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衣襟。

他会怪我吗?怪我因情误事,差点儿掉进了胤礽的温柔乡之中,还把自己折腾得满身伤痕。

于是,在他发难之前,我率先开口:“奴婢……无能……辜负了四爷的嘱托。”

“晴栀,这时候,你倒也不用自贬。”胤禛朝前几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低着头,看他捻着佛珠朝我走近,“你也并不是全无作用,之前索相的事情,你还是派上了用场。”

我心下一凉,原来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有用的器具。或许脸上泄露了些许心思,他凝视着我的脸,将视线落在我嘴角边的青肿:“受伤了?”他下意识想去摸摸,却在快要触碰到那伤口的时候突然顿住。

我亦是侧了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一些小伤,不碍事。”

胤禛收回了手,却没有移步。碍于这是古代,碍于我们之间身份地位的悬殊,我也不敢先动。他离我很近,近到我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他衣衫上的盘扣。这样的情形,与我记忆深处,某些亲密且暧昧的场景重叠,久违的羞涩感在我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可是不知怎的,我心里只有恐惧与不安。

明明,这连一年都不到。

“二哥他……对你可好?”最终,还是他后退一步,打破着尴尬的沉寂。

“还好……”我如是回答着。

“那就好。”他简略地回答我,我分不清他语气里到底是什么情感。

“四爷……”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之前该给的消息,都给您了。自从太子爷去了木兰围场,我便再不知什么消息了。”

“呵……”他轻笑几声,“晴栀,下去吧。我会叫大夫给你好好上药。如今你回来了,朗琴苑仍然给你住。”

“是,多谢四爷。”我低头行礼,转身离去,将一室的亮堂留在那间墨香四溢的书房里。

就在我带门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胤禛的一声关切:“好生歇息,这些日子若没有别的事情,先别外出。”

还是四贝勒府……还是朗琴苑……

那是后院里一个最偏僻的西北角,自我走后,再没有人住进来。也不知道,外面应该荒芜成什么样子。

我凭借着记忆,走回了朗琴苑,推开陈腐的木门,“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雨后的霉味。

或许是为了避人耳目,或许又是有所顾虑,才把我安排在这里。

但是,有一个这样的屋子为我遮风避雨,我心里还算是有所慰藉。如此,又回到了朗琴苑,翠儿见到了我。

“姐姐受苦了。”翠儿抹了抹眼泪,盯着我的脸,或许,她想不到我会这般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从前的眼神里充满了光彩,如今只剩一身疲惫和满脸伤痕。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四贝勒府上养伤,也许是他怜惜我为他做间谍,给我配好了上好的药膏。但我不会像从前那般感恩戴德。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你为他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劫难,他给你点补偿,不正是应该的吗?

如是想着,我不再去想前院的风波,不再去想李氏的刁难,就这么看着我这一方偏僻的小院。也许,这不是长久的,但是,哪怕只有几天、几月,就让我先享受一番这样难得的安宁。

我明显感受到,自我走后,翠儿和狗儿的关系变得愈发亲密。甚至他们都开始不避讳我,毫不掩饰自己看到对方的眼神。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感情炽烈。偶尔他们俩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幽会,我也只作不知。

而福晋和贝勒爷都在打理着府中的事物,也没空管我。

就这么浑浑噩噩捱过了好几日。脑子清醒的时候,我只一遍遍盘桓自己眼下的处境,方寸全乱;神智昏沉的时候,与胤礽相处的点点滴滴偏又不受控地涌上来,一帧帧都在眼前晃。他初见我时带笑的眼,发脾气时绷起的下颌,被朝堂事压得抬不起头时眼底藏不住的悲苦,对着我才肯流露出来的怨愤,全刻在心上擦不去。

我总忍不住想,等他从木兰围场,踏进这府邸发现我早已不知所踪,他会是什么反应?若是太子妃把我真正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他,他又会怎么想?会恨我不告而别吗?还是会,恨自己当初没有把我留住?每一次念头转到这儿,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拧着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控制不住地对着老天爷骂——凭什么平白无故把我从原来的世界拽出来,扔到这乱世里头,叫我受这份煎熬。

我也清楚,这般自怨自艾的样子,活脱脱就是闺阁深院里困着的怨妇。可我偏偏就这么耗着,耗了整整十五六天,半分也抽不出身来。

直到康熙四十七年九月,朝野动荡。废太子的消息开始在府里传播。我并不知道当时的木兰围场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当时胤礽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又过了些时日,府里隐隐约约有消息传开了,说是太子爷言行无状,被废黜,而又过了些日子,府上传来了下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今儿下午,太子妃来府中做客,来探望四福晋。”

“是啊,应该还是和从前一样,带了好些礼物,咱们福晋也得想方设法回礼呢。”

“从前是妯娌闲谈,今儿好像有些不一样……”

我平静地走过,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直到下午,翠儿来到我的房中,慌慌张张的。

“晴栀姐姐,怎么办啊?”

“怎么回事?”我忍不住询问,“这些日子,你一直跟着四福晋,难道下午当值,就不好拿主意了吗?”

“今儿太子妃要来,听狗儿哥说,好像是前头,万岁爷要废了太子爷的位份,太子妃好像是来求咱们四爷……可是这时候四爷的态度也不明确。”如是说着,翠儿抹了抹眼泪,“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准备了,若是出了差错,那些主子只会拿咱们做奴才的撒气。”

是啊,我听了有些心惊胆缠,高位者的权谋争斗,最先伤害的,往往是那些底层平民,遭受了毓庆宫的事情,我本应该对这些事避之不及的,可是,看到翠儿央求的眼神,看到她那样稚嫩清纯的容颜,我不忍心让她独自面对这些,就独自做好打算,跟上去。因为太子妃认识我,我不敢走上前去,只是垂首躲在一扇隐秘的屏风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切……

四福晋桑柔仪态端正,朝着太子妃睿妍盈盈一拜:“太子妃吉祥!”

“弟妹,免了这些虚礼。”太子妃扶起,她眼眶红红的,一废太子后,她日日以泪洗面,瞧着真让人心疼。

“更何况……如今太子都被废了,又哪来太子妃呢?”

于是,妯娌二人在圆桌旁说话,无非就是桑柔宽慰几句。我断断续续知道,一废太子后,胤礽由大阿哥和四阿哥看管。她思念太子,可是苦求大阿哥无果,这才来到四爷府上,只是四爷还没回府,就由嫡福晋乌拉那拉.桑柔招待她。

又闲话了一下妯娌之间的家长里短,四福晋拿了一些东西交给太子妃,说是“给小侄女温惠的一些小玩意儿……”

我与翠儿打着配合,理了一些物品,让翠儿端着进去。

太子妃的眼眶一直红红的……

见到四爷回府,天已经擦黑了……睿妍红着眼眶,跪倒在胤禛脚边:“四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你二哥!”

胤禛亦是谨受臣弟之礼,单膝下跪,声音澄澈:“二嫂快别跪我,快些起来,我知道二哥的事,也有意帮她伸冤。”

见四爷如此,桑柔扶起睿妍,夫妻二人宽慰睿妍,直到他离开四爷府上。

我大抵了解了这样的情况,心下竟也和太子妃一样,担心着太子爷的安慰,担心太子爷在圈禁的日子里是否好过……或许,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他是锦衣玉食的皇太子,出生的起点就比我高处不少,作为受过平等教育的现代人,我不应该去心疼他被圈禁,更不敢心疼他与自幼就疼爱他的父亲的关系之中出现裂痕。可是……在毓庆宫里,在那些你侬我侬的日子里,我怕是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男朋友了,想到他看我的眼神,温柔之中带着炽烈,想到他送我夜明珠时的话语……

更何况,太子妃救过我,我也应该还她一个人情……我不想看到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那样伤心!

我想去找他,找四阿哥!

冷月无声,悄然爬上漆黑的夜空之中,胤禛坐在廊下喝酒,石桌上几碟小菜,周遭点着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未曾抬头看我,我亦是伫立了一会儿。

或许,这一道要他亲自看管他二哥的圣旨。他在玩现代人经常玩的狼人杀!他细细揣摩着:皇阿玛下旨废了他二哥的太子之位、皇阿玛让大哥看管二哥,可是到如今却要自己也来看管二哥……这是什么信号呢,难道皇阿玛不放心大哥?这般想着,他心里愈发烦乱。

我缓步上前,见他喝酒,响起那一晚的尴尬,缓步要走。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哗哗”的大雨。我没带伞,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来都来了,便留在这里陪着我赏雨吧……”他道。

江南的雨,温润缠绵,如丝如油;而北方的雨,瓢泼而至,酣畅淋漓。我穿越而来,在北京的这几年,看到的雨无不是瓢泼大雨,而今天这场雨却这般淅沥,仿佛有些江南的韵味。

他轻声笑:“今日这场雨,像不像咱们去扬州的雨?”

我笑而不语,因为,我找他是带了些目的,不是和他闲谈赏雨的。

“只是,那一场雨,透着湿寒。”他侧目看我,带了些审视,“若不是这次你重伤,你怕是要乐不思蜀了。我想,二哥一定待你极好,让你即便是遍体鳞伤也要不顾一切地来求我救他。如若是太子妃没有发现你,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垂首道:“进宫出宫,晴栀全凭四爷吩咐,晴栀甘愿为四爷差遣。”

“瞧瞧,你也会说这些违心的话了,到底不再是那般古灵精怪的姑娘了。”他垂首,嗤嗤一笑,端起酒盅,将酒一饮而尽。而后,他也不管我的反应,他伸手扶着我胳膊,引我在桌边落座,抬手拿起酒壶,将我面前白瓷杯斟得满满当当。

我一时语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端起面前的杯子,对着他遥遥一揖,跟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这东西,我从前不是没碰过。——为了他我喝过一次。只是我不常喝酒,酒量也没有什么长进。一杯**辣的酒顺着喉咙滚下去,只觉得一路烧到心口,辛辣的气劲儿直呛得鼻子发酸,差一点,眼泪就忍不住涌出来了。

他不由得笑出声:“你原来还是这样,饮不得酒。”

说罢,便不再理睬我,自顾自地给自己斟酒,喝了起来。我嘴里还留着刚才那杯酒的辛辣余味胃里烧得空落落发疼,便也拿起筷子,夹了几碟小菜随便吃了两口。

外面的雨好几次眼看着要停了,跟着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就这么反反复复,一会儿紧一阵密,一会儿又慢一阵疏,拖拖拉拉耗了好几个时辰。雨点打在亭外成片的荷叶上,沙沙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飘进耳朵里,反倒把我刚来时揣在心里的那点忐忑慢慢磨平了,乱纷纷的心绪也就在这无边的雨声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胤禛一杯接着一杯,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周遭上慢慢蒸腾起一层淡淡的薄雾,顺着风慢慢围拢过来,把整个亭子都裹在了软软的雨雾里。朦朦胧胧的烟雨中,我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喝尽了杯中的酒,胤禛欲起身,我一把按住他即将斟酒的手:“四阿哥,喝酒伤身,您别再喝了……”

他缓缓回过头来看我,颊边染了一层浅浅的酒红,分明是带了几分醉意。我心尖莫名一紧,泛起隐隐的不安,刚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他已伸过手,牢牢覆住我的手背攥紧了。

声音带着酒后微哑的哑,问我:“还记得吗?几年前,也跟今晚一模一样的晚上,你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话落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飘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整个王府里,敢拦着我、敢当面顶撞我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我试着又挣了两下,他反倒握得比刚才更紧,指节扣着我腕骨的力道沉得挣不开。一股酥麻顺着腕间的皮肤瞬间漫开,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钻进来,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过了手肘,爬过肩头,顺着脊背一路窜遍了全身,刹那间,连四肢百骸都泛起了微微的灼烧感,烫得心口都跟着发颤。

我猛地侧身:“四爷,你醉了……”

他抬着头,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没来由地勾了勾唇角,溢出一点笑意。跟着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我逼过来。我攥着袖口下意识往后退,他便跟着往前,脚步不紧不慢,不过瞬息功夫,我后背就已经抵上了冰凉的亭柱。我惊得想要侧身躲开,谁料他手腕一用力,攥着我的胳膊一带,整个人就被他按在了亭柱上。青石柱子透骨的冷顺着衣料钻进来,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往前凑得极近,黑沉沉的目光像烧着的火,灼灼烫在我脸上,跟着又低低笑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混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酒意的嗓音扫过我的耳畔:“你怕我?”

我定了定神,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他嗤地一笑,“不怕?二哥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与赫舍里家的表弟有其他勾结,你秘而不报,他们密谋,你藏着掖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瞬间震得我脑子发懵,方才浸在雨雾里的恍惚迷离一下子醒了大半。原来他早什么都知道了,不然怎么会步步布局,特意安排我离宫出来?可这件事我做得这样隐秘,京里环伺的眼睛那么多,他又怎么会察觉?除非……

我喉头发紧,一字一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原来四爷从来就没信过我,一面安排我入宫办事,一面早早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抬眼扫过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这桩案子牵动着凌普和赫舍里家,你只报了其中之一给我,莫不是认为我手底下的瞭幕都是些酒囊饭袋,查不出什么吗?后来你传出的信件越来越敷衍,如今你又要干什么?和我二嫂一样,求我救二哥吗?”

……我张了张嘴,居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好像半分气也没有,反倒微微弯腰,亲昵地朝着我贴过来。那张脸离我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影子,狭长的眸子半眯着,似醉非醉的眼底藏着一点发亮的精光,是真情是假意,我半分也分辨不出来。我一时慌了神,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方才压下去的腹中灼烧感又猛地翻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突如其来的燥热顺着骨头缝往外冒,烫得我浑身发慌。

我慌忙偏开脸躲开他喷在我颈间的呼吸,埋着头大口喘了口气,哑着嗓子说:“既然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四爷打算怎么处置我,不妨直接说出来。”

“处置?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他的声音低低飘过来,带着酒后的哑,“晴栀,你太过善良,优柔寡断,犹犹豫豫,的确是不太适合做这探子的事情。”

尾音一点点沉下去,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雨声里。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臂慢慢滑下来,指尖擦着我的胳膊一寸一寸往下挪,最终轻轻覆在我扶着阑干的手上,指缝慢慢张开,和我的手交叠在一起,跟着猛地收紧,攥得死紧。

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那点热像火星落在皮肤上,一下子顺着胳膊窜遍了全身,我心里像是早早就埋好了干柴引子,被这一点火星蹭得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都被这滚烫的火焰吞得干干净净。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是梦呓,混着雨声飘进我耳朵里:“不如……别走了,留在四贝勒府,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人,这样可好?”

读者们,好久不见,甚是思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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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