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又卷春庭雪 > 第36章 第 36 章

第36章 第 36 章

天空蓝得像一碰即碎的碧琉璃,阳光灼热如淬火的针,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漫开一片荒芜的疼。

我被几个太监抓着,丢出了太子妃的院子,他们冷冷道:“死丫头,明天自己去浣洗室当差!”

我望着紧闭的门,被扇红了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疼了起来,稍微呼吸了一下,嘴角就跟撕裂一般疼痛,一股浓稠腥甜的液体从我嘴角流下。

胤礽……太子爷……也许上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睿妍拂袖而去,把我抛给侍卫,我被架着回到原先的住处,收拾行李。

我带着脸上还没有消去的巴掌印回到住所,便发现之前跟我交情很深的林紫娟正帮我收拾细软。我有些感动落泪。

“紫娟……你……”

“我偷偷给你塞了几个碎银子,若是需要,可以帮你打点打点……”

我忍不住抱着她,簌簌落泪,她感受到了我的拥抱,愣了愣,回抱住我:“别怕……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我会等这件事的风波过去之后,慢慢向太子妃求情,别怕……”

哭了一会,我松开她,任她给我系紧了包袱:“晴栀……本以为到了太子妃的宫里当差,我们都脱离苦海了,可惜没过多久,你就去浣洗室了……”她惋惜道。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人生嘛……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是有些浮沉的。我不怕去浣洗室,倒是你……因着我的缘故来到望月楼当差,如今我走了,你一定万事小心。”

紫娟摇了摇头:“你莫要再担心我了,你才应该小心。浣洗衣物伤手,我放了几瓶护手的香油在包裹里,你记得用!”

“紫娟,你真好!”我微笑,与她告别。

我背着包裹,走出了房间,路上遇上的人差不多都是认识的人。她们从前会因为我是太子妃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恭恭敬敬唤我一声“晴栀姑姑”。如今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尴尬地低着头,开始回避着我。睿妍站在宫门口,注视着我,眼中俱是责备之色。

两个女人,一个身着绣花的宫装,素净娴雅;另一个,朴素的衣裳在挣扎间被扯得乱七八糟,狼狈不堪。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我输得彻底——我既无玲珑心窍,也无翻云手段,身后更是空无一人。

我福了福身,与她告辞,一转身,一侧目,看到了不远处的林侧福晋。她于我目光相触,脸上尽显得意之色。是了,我之前暗戳戳地帮过她的庶妹紫娟,又跟胤礽有着这样暧昧不清的关系,她想必是恨我,想必正在幸灾乐祸。

走了约莫十分钟,我到了浣洗室,这只是一个仅仅只有一道官道之隔的偏僻院落,我见到的几个宫人,都是因为犯错被罚到此处。送我过来的,就是上次告诉我,顺贞门那边有家人等着我的那个小顺子。他看了我的样子,叮嘱道:“姑娘放心,我和紫娟姐姐使了些银子,给你换了个好点的差事。”

“什么?”

见我愣神,他才跟我讲起了有关浣洗室的事情。原来,名为浣洗室,洗的却远非仅是衣物,还兼带着承揽宫中各处最脏最累的清扫搬运之役。

路过一个偏僻的院子。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作呕——院子里,竟杂乱堆着数十只污迹斑斑的恭桶。

“姐姐……你不必做这些……”小顺子低下头,捏着鼻子。

“哦。”我点点头,有些同情地看着在这里涮恭桶的宫女们。

有一个宫女挽起袖子,打水,洗恭桶,难闻的气味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呛得她眼泪直掉。

另一个宫女安慰她:“新来的都这样,心里也别觉得委屈,捏着鼻子,屏气,多做几次就好了。哎呀,你瞧瞧,宫道那头的漂亮主子们,可真离不开我们这些替她们洗衣服、刷恭桶的人呢。”

那个宫女止住了干呕,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在里头奋力地刷。

“是呢,别愣着了,天亮就有人收恭桶,若是刷不完,可是要受罚的。”

听着同伴的劝说,刚才还泛着恶心的宫女,更卖力地刷了起来。

另一个院子,是浆洗主子的衣裳的院落。甚至有些衣裳还需要用花瓣熏香。所谓天堂和地狱,也差不多就是一个宫道之隔,一边是富丽堂皇的宫殿,美人如玉、衣袂飘香;另一边是脏乱不堪的院子,腌臜破败、臭气熏天。

还好……我不是做着这样的工作。

换好了浣洗室宫女的粗布麻衣,我来到了另一个洗衣服的地方,挽起袖子,和那些宫女一起埋头苦干起来。

洗衣服和刷恭桶的区别,也只是环境干净了些。但是,同样的劳累,我从没有从早上开始洗衣服,一直忙到晚上。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很艰难。因为我听见和我同样被罚过来洗衣裳的宫女背着我偷偷议论“侧福晋吩咐过了,不需要对她太过客气。”

我经常洗比她们多许多的衣服,吃很少的食物。甚至在某一天,我洗完了衣服,才刚站起身子,腰弯了很久,特别痛;手上的肌肉更是又酸又涨,我扶着腰,这时,正是我饥肠辘辘的时候,在桌子上只看到了她们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我熬过了前期,慢慢地,管事嬷嬷没有这么严厉了。我想是不是有人给我走了后门呢?难道是紫娟吗?可是她一个宫女,哪有那么多俸禄去贿赂管事?

这些日子,紫娟来看过我,偷偷地给我带点吃的。她每次心疼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她带来的饭菜,然后又帮我轻柔地上药。这些日子,也只有她对我这般,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出别人。

我本以为我的日子就要这样蹉跎过去了,可是真正的灾难还没有降临在我头上。我这才明白,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离开了权力的庇护,在这个封建时代的皇宫里,是多么命如草芥、多么孱弱不堪。

那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底。

这天清早,我和同屋的姐妹一起把昨日洗好的衣服叠放好,然后准备拿去送给各宫的女眷。送衣服的差事,是大家轮流来做的,今天刚好轮到我了。从前我也做过几次这样的差事,原以为这也是寻常的一天。我用托盘捧着衣服,穿梭在回廊之中,将浣洗好的衣服送给那些女眷。穿过小竹林、穿过一条走廊,我又来到了林侧福晋的含章阁。这是最后一个要送的衣服了。守门的宫女正是之前给我使绊子的那个淑兰,她见了我,也不伸手接托盘,只是皱了皱眉,颐指气使地要我将衣服送进房内。

我有些恼怒她的态度,毕竟在现代,我对于那些服务业的人员也是充满尊敬的,会在别人给我上菜后低声跟她说一声“谢谢”,会在摄影师替我拍完照的时候礼貌地说声“辛苦了”,会在不小心撞到别人的时候说一句“不好意思”,可是,这里……

哎,没办法,谁叫我现在是最低贱的打杂宫女,和她们不一样,再说了,上次的事情,早就和她们结下梁子了。想到这里,我只好低,捧着托盘,恭恭敬敬地送进去。好在我在含章阁当过差,知道怎么走,知道应该把衣服放哪。我凭借着记忆,找到了林侧福晋衣柜所在的房间,刚准备推门进去,屋子里熏着沁人心脾的熏香,便猜测里面是否还有人。于是,轻轻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这才自作主张推门进去。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我想,应该是她们点了香之后就出去了吧?便没有再理会,把洗好的衣服放在桌案上,转身离去。我刚推开门,脑后就开始遭到一记重击,顷刻间没有了知觉……

不知多久,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最先感知到的,是脑后一阵钝痛。我试图动弹,却发觉四肢已被死死捆缚——这认知让我猛地清醒!

睁开眼,只有无边黑暗。我用力摇头、闭眼再睁开,黑暗依然浓稠如墨。瞬间,巨大的恐惧如冰水灌顶,将我彻底淹没。我绷紧全身,在死寂中竭力睁大双眼,竖起耳朵,每一寸皮肤都仿佛在捕捉那不存在的微光与声响。

我尝试挣动被缚的四肢,才觉肌肉已在长久的僵固中酸麻刺骨。我欲张口呼救,一团粗砺的破布却死死堵住咽喉,连呜咽都被碾碎在喉间。最终,所有挣扎都沉入一片死寂的泥沼。唯有滚烫的泪水,率先背叛了这具绝望的躯壳,沿着脸颊无声地淌下。

哭得够久了,我这才开始想这些事情。我意识消散之前,是在林侧福晋的房内,那么我被绑来这里肯定和她脱不了关系。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我和胤礽的事情就这样闹得人尽皆知吗?需要她这个宠妃亲自下场来把我绑来,想要将我除之后快?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可是,与其猜测她的动机,不如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天哪!爸爸、妈妈!女儿或许真的回不到现代了!

我倒在凌乱的稻草上,身下便是冰凉坚硬的地面。整间屋子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墙壁与地面都泛着湿冷的寒意,处处透露着被遗弃的破败。这里不像居所,更像一个无意中踏入的、逐渐腐朽的囚笼。至于这间屋子的大小……我想,应该就是张嫂家柴房那般大小。

被捆住的双脚让我只能以一种近乎可耻的姿势,屈膝站立。尝试跳动前行,却像失控的傀儡,每一步都在与重心博弈,最终都以摔倒告终。几次无用的挣扎后,力气耗尽,周身疼得发木。我最终放弃,任由自己滚到墙角,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只能在那里贪婪地吞咽着污浊的空气。

好不容易,我滚到了窗户底下,小小的窗眼射出几缕眼光,过了许久,我的眼睛才能慢慢适应这个地方的光线。这里,到底是哪里……

在漫长的苦等之中,无数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之中,一会儿是现代,我在毕业会上意气风发的表情;一会是胤礽抢走了我的怀表,大笑着离去,告诉我“等他回来”;一会又是在浣洗室里辛苦的日子……

这么呆呆地坐着,窗眼投下的光影越来越小,慢慢地,连那点缝隙也完全被黑暗所覆盖住了。我想,大概是入夜了吧,周遭的空气都开始变冷了。

肚子里传出的一声“咕噜……”提醒着我,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此时,腹中也因为饥饿一阵绞痛。

此时,听得“吱呀”一声,仿佛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蜡烛地光影忽然一下投射进来,我又有些开始不适应这样的强光了,把眼睛闭上,烛光暖暖的,照在我的脸上,那人不说话,我闭着眼,也没看她的表情,静默了一会,待得完全适应了之后,我才缓缓睁眼。这个人我认识,是林侧福晋身边的杨嬷嬷。

她扯下我的口中的抹布凝视着我带着泪痕的脸,放下一碗水,和那盏蜡烛,冷漠地走了。

“嬷嬷,救我!快放我出去!”

我扯开嗓子,嘶哑地喊着,她却跟没听见似的,转身离去。

因为她并没有解除我的束缚,那碗水又被她放在地上,我只好低下头,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去够到我的生命之源。水是冷的,但是在此情此景,用来解渴,足矣。

喝完水,我滑坐回墙角,失神地望着那簇微光。它流泪,燃烧,最终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明的退潮,也卷走了我与世界的最后联系。接下来的黑暗浓稠如墨,窗纸透白前的每一秒都被恐惧和孤独浸泡得肿胀难捱。疲惫沉重如山,却无法带来片刻沉睡,我像被困在清醒的噩梦中,感官失灵,只剩心跳捶打着死寂。

我被绑架的一天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我醒来后,又是这样一番场景。与昨天不同的是,我嘴里没了抹布,起初我还会哭喊着,让她们开门,把我放出去,可是当我把嗓子喊哑了,都没有一个人进来。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林侧福晋是铁了心要囚禁我了。

那束透过窗眼的阳光再度消失时,我忍不出掩面哭泣。

“林侧福晋……放我出去吧……”我无助地抽噎着。

令我意外的是,门在这时候被打开了,为首的是林侧福晋,身后还跟着杨嬷嬷、月珍、淑兰。

林侧福晋自杨嬷嬷手中接过蜡烛,缓步停在我面前。她俯身,将那一簇跳动的火径直移近我的脸。灼热的气浪迫使我眯起眼,而在那摇晃的光晕里,她美艳的容颜被拉长、变形,显出一种苍白而近乎狞厉的威严。

她凝视着我的脸,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我脸上残留的泪痕:“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啊?小贱婢!”她笑道,“一定是孤独、彷徨、无助,甚至,还有绝望,对吧?”她凑近我,“你不用回答,我都知道,一定是这样的。这样的生活,我见过我娘过过,见到我爹为了林紫娟那个贱人的娘夜不归宿,我娘天天在晚上点了一根蜡烛,等我那花心的爹回来,等蜡烛灭了,她就痴痴地想,我爹今晚是不是又不会回来了……”

林侧福晋绝望地说着,眼中隐隐有泪:“是啊,你春风得意,抢走了太子爷对我的关注,这不是我最恨的地方,我最恨的,竟是你偷偷帮助林紫娟那个贱人!怎么,等你也成为太子爷的宠妾之后,让她也分一杯羹,让我也过回我娘的日子,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她不由分说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怔住,惊惶的看着她,护甲在我脸上弄出一道血痕,一股暖而浓稠的液体从我嘴角渗出,我甚至都来不及擦一擦。

她捏起我的下巴:“你这个小妖精,太子爷也不知道怎么就对你这样的货色着迷,对你这般关注惦记。”

“侧福晋,你弄错了,我从未让太子对我关注惦记过……”我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又是“啪”地一声,又是一道有力的巴掌扇在我脸上。

“规矩还不会吗?会主子话的时候,要自称‘奴婢’!”说这话的是杨嬷嬷,打巴掌的也是她。

林侧福晋冷笑着看着我:“你没有被太子关注惦记过?这夜明珠,一颗给了太子妃,另一颗,是太子爷偷摸着给了你,咱们各院的姐妹连见都未曾见过。太子爷赏了你多少次?嗯?每一次他都要你去书房伺候,名为伺候,实为偷摸**!他为了让你去书房伺候,把之前伺候了十几年的人都弄走了,就是为了给你腾地儿!”

我缄默不语,果然,以胤礽的高调,这些事还是弄得人尽皆知。

“这么说……这些事,是你在陷害我?”她竟然知道太子送我夜明珠的事情,那么“偷首饰”的事情,估计八成是她做的了。

“是啊,你一个小小的宫婢,又能怎样呢?陷害?阴谋?”她哈哈大笑起来,“是又怎样,没了太子妃、没了太子,你还不是一条丧家之犬。”

说罢,林侧福晋嫌恶地推开我的脸,擦了擦刚刚碰过我的脸的手指,仿佛我的脸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月珍,淑兰,教训这个狗奴才!”林侧福晋一边擦手,一边冷漠道。

月珍和淑兰架起我的胳膊,把我从地面拖了起来。被缚了许久的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木石,此刻被外力猛然扯动,僵死的关节与肌肉仿佛瞬间碎裂,一股爆裂的痛楚直冲天灵盖,我不由自主地痛呼出声。还未等我从四肢被拉扯的疼痛之中反应过来,新的一轮疼痛接踵而至。

我看不清是谁挥起了鞭子。呼啸声落下的瞬间,一股仿佛要将我活剥开来的剧痛,精准地抽打在旧伤之上。惨叫冲出喉咙的同时,我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蜷缩、翻滚,仿佛那具皮囊已不属于我,只是承载着被痛苦绞碎的魂魄,在本能地躲避着下一次撕裂。

过了许久,我满身鞭痕,单薄的衣裳也被抽得破破烂烂的,我倒在墙角,胆颤地看着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林侧福晋。

晴栀真的好惨啊,这一章写得我好心疼。

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