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又是一年好春光,草长莺飞。
知道我在太子妃身边当差之后,太子总是找我前去奉茶。一个平凡的午后,我照例奉茶进去,觉得累了,胤礽允许我坐在旁边的竹椅子上稍作休憩。
我如同往常那样,扔掉了所有规矩,慵懒地躺下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斜阳正铺在脸上。暖融融的,又有些晃眼。我举起手挡在眉际,长长地、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而后,站起身,朝胤礽走去。他穿着一身皇太子的便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阳光在他周身,晕开一圈薄薄的光晕,温暖又柔和的感觉。见我朝他走近,他轻笑:“在人前总是端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在我面前,倒像是只小懒猫一样!”
我只是有些羞涩地笑了,而后,伸了伸懒腰,随意拿过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这似乎是一本话本小说,写的是男女情爱的。当我看到女主角女扮男装去花街,不小心把折扇坠落,被男主角捡到的时候,阳光还停留在书页的左上角;而后,阳光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移动着;我读到男主角清高桀骜,说花楼里捡到的扇子轻浮,那时,阳光在书页的正中央;等我读到男主角与女主角修成正果的时候,阳光已然在书页的右下角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抬起脸想要瞧瞧是什么时辰了。正巧他也抬起头——目光就那样无声地碰在了一起。两人相视一笑,又都低下眼去。待到目光落回书页,字句却忽然模糊了。心里漾开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久久不肯平复。
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刻。习惯了在胤礽身边,两人没有说什么话,却心照不宣地互不打扰;习惯了捧着茶盏送到他身边、习惯了在他的书房里短时间休憩,也习惯了在翻他的书……我也不记得这个差事当了多久?十天,二十天,还是一个月,甚至更久?我不太记得,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已然将自己浸入这绵软的日常,日子是无声的蜜,缓缓地渗透着光阴。不知不觉间,竟贪恋起每一寸晨昏的静谧,像一株植物静默地舒展在温暾的午后,连呼吸都跟着光阴,慢了下来。
或许,这是我入宫之后,最快乐、最惬意的时光了。白天,可以在书房里小坐一下,与他交流闲谈,感受他的关怀;傍晚,又静立在桌几前,他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我一些他所珍视的东西。有时是小时候的玩偶,有时是写的几首诗……
不在书房的时候,我也会碰到他。为着避嫌,我低着头走着,他昂首挺胸,像一只鹤,而我像一只只能盯着自己影子看的丑小鸭。人前他是举止周正的贵族,是优雅矜贵的京圈太子爷,从不对身后的小丫头多看一眼——仿佛我只是被风偶然吹起,又轻轻落下的一粒尘。可是,我意想不到的是,在某一僻静的拐角处,他猛地刹住步子,坏笑着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当空旋了好几圈。我霎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得连声告饶,他才笑着停下。站稳后还要四下望望,确认没人瞧见,才飞快地在我脸颊亲一下——像偷吃了蜜的孩子。
我对他的举动先是吃惊,然后愤怒,再然后竟有一丝丝羞涩。我竟然,有些喜欢他了……
爱情来时,像暗潮忽然漫过堤岸。我还来不及辨认它的流向,人已经沉进温柔的涡旋里,不可自拔。
少女时,我在电视上看着琼瑶剧,也憧憬过和爱人一起在雪天,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也憧憬过那些罗曼蒂克的桥段,例如男朋友会给在车的后备厢里塞满红玫瑰,带着红酒、蜡烛,与我在郊外共进烛光晚餐。在漫天繁星的郊外,呼吸着大自然的空气。
可是我知道,这不现实,我忘不了他有十几个妻妾,也忘不了他的子女,忘不了他的身份地位,更忘不了他是历史上有名的废太子!
这几个月,就在胆战心惊与卿卿我我之中读过,在挣扎与沦陷之中反反复复。
六月份,气温上升,正如我们的感情,也逐步上升。他总是找理由把我叫到跟前。哪怕是每个月仅有的一两天假期,他都会来堵着我。
休沐时,我洗浴完毕,只是穿了一件薄衫,头发湿漉漉地垂落着,用皂角粉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清新且自然,那是草木本身的气息。因着是在古代,我只好用毛巾反复擦干头发。我漫不经心地在里屋擦头发,却发现他——那个太子爷竟然不请自来了。
“太子爷……”
“许久未见了……”他道。
“昨日我还在书房当过差的,怎么,一天不见就不行啊?”我这句话刚说出口,便觉得不妥,“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在前院,她还吩咐厨子给你做了喜欢的菜……”
“晴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还在擦头发的手,而后,细致地帮我擦了起来,“晴栀,你还要赶我走吗?若非差事,若非我来了睿妍这里,我就不能见你了吗?”他的唇角噙着清淡的笑意,“你知道吗?《诗经》有言,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了。”
我一下子脸红起来。他没有停下为我擦头发的动作,我垂了垂眸,小心翼翼地道:“太子爷,我还是不能给你做妾……”这是我的原则。
沉默了半晌,又道:“但是,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现在,的确是有些喜欢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而后,又悄悄放下,像是刻意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狂喜。
“晴栀,我今天来,是要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不回答我,只是盯着我看,忽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空气里还浮着皂角的清气,可那团温热的气息已然贴上来——起初只是试探的触碰,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而后忽然成了燎原的火。我甚至没察觉毛巾何时滑落的,湿发如帘幕般倾泻而下,透过水淋淋的缝隙,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雾,浓得化不开,将理智一寸寸吞没。
“唔……”分开后,我喘息着。
“我真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只可惜……”他道,“我一直怀念那一晚的书房。或许,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所以,我想再尝一尝你唇畔的味道。”
我来不及惊讶,只忍不住问:“什么事啊?”
“皇阿玛要诸位皇子与他一同参加木兰秋闱。我也得去。”他答,“咱们大清宗室与蒙古王公维持亲密关系,就靠这木兰秋闱。晴栀,我今天,是特意向你辞行的。”
我点点头,算是了然。
“晴栀,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眼中竟然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情,这是不舍吗?
他看看我,只是宽慰地笑了:“晴栀,我等你答复,我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刻。”
我坐在镜子前,他只是静立于我身后,拿起木梳子,替我梳头发,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我。
“这一去,只怕个把月都不会回来了……”他低声道。
“我知道,路途遥远,又要和蒙古的王公大臣狩猎,自然不会回来得太早。”
“你,不想我吗?”他问。
我故意逗他:“当然不想,我每天要干活,哪有闲情逸致天天想你呀?”
“可是……”他顿了顿,“我会想你。”
我害羞地垂下眼眸,不想多言了,却见他无比熟练地从我袖中取下那个怀表——让我们结缘的那个怀表。
“你!”
“所以,本太子想要你留个信物给我,这不过分吧。”他又痞笑了下,恢复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这些日子爷赏了你这么多东西,收你块怀表,不过分吧?更何况,上次你逾时未至,我本不该心软,把这块怀表还给你的!”
他开始打开怀表的盖子,细细地端详着我放在怀表里的照片:“的确贞静,不过,这是哪的画师?能画得那么精细。”又和我的脸细细对比,“简直是一模一样……”
因着有些害怕,我依旧不敢说话,生怕暴露了我的来历。
“用来睹物思人,再合适不过了。”见他释然一笑,没有再追究我来历的事情,我也就点点头,算作允诺。
愣了几秒,又觉得不妥,开始伸手抢怀表,只见他把怀表高高举起,我抢不到,只是嘟囔:“为什么非要是它?你就对我的怀表这么感兴趣吗?”
他一个转身,出了房门:“还晓得跟我抢!”他轻笑,“看来,我真是选对了东西。”而后,又扬了扬手中怀表,“收了你重要的东西,你现在也只能安心等我回来了!”
说罢,大笑着出门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开始沉吟思索。罢了,这东西本就是在典当行被他买走了,我既没有攒到这么多钱买回我的东西,被人提前买走,也没有拿到合适的东西还给他,被他拿走就被他拿走吧。希望他能好好对待我的东西。
康熙四十七年,正是一废太子的年份。而且木兰秋闱正是一废太子这个案件的发生地点,他还能安全回来吗?
第二天,胤礽果然离京了,身边带着几个侍卫随从。
第三天,小宫女们叽叽咕咕太子爷的行踪
“听说了吗?太子爷又跟随皇上去了木兰围场。”
“是啊,各个院子里的主子们可是又要等得望穿秋水了。”
而我依稀在太子妃的望月楼里当差,尽我所能,让她满意。
每次当差,我总是战战兢兢的。想到她,这个太子妃,瓜尔佳.睿妍,胤礽的贤妻,这个在我每次快要将自己沉浸于与太子浓情蜜意之中,想要迫切忘掉的人物。她总是在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候,想起的人,那是一道关键的、真实的裂痕,横在我和他的感情之中。在现代,我也是个骄傲的女孩,不管是和他多甜腻,我也总是忘不了这个事实!我成了第三者!
我同胤初形影相依,情愫难藏。即便我们万分小心,可她那般机敏通透,怕是早已洞若观火。我心里竟然有些害怕起来了,这皇太子行事十分高调,就算是我想要刻意隐瞒,可是总有心细的人会顺着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什么——比如胤礽对我平日里的关照。希望之后的日子能够平安无事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接下来的日子,只得谨慎小心一些。
太子妃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日晨昏定省,向各宫请安,回来后,便打点毓庆宫的琐事,如果下午没有客人的话,她便看一下午书,极其安静少言。我虽是她近身伺候的宫女,不经她传唤,也不敢到她面前多晃悠,生怕触了霉头,惹她不快。在她面前,我变得愈发无地自容。
胤禛啊胤禛,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为何要我去做这样的差事。我虽然有些谨慎,也有现代人的技能,我能让温惠喜欢我,但是做这样的间谍,我的确是没多少慧根。犹豫不决,反反复复,还差点坠入了和胤礽的情网之中。可是,我又是这般畏畏缩缩,端着我这份现代人的清高自持,不肯与他做小伏低,不肯沦为第三者。
深宫岁月漫长枯寂,被困于重重殿宇间的宫人,难免以咀嚼朝野轶事排遣无聊。尽管此乃宫中大忌,但在**与利益的驱使下,前朝的些微风吹草动,总能如暗流般,通过某些耳目灵通之人的冒险攀扯,渗入这表面的沉寂之中。自打胤礽离京后,我路过的时候,便也细细听了听那些消息。
“太子爷今日狩猎得到头筹,八百里加急,把狐皮送回来了!”
“太子爷被蒙古王公大臣赞赏了!”
……
……
那透露消息的宫人讲得忘形,声调抑扬;四下听着的众人虽屏息不语,眸底却早已窜起火苗。一张张脸上不见言语,只见下颌微收的紧张与眼中烧得极旺的崇拜,几乎要溅出星子来。
我依稀一边做着手中差事,一边打探消息。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八月初的早晨,我去太子妃宫里当差,才刚到,便被周楠姑姑叫过去。
院子里的宫女战成一排,说是太子妃丢了一个首饰匣子。
此时太子妃还没有梳洗打扮好,在房间里,帘子卷着,外头两个丫鬟守着。立马窸窸窣窣传来几声她和嬷嬷的交谈之声,声音很小,我甚至听不清其中的内容。
站在院子里的宫女个个都低着头,神情紧张,更是不知道这位素来温和娴静的主子今天要作什么。
“舒穆禄.晴栀!”
听到这个传唤声,我一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
首领的一个嬷嬷从我的房间走出来,她手中端着的,是一个镂金雕花的首饰盒子,想来正是太子妃弄丢的那个首饰盒子。展开后,里头放着一颗深蓝色的夜明珠、几根玉簪子、一串珍珠项链、一条玛瑙手串。
这时,太子妃梳洗打扮好了,掀开帘幕,缓缓走出了,我看着她对我笑,红唇勾勒出一抹令我发冷的笑。
那个嬷嬷用了点力气,把我摁住,跪在地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睿妍挑了挑眉头。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听见心砰砰直跳……那些东西,若是说太子爷偷偷给我的,只怕会让她更生气。可是,这根本不是我偷的!
周楠姑姑凑到太子妃耳边道:“娘娘,这小丫头若只是不小心打坏了个茶盏、办砸了一件差事,倒是可以宽恕,可是偏偏她这样手脚不干净,辜负了娘娘的疼爱,想当初娘娘这样器重她……”
睿妍的眼神凌厉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我,音调猛然抬高:“来人!”
稍顷,几个太监进来了,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胳膊。
“带下去!”
随着一声令下,太监们作势把我往外拖。
我一面挣扎,一面无助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些东西不是我偷的。太子妃对我这样好,我怎么会偷她的东西!”将要把我拉出房间的时候,我死死地扳住门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这是栽赃!是陷害!我这些日子都没进过她的里屋,也没有碰过她的东西……每次我都是空手进来……空手出去的……”
我呜咽着,眼泪流了满脸。太监们把我扳住门框的手指一根根扣下来,我挣扎几下,倒在地上。
“啪!”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而后,太监尖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死奴才,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吗?就这些金贵的东西,是你一个宫女配拥有的吗?好在太子妃娘娘大度,不与你计较,不然早把你上交内务府了,这件事,可是死罪一条!”
我含着泪眼,望向太子妃,她皱了皱眉,对我满是失望。她“唉”地叹了一口气,咬了咬她那涂得红润饱满的唇,看着我,决绝道:“这丫头,罚她去浣洗室吧,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我有些绝望地看着她,不想她竟然真的对我这样无情,真的这样不相信我。也是,她当了十几年太子妃,若是真的温柔到底、善良到底,早就坐不稳这个位置了。
下一章开始可能有些虐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