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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正月里,空气携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站在梅树下,看着他,四阿哥胤禛。

对视良久,他眉头微蹙,迷惑地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有些惊讶于他语气之中未加掩饰的关切,答道:“挺好的。”

“别骗我了,晴栀。”他摇摇头,握着我的手,“我知道,你过得不好,自从上次你被大哥刁难,被他在巷口毒打,后来,毓庆宫那些针对你的事情接踵而至,你被她们欺负,还总是受伤,对不对?”

这一件件事,他所陈述得,分毫不差。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却不搭话,而是轻轻地将我拉向他,那份温柔,让我我甚至还未想到拒绝,就已落入他怀里了。我想,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若是强硬地把我搂入怀中,我尚且拼命反抗。可是,我却无法抗拒他的温柔。那一带的力道如此柔缓,仿佛不是掠夺,而是邀约——我所有预设的抵御,竟都在这一片温存里提前瓦解了。是的,强硬总让人竖起锋芒,温柔却叫人自解盔甲。

他将我圈在那一方暖热的天地里。低下头时,下颌正轻轻抵在我的额上。我的脸便虚虚地偎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暖而潮,像春夜无声的雾。然后我听见他喉间低低地震动,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传来,而是透过相贴的骨骼与血脉,沉沉地、嗡嗡地,直抵耳蜗深处——像梦最深处的呓语。

“晴栀,我知道,很多事,都并非你所愿。可是,我仍要贪婪地跟你说一句……别怪我……”说罢,他颤了颤声,“好吗?”

我的心里立马就乱了,久违的悸动,如同烧不尽的草一样,在春风拂过之后,又开始在心里滋生起来。那个早已下定决心,想要连根拔除的感情,居然又要在心里死灰复燃起来!

忽然,一个声音又在我心底喊了出来:“舒晴栀,你是个傻子吗?你在现代,也是被爸妈捧在蜜罐里宠出来的,也是被幸福滋养着长大的,怎么能被一个拥抱就打垮了你的自尊自强,以及你要回家的决心。是这些日子的委屈受得太多了吗?可是,你早已孤身一人,即便是听到久违的关怀,你也不能傻到什么都忘了!”

“他不过,是不希望你真心实意地喜欢胤礽。他不过是希望你更加忠心耿耿地为他办事,做他的人!这只是他的一个温柔攻势,以柔克刚的攻势!”

“舒晴栀!勇敢点,推开他!”

“清醒点,推开他!”

“推开他吧!做你自己!”

饶是这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喊着,可是我四肢软绵绵地,根本推不开他。这些来自内心深处的警告,相当理智,却无比残酷。我咬了咬下唇,忽然挣扎了一下,扭动了一下肩膀,他觉察出异样,松开了我。

“是……晴栀不敢怪罪四爷,当初在贝勒府上应承下来的事情,我都会做到。无论在哪,无论和谁在一起,晴栀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我低着头。

“舒晴栀……你是在向我保证什么吗?”

见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兀自说道:“我不需要你向我保证什么,因为我有这个自信,你不会背叛我。但是,如果你真的行差踏错,我不会作势不理。”

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只见他继续说道:“你是个很有骨气的姑娘,当初那样被欺负,也没有想到投入二哥的怀抱,让二哥来救你,做你的护花使者。”他直视我的眼睛,“晴栀,你真的让我很意外。我想着如何救你,你却早就自救成功了,没想到,我那小侄女居然这么喜欢你。”

我微笑:“是,我成了太子妃身边的人,这也许和四爷最初的想法不同,但是,我终究是达到了相同的目的,不是吗?”这时,我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个小纸条,递给他,“四爷,在太子的书房内,我看到了这些,他和赫舍里家族的几个表弟往来密切。还有凌普的事情,我也留了心,太子爷的确有个奶娘……”

他收下,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不过那日毓庆宫一见,二嫂应该注意到你了,以她的聪慧和谨慎,她肯定会调查你的身份,你务必小心。”

说罢,他抖抖衣袖上的雪,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话语,这一次,他或许是真的关心我的吧?哪怕只是因为我们是暂时的盟友。

寒风袭来,刮着我的脸颊,让我忍不住打起了冷战,甚至,有了想哭的感觉。

“哭吧……希望下一次,不要为了他!”

我的眼泪涌出眼眶,簌簌落下。

又过了几日,我的假期结束了,收拾了东西回到了毓庆宫,换上了宫女的装扮。

去当值时,正下着细雪。

雪落得疏,匀匀地铺在长而直的宫道上,薄薄的一层,底下青灰色的砖缝还隐约可见。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鞋履在未被人踏过的雪面上,留下了一串规矩的、小小的四方印子。我走入房中,那时天已擦黑。我既有规矩地向太子妃睿妍请安。

太子妃的嘴角含着极温顺的笑意:“回来了?这些日子你不在,温惠倒是吵着要听你讲睡前故事呢。”

“是……”我低了头,心里开始很快地思忖着故事,我的记忆只有这些,《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这些我记得的也不多,只好一边回忆,一边现编了。

彼时的温惠格格披散着头发,穿着粉红色的睡衣,见我来了,笑嘻嘻道:“晴栀姑姑!”

我对她笑得温和:“上次讲到哪里了?”

“讲到了大灰狼假扮小红帽的外婆,要小红帽给她开门!”

“好,那我接着讲……”我抚摸着她的额头,“这次,大灰狼撞得很像,小红帽没有察觉出异样……”

讲完故事,我走出了温惠格格的房间,再次步入幕天席地的白雪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移近——是他,太子胤礽。是许久,许久未见的他了。

他走得不急,一步一步,靴子压着薄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我在他身前一米开外站定,敛衣,俯身,依足了规矩行礼。直起身子望向他时,他正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却漾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迟疑的波纹,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确信的旧物。

忽然起了风。方才还斯文的雪片,一下子乱了章法,狂舞起来。几粒冷而硬的雪沫猛地扑进眼里,激出一片温热的雾。水光氤氲开去,他的面容,便在那一米之隔的、动荡的风雪里,渐渐地、渐渐地,模糊了。

“见过太子爷,太子爷吉祥。”我下跪行礼。

在毓庆宫这些日子里,我陆陆续续见过他几次。每每相见,总忘不了太子和宫女只见的区别。在不断的叩拜大礼之中,我不断了解了我和胤礽的区别——现代人和古代人的区别、皇太子和宫女的区别。

再见面时,我不能把他再当成包城了。——即使他还穿着那件月牙白的衣裳。

从书房那事之后,我都在思考,如果再见着他,我应该以何种面目见他。那次宫宴、那次坤宁宫,正当我下定决心再不在私下与他碰面之时,他却那般凑巧地出现在我面前。

“若不是这次我来睿妍这儿等你,你还打算躲着我到什么时候?”他缓步朝我走进,我依稀保持着跪姿,低头盯着地面。

他见我如此,也只是张了张嘴,惊讶道:“你……”

我兀自拜了拜:“宫女见到皇太子,应该行叩拜之礼。”

他扶我起来,看着我的脸,问:“若不是我亲自来着等你,你是不是就想一直躲下去,就当做不认识我,躲在人群之中,见了我就磕头行礼?”

我不回答,算作默认。

“我这身行头,你还能想到,我是一身明黄服饰的皇太子吗?”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月光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

“你是皇太子……这跟你穿什么,没有关系吧?”

“我知道……这是皇阿玛要求的。”他叹了口气,“可是你知道吗?我穿成这样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我的身份如何变化,我还是包城,你认识的那个包城!”

我呆愣住,盯着他的脸,半晌,他继续说:“在旁人眼中,我是皇太子;可是在你眼中,我希望我就是包城……”他又顿了顿,喉结滚动,“你……应该知道,在我眼里,你与旁人不同。”

我没敢去看他的眼睛,几乎是立刻就低下了头。不是羞怯,是慌——像什么被突然撞破了似的。心里一阵发虚,连带着那点说不清的愧,搅得人耳根发烫。这时候我的脸色想必难看得很,自己都能觉出两颊的血在往下褪,怕是白得有些扎眼了。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拒绝了我几次,可是我还是不甘心。”他走近我,俯身在我耳边,热气拂过我的耳廓,“我记得,那日在书房,你说过‘若我还是你认识的包城公子,请不要强迫你’。”说罢,他轻叹,“如今,我换回了初见时的行头,你,可愿接受我?我知道,我的身份,从来都只由其他女人为我争风吃醋,这是我,第一次像戏文里的书生一样,追求我喜欢的姑娘。希望你,不要立马拒绝。”

他是皇太子呀?为什么要为了我做成这样?我心下狐疑,摇了摇头,旋即,他将一个刻工精致的木匣子展示在我面前:“晴栀,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匣子,一方素白丝绸的衬垫上,静静地卧着一颗蓝宝石。暮色早已浸透窗棂,屋内的灯也还未点起,可它竟自己生着光——幽幽的,荧荧的,像把一小片深海里的星芒,囚在了这方寸之间。一根红色的链子,将它串起来。

“这是……?”我疑惑道。

“夜明珠……你说,好不好看?”我不待我回答,他拿起来,亲自待在我的脖颈间:“不错,是挺美的,衬得你的皮肤更白了。”

我瑟缩了一下:“太子爷,这太贵重了!”

说着,我就想解开,他却霸道地一把按住我的手:“晴栀,我说你配得上,你就是配得上!我的晴栀,配得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你知道吗,今年上供的夜明珠只有两颗,一颗,我给了睿妍,另一颗,就在你这里。”

如此说来我更不敢把这东西留在我身上了。

“晴栀……你若是不收下……本太子就……”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什么,终于,有了一个答案,“治你的罪!”

在威逼利诱之下,我只能收下了,我低着头,道:“既然如此,请太子爷务必重赏那些采珠人。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冒着生命危险才得到这些……”言及于此,我忽然想起了之前上网看到的巴瑶族的视频,垂了垂眸,“更有甚者,他们从小就刺破了耳膜,只为能在水里潜伏更久的时间,来找到更好的宝物。他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为了家中的父母老有所依,为了孩子能吃饱穿暖。若是他们这番努力再被层层剥削,那对他们而言,也太不公平了……”

胤礽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赞赏取代,他忍不住伸手轻抚我的脸颊:“我原以为,你也只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通些诗书,顶多也只知道风花雪月的事情,没想到,你竟然知晓这些。”

“请太子爷依我所言,重赏采珠人,不然,这番厚礼,晴栀愧不敢受!”

他收回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晴栀放心,本太子会依你所言,重赏采珠人。”说罢,在我耳边低声道,“这样,你可以收下了吗?”

我这才胆颤心惊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静默了些时刻,我转身,和太子一起走进房中,太子妃坐在桌边,见了太子,笑道:“太子前些日子处理朝政辛苦了,喝些菊花茶润润吧。”

我走过去,刻意地将夜明珠藏在衣襟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茶盏。

“太子爷请用茶。”我端着茶盏,站过去,胤礽见了我,嘴角止不住上扬。——这一幕,被太子妃尽收眼底。

“睿妍,这些日子辛苦了……”

睿妍笑了笑:“您瞧瞧,温惠这些日子,多好啊,前些日子还画了画给臣妾瞧,说,这画的是阿玛和额娘……”

胤礽拿着画卷,正端详着。我站在门口静立,只见一个女人,带着宫女想要闯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前上司,林侧福晋。

她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爷在里面是吗?”

“是,太子爷和太子妃在里面,容奴婢去通传。”

她却嗤笑一声:“我见太子爷呢,哪轮得到你一个奴婢通传!”

说罢,林侧福晋便不声不响地坐在桌前,胤礽专注看画,一把扯过她的腕子——她还以为是太子妃,道:“您瞧,咱们的温惠……”

“是,温惠格格的画作,更进步了……”胤礽猛地抬头,瞧见是她,顿住了。

我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奴婢忘了通传。”

“原来是你呀。”胤礽道,“这么没规矩吗?”

林侧福晋婉转跪下:“臣妾一时情急,才进来了。弘晋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阿玛了……说到字画,妾身那儿也有许多弘皙画的,想拿给太子爷品鉴。”

胤礽下意识地望着睿妍。

睿妍只是摇了摇头:“快去吧,男孩子,总是需要阿玛陪伴身侧的,你快去陪他吧。”

胤礽无奈地笑笑,只是轻声道:“在自己房内,还带着这样的面具……我是希望你挽留我的。”

睿妍行了个礼,恭送他离去。

那盏菊花茶还是热的,我正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把茶水倒了吧……”她道。

我依言去做,将茶水撤了。回到房内,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太子妃……您今日……为何?爷是想留在你这里的。”

她只是摇了摇头:“你刚来,并不知道,林氏,是最受宠的一位。她经历过流产,头些年好不容易为爷生下了弘晋。后来……爷又碰到了你……对她没有那么关注了。”

“她年少入宫,虽然得宠过,但是屡次流产,也是个可怜人。如今,他想用弘晋来挽住太子爷的心,我也能理解。宫中女子,大多如此,偶尔骄纵些、偶尔使些小性子,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由着她们去。作为太子妃,我只求毓庆宫安宁,能让爷专心政务。”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影上。忽然有些感慨,林侧福晋虽是不幸,总归得过宠,总归留了个儿子。

而她呢?十多年结发夫妻,只得一个女儿。连‘得宠’二字都算不上的,如今却在这里——心疼别的女人。

弘晋需要父亲陪伴,温惠又何尝不是?

我想要安慰她,可是话语刚出喉咙,就被轻轻掐断了,像是不忍说,又像是不必说。只是那未出口的半句,已经足够让人听明白她没说出口的哀伤。

那是在为自己不曾得到的半分温存,掉眼泪。

我望着她柔和的侧脸,眼泪不禁涌出:“太子妃,奴婢一直心有不解……却怕惹得您不悦……”

“什么?”

“按照常理,太子爷是您一个人的夫婿,这些恩宠,合该是您一个人享有。”我叹了口气,给她解下旗头,“这些日子,我看着您协理六宫,和那些长辈周旋,这些年恪尽职守,皇上和各宫娘娘都夸您娴熟谦和,大家风范。可是……您心里是否有过不甘心?您投其所好把我送去太子爷跟前,可是我知道……”我知道爱情是排他的。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自然也会嫉妒,可是……当我接过了太子妃的大印,我就知道,我不能只拘泥于和他的情爱。管理后院,早已是我的职责。我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因为我的身后,站着太子爷,站着温惠,站着我阿玛石文炳,还有我的家族——瓜尔佳氏。”

这个时候我真的好喜欢太子妃啊!!!!

康熙后来几个皇后去世了,太子妃瓜尔佳氏的确是管理过康熙后宫的事宜的,康熙也把她当成未来皇后培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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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