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我静立着，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十三阿哥和十三福晋。此时的玉姿怀有身孕，身子渐重，行动愈发不便，胤祥搀着她，慢慢往我们走来，礼貌地拱手行礼：“二哥、四哥……诸位嫂子，小弟来迟了，多有得罪。”
看玉姿的身形，应该是月份大了，只是微微颔首与他们见礼。
这么快吗？初见时她还是个潇洒肆意的小女孩，才过了一年，她也不过十七岁，就要做母亲了！而胤祥如今也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当父亲了！
我看着胤祥温柔地搀扶着她落座，确定她坐好后才在四阿哥身边坐下。
“恭喜弟妹了。”太子妃不禁莞尔，“早就听说，十三弟和弟妹新婚燕尔，鹣鲽情深，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四福晋不禁附和：“是啊，本就是佳人才子，又情投意合，如今咱们玉姿妹妹还怀了身孕，这夫妻俩呀，又有了一层连接，十三弟也重视玉姿妹妹这一胎。”
“弟妹，你最近身子怎样，孕中可有不适？”太子妃又关切地问道。
“孕中……”玉姿瘪瘪嘴，“什么都不方便，从前啊，十三爷还带着我去马场上跑跑，如今他倒是怕，怕我摔着，怕我又碰上什么意外！”
太子妃和四福晋都笑了笑，胤禛浅饮了一口茶，道：“弟妹，十三弟也是关心你，他要当阿玛了，自然要小心谨慎。”
“是啊，玉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期待你这个孩子。”听到胤禛这话，胤祥用手轻轻抚了抚玉姿的肚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是咱们的心肝宝贝儿，若是男孩，我一定从小教他骑射，让他跟我一样威风，好不好？”说罢，胤祥笑笑，“若是个女孩，便和玉姿你一样又活泼开朗，又貌美如花，怎么样？”
四福晋掩着帕子，捂嘴轻轻笑一声：“是啊，十三弟骑术好，得皇阿玛宠爱，几乎回回狩猎都带着十三弟呢，每次呀，看到十三弟狩猎的成果，皇阿玛都龙心大悦。若是男孩，一定和十三弟一样文武双全，若是女孩，和玉姿弟妹一般活泼开朗，又漂亮。”
“四嫂莫要打趣我了。”玉姿笑。
太子妃抿抿嘴：“说起来，玉姿的阿玛马尔汉之前还是个外交官，跟随太子爷的叔姥爷远赴沙俄谈判，勘定大清边界，还为大清争取权益。”
说到阿玛、说到家族，玉姿得意地笑笑：“我阿玛虽是翻译笔帖式出身，但我家出身满洲，阿玛能文能武，在沙俄不卑不亢，用流利的俄语和沙俄的官员据理力争……”说罢，叹息一声，“可惜，那时候我未曾亲眼所见……”
四福晋笑意盈盈：“玉姿是外交官的女儿，经常鼓弄一些西洋物件，性子爽朗、热情洋溢，跟十三弟真是般配……”
“西洋物件……”这时，温惠格格挠了挠头，“十三婶，之后有那些玩意儿，能给我看看吗？”
说到此处，玉姿撇了一眼身边的侍女，侍女点点头，捧着托盘端到温惠跟前。临了，玉姿道：“这是我阿玛赴沙俄时带来的糖果，是叫绰坷拉，口感很细腻，格格应该会喜欢。”
温惠笑嘻嘻地拨开糖果的罐子，抓了一颗送进嘴里，边吃还边说一句“真好吃”。看到她嘴角褐色的糖果渍，我想，这应该是巧克力吧。
温惠格格上前抱了抱玉姿，笑得很开心。
“十三婶，这上面的字是什么呀……我不认得……”
我凝神一看，应该是俄文，我也不认识，令我诧异的是，玉姿却流利地念出了上面的字，弹舌音都那么清晰。我想，在父亲的熏陶中、在他的耳濡目染下，她应该是懂俄文的。续而，她笑着解释道：“没什么，只是俄国人的一句吉祥话。”
我不禁感慨，她真有才华，又会骑马，还会说外语，若是孩子像她，也是一个冰雪聪明，大方得体的姑娘。
自十三夫妻到了后，场面变得轻松了些，那些个福晋、女眷总是有着母性的慈爱的，因此，对玉姿的身孕颇为关注。
“玉姿，你怀着身孕，胃口应该不错吧？”太子妃笑着问道。
“是不错。”玉姿转了转眼珠子，“现在我变得嗜睡了，而且还容易饿……”
“还说呢！二嫂，你不知道，她常常夜里喊饿，我也折腾得半夜起来替她张罗着点心、补汤之类的东西，这下呀，她胖了不少，而我瘦了不少。”胤祥忽地笑了，抚了抚玉姿的肚子，“哎呀，谁叫我是他阿玛呢。”
顿时，大家笑作一团，也有阿哥打趣道：“这些日子，十三弟是瘦了。”
太子妃笑得和蔼，看着这一对夫妻：“玉姿这么小的丫头，应该爱吃甜的吧？正好我这里新来的宫女，做甜品的手艺还算不错。”这时，她看了一眼端着托盘的我，示意我走上前去，又一面说道，“你先尝尝。”
我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下，将托盘上的玫瑰牛乳羹摆到玉姿面前。玉姿认出了我，凝视着我，诧异道：“晴栀？”
“怎么？你认识她？”太子妃挑眉。
“从前在四哥府上倒是见到过她，挺机灵的一个小丫头……”话未说完，玉姿吃痛一声，对胤祥道，“你踢我小腿干嘛呀？裤脚都要踢脏了！”
玉姿怒目而视，而胤祥则尴尬地笑了笑，希望这一场无声的乌龙赶紧结束。
“我府上的？”这时候，是胤禛出来解围，他拧了拧眉头，装作诧异地问我，“我倒是不知道，我从前府上有这样一个人物。”
四福晋也附和地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你，过来。”
胤禛指了指我，我依言走上前，给他福了福身，行了礼：“奴婢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你叫什么名字？”他如是问我。
触及他那明亮而坚定地目光后，我低头回话：“回四阿哥，奴婢，舒穆禄.晴栀。”
“你看，她只是长得像了一些，细看起来，和朗琴苑那位姑娘还是不太一样。”四福晋也温和地笑了，从容不迫地和四阿哥打起了配合。
“原是如此。”太子妃这才释然，“世间相像之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又交谈了一会，见她们的话题从我身上扯开，我退到一边。
“眼看宫门要落锁了。”胤禛看了看已然阴沉的天空，“十三弟，咱们叨扰太子爷那么久，也该告辞了吧。”
十三夫妻对视一眼，点点头，起身告辞。
一行人边说边朝园外走，展眼间就出了院，宫女们也紧随各自的主子而去，诺大一个园子，登时寂静得是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我站园中，仰头看天，一只孤雁在漆黑的夜色下滑翔而过，忽地就就羡慕起来，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它一样，挣脱皇宫这个牢笼的束缚，自由自在，展翅翱翔。
来到大清，或许连这都只能成为一个奢望吧！我叹息一声，提着灯笼漫无目的地走着。今天真的好险，玉姿认出我了，不小心说出我的身份了，好在四爷和四福晋帮我圆过去了，不知道太子妃会不会起疑。
我正低头思索着，忽然，“砰”地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随着这声低沉的轰响，紫禁城的夜幕被骤然撕裂。赤金与靛蓝的焰火在琉璃瓦上炸裂，将整座宫殿染成流动的熔金。而我手里提着的宫灯，此刻竟成了星子投下的碎影，在夺目的烟火下只是泛着微弱的光——这铺天盖地的绚烂，告诉皇宫的所有人，除夕来了。
可我，与这样的热闹格格不入。手中那盏残烛将尽的宫灯，在朱墙间投下颤抖的孤影。喜庆的喧哗被厚重的宫墙阻隔，唯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叩出寂寞的回响——这除夕的热闹，终究与我无关。
宫人们跟各自的熟人聚餐，可惜，我跟他们都没有那么熟。
自从那一晚，我与太子爷在书房的那一晚，我已经彻底被排出了那个圈子里。既然没有被邀请，我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融入她们，只是提着灯，漫无目的地走着。
随心而行，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和成群的宫人，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前殿的方向。远处的炮竹声渐渐微弱，只剩下零星的光影在黑暗中闪烁。借着昏黄的宫灯，我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灯芯即将燃尽，才在一座寂静的宫殿前停下。跳跃的火光中，我抬头望见那高悬的牌匾——坤宁宫。
我竟走到了这里——六宫之首的坤宁宫。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打量，虽看不真切，却仍能感受到这座建筑的与众不同：飞檐如展翅的凤鸟，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精致中透着威严，果然不负皇家气派。只可惜，康熙朝阳盛阴衰，皇后们要么早逝，要么孱弱多病。算起来，赫舍里氏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也是少数几个能在康熙心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女人。正想着，我踏上台阶，趴在西阁的窗边，伸手想去推开窗棂。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我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灯笼滚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不知怎地，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之中，我刚要挣扎，须臾，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热气，随着这股热气，还有那熟悉的声音：“晴栀，吓到你了吗？”
“太子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怎么会来这里？”胤礽狐疑地问我。
我忽然脸红起来：“我可不敢跟踪太子爷，只是随意走走，没想来这个坤宁宫的，太子爷若是嫌我碍眼，我走就是了。”说罢，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灯笼，却在这时，他的手握住我的手。
我抬头注视着他，只见他嘴角边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晴栀，我倒是希望你是跟踪我的。若是其他女子攀龙附凤，我觉得厌烦，若是你，我却甘之如饴。”
我想要睁开束缚，他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如果你真的没有跟踪我，那一定是额娘在天上，指引你来找我！”
怪力乱神的，他怎么这么信这些，我低下了头，想要将手抽出他的桎梏，他只是抓得更紧了，我的手红了！
胤礽抬头看天，神情突然凝重起来。续而，他望向我。
“晴栀，你看，额娘都希望你见到我，都希望你成为她儿媳妇。”他道，“我很怀念那日的书房，失意的寒夜里，相互依偎，世间再无旁人。可你终究不是我的妻妾，我不希望那样的日子只有一晚。”说罢，他定定地看着我。
“晴栀！”他的声音柔到极至，“嫁给我！”
我沉默了好久，久到他不安地看着低着头的我，想判断我是否听见了他的话。
又过了半晌，我抬头：“毓庆宫的家宴上……”
他像预知到什么似的，急急地打断我:“又要拒绝我吗?”
我顺势抓着他另一只手，接着道:“昨日家宴上，我看到一桌子的人，虽不愿意，却还是留心数了数，十位，或许，这还不是你全部妻妾！”
趁着他发愣的间隙，我从他手上挣脱，我反手攥住他的双手，轻轻摊开蜷缩的掌心。
“胤礽，你只有一双手，如何能牵得起这十几个人？这样的生活，于你而言，妻妾成群，郎情妾意。可是，于我而言，又怎样，跟这十几个人一样，估算着日子，等着你来找我？所以，倘若你真的爱我，请你不要让我再做你第n个女人，好不好？”
“晴栀。”他缓缓开口，“睿妍是我的发妻，是毓庆宫不可获缺的女主人，娶她是皇阿玛的安排，也是我作为大清朝皇太子必须履行的义务！其他的女子，或是年少轻狂，或许一时兴起，又或许各宫各殿巴结奉承的结果，于我无甚异同。我既然娶了她们，便有责任照顾她们一生一世，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也不可能背弃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他扭转手腕，与我十指交叉，轻带我的手压住他的心窝，温度与勃发的张力同时传入，手臂，肩膀，一直到心窝，“可是，在这个毓庆宫里，当着我额娘的在天之灵，我可以起誓，若可以选择，今生，我只愿牵你一人的手！”
我摇了摇头：“太子爷，是我的错，我过不去那道坎。”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我的良心过意不去！这些日子，我在太子妃身边当差，我亲眼所见她事无巨细地关心你，帮你应酬兄弟、妯娌，操持着毓庆宫里的大小事情……”
“睿妍她……”胤礽踌躇着……
我哽咽着：“这样一个事事以你为先的女人，你岂能辜负？”
“晴栀，这不是你一个宫女该说的话。”
“是，这话由我来说的确是僭越，我不忍心成为你身边又一个跟她分宠的女人，我也不愿意将自己贬低成一个随手转让的物品！”说罢，顿了顿，“太子妃对我很好，在我罚跪的时候将我救起来，帮我摆平流言蜚语，甚至给了我许多赏赐。在这一层，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我知道了……”他的笑容愈发凄楚，“错只错在，我没有先遇到你。”
我行了一礼，捡起宫灯，往回走。
除夕之后，我放了几天假，出了宫，又回去看了看那几位故人。走过喧哗嬉闹的街市，回到了熟悉的饭馆，张嫂依旧张罗着生意，见到是我，连忙往屋子里喊了一句：“小虎，快喊你爹关门，今天晴儿回来了，今天咱们不开张了。”
我拉着张嫂的手一下无话，张小虎见到我，有些尴尬，有些伤心，他的嘴角扯了扯，却不知道要跟我说些什么。我将包裹里的点心首饰都一一拆开：“这些日子我在太子妃身边当差，她的温惠格格很喜欢我，赏赐了我很多东西。”
张小虎摇摇头，按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再拆包裹了：“晴妹，你在宫里，吃苦受罪，挨打挨骂才得来的东西，就不要拿给我们了。”
“不，你们于我有恩，这我必须给你。更何况，虎哥……”我顿住了，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失言了，对不起，宫女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如此这般，我还要等七年，虎哥，我不想耽误你……”
“没事。”张小虎摆了摆手，“咱们是兄妹嘛，你还是我妹妹，不是吗？”说罢，他释然地笑了，“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身上有西洋的东西，又比我们有学识，也没想那些汉人女子那样裹脚，想想，你也该是旗人……”复而，又叹息，“是我奢望咯！”
我连连摇头：“不不不，虎哥，你为人憨厚，又很会照顾女孩，谁嫁给你，都是她的福气，可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只能被家族摆布，入宫为奴为婢。”说罢，我低下头，又过了半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到时候有嫂子了，记得请我吃喜酒。”
“好。”说罢，他也笑了，说自己跟城北莫家的老三在交往，她家里是开杂货铺的，我听了连连微笑点头。
“虎哥，东西，你们收下吧。”
见我执意要送，张小虎也不再推脱，只跟我说：“带来的东西，你自己留一半，不然我不收了！”
这样，我们才达成协议。我与他们叙叙旧，当天晚上，我在从前的客房睡下了。
就这么平平静静过了两三日，我又来到了广济寺，和从前一样，求神拜佛，能让我早日回去。虽然这个不一定准，但是我还是虔诚地磕了头，希望佛祖能听到我的诉求。
初春的寒气裹挟着梅花香。我伸手折向花枝，将枝丫压下，在间隙间看见，不远处长长的回廊上，正站着一个人，面色平淡，眼神却是看向我的。
“四爷吉祥！”我福了福身，朝他行礼。
胤禛轻轻摆手，示意平身。
我斗胆抬头看了一眼胤禛，此时的他一身秋香色的常服，霞光月韵，清贵寒凉，从头到尾的矜贵和优雅。可正当他那好看的凤眼看向我时，我一下子害怕地收回了目光，他扶我一把，我站定后，羞得满面绯红。
“我许久未见过你了，上次在二哥那儿见到你——”他顿了顿，继续说，“表情庄重严肃，俨然是个小宫女了，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他凝视我的脸。
“四爷说笑，我怎么可能不会笑呢，不过是有烦心事罢了。”
“是我，还是二哥，让你这么烦忧？”
“不是，原是奴婢庸人自扰罢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何必为了这些事情伤心呢。”我侧目看着粉红的梅花，胤禛没有接话，仿佛在等我的下文。
“奴婢不过明白一个道理。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才不负我的青春韶华。”
“及时行乐？”胤禛皱了皱眉，“你既无未雨绸缪，又无苦心经营，及时行了短暂的乐，又怎么能知道这种乐趣是否长久？”
我不语，只见胤禛摘了一只我够不到的梅花，递给我，我没接。
“这花衬你。”
说罢，我任他把那朵花插进我的发髻之中。
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了。
玉姿认出晴栀而且不小心说漏嘴了，以睿妍的聪慧她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后续想的就是晴栀身份暴露。
暴露了就要虐了。
虐了我也心情不好了。
我真的是亲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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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