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年关将近，这是我在清朝过的第三个新年。
这日清晨，我同屋的几个侍女都起得格外早，一睁眼，就换上了绣花的衣裳，对着镜子梳妆打扮。
“晴栀，你说我带那个珠花好看呢？”林紫娟将我拉到镜子前，忙不迭问我道，粉白的素雅，却太单调；红的喜庆，但太张扬。
我拿起一个红色的珠花给她戴在头上：“戴这个吧，快过年了，宫女难得穿几次绣花衣裳、难得戴几回鲜艳头饰，这个看着更喜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果然很好看。”复又把视线停留在我身上，“晴栀，你也去打扮打扮吧，再不打扮就晚了。”
“什么？”我疑惑道，“什么晚了？”
“你不知道吗？”她更是震惊了，“每个月都有一天，可以让我们这些小宫女在顺贞门那儿见见家人。有些月份未必见得到，但是，现在是年关将近，家人基本上都会过来，说不定呀，还能收到家里送来的年货呢！”
“哦。”原来是见家人啊，怪不得浓重。
“晴栀，我先走了，我好久没见我娘了，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我点点头，表示收拾屋子的事情就由我自己来吧。毕竟，我在这儿并没有什么家人。
旁边的厢房里，有人去当值，有人去见家人，就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个院子，觉得有些无聊，就找了些事情做。我拎起墙角的扫把，开始扫院子，院子静悄悄的，只听见扫帚划拉地面“哗哗”的声音。
和其他不熟的人挤在这个院子里，我希望人少些，这样清净，也懒得去勾心斗角。可是当人都走了的时候，我又觉得失落，大家都有亲人探视，就我没有！独在异乡为异客，到了佳节，我又开始想念现代的生活了。
“晴栀，你怎么还没去顺贞门？有个丫头等着见你，说是你妹妹！”正默默地扫地呢，内务府的小顺子跑进来，对我道。
“我的妹妹？”我心里虽纳闷，但依旧架不住小顺子这个小孩的催促，加之好奇心作祟，便跟着他去了。
一路上，我都忍不住问，来看我的妹妹是谁？他说，好像是个瘦弱的女子，样貌清秀。
到了顺贞门外，我由小顺子引到管事公公那儿，向他行礼：“公公，奴婢，舒穆禄.晴栀。”
管事公公圈了一下我的名字，对我道：“你的妹妹正在等你，左手边，第二间房。”
房间很狭小，并不宽敞，推开门，只见一个姑娘站在我面前，身影消瘦而单薄，她看着我，柔和的眉目间有了淡淡的愁容。
“雨薇……是你啊！”我这才了然。
她点点头，看着我：“晴栀，我方才还听小顺子公公说，你还不相信自己有家人，可是你现在以舒穆禄氏的身份入宫，你就是我的姐姐……所以，你把我当你的家人好不好？即便，你可能会恨我，恨我让你就这样进了宫。”
我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我想，怎么着，你都是脱离苦海了。”说罢，嘴角边扯出一抹笑容，“怎么样，秦侍卫对你好不好？”
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笑容：“秦墨哥哥他对我很好，现在，他是一个镖师，跟着马队走镖，日子过得很充实，很自在。”她笑着转了一圈，裙摆轻扬，“你看，我气色都好多了，最近还胖了些。”
“真好。”我笑道。
“晴栀，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吧。”她拉着我的手，敛眸，看着我，忧心忡忡，“你受苦了……对不起……若不是为了帮我，你本来不用承受那么多的……”雨薇叹了一口气，“你帮我和秦墨哥哥逃走后，没走多远，家里就有消息，说四贝勒府上丢了一个人。然后，我还是被阿玛他们抓到了。好在有你……当初我被阿玛带着，回府上谢罪，忽然听到了你的事情，听到你被送进宫里选秀当宫女了，用的还是我的身份。我还想了解更多，府上的人不是说‘不知道’，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后来，我还是听十三爷说的，你在宫里过得不好，听说，还被打了……我一直想见你，但又怕见你，我想知道你的情况，但又怕你会怨我，我想问十三爷你到底在哪，他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地方办差……我托人打听，你之前好像被分在了林侧福晋那里，没想到你居然换到太子妃身边了……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看你……”
雨薇的眼里噙着泪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对我的担忧：“晴栀，对不起，让你替我受了这么多苦……”
我摇摇头，连忙擦干她的眼泪：“哭什么？咱们姐妹好不容易见一面，为什么要哭呢？当初多亏了十三爷，不然我差点被打死……”话说到这里，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哎呀，其实我也没苦多久，过了几天，我从林侧福晋那儿调走了，到太子妃那里办差，现在，太子妃的温惠格格可喜欢我了呢……”
“那就好！”雨薇这才破涕为笑。
因为见到了“娘家人”，我这才毫无顾忌地将我在毓庆宫的事情说出来，从罚跪时被太子妃救了，到我主动请缨给温惠格格讲故事，再到温惠格格喜欢我，我成了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丫鬟。我故意抹去了和太子在书房的事情，这种事情，我实在难以启齿。
说完了我要说的，她悄然不语，只是问我：“晴栀，你如今，和太子爷有什么进展吗？”见我神色疑惑，她又问，“我知道，你此次入宫的目的，和我一样，都是要给太子爷……”她顿了顿，似是在纠结措辞，纠结一个不那么尴尬的措辞，“亲近？”
“没有呢，我呢，只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当一个宫女，其他攀龙附凤的，都与我无关，剩下的事情，我多留意些也就罢了。”
“嗯！”雨薇点点头。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管事公公的声音：“舒穆禄.晴栀，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准备离去，这时候雨薇拉住我：“晴栀，我给你带了带年货，这些杏干、点心，你拿回去吃吧！”说着，将她的包袱给了我，“里面还有些银子，若是宫里遇到些事情，你可以用来打点。”
“雨薇，谢谢你！”我接过，感动得热泪盈眶。
顺贞门很热闹，没见过家人的宫女们排着队，等着管事公公叫名字，然后进到单独的小房间里和家人许久，而见过家人的宫女们则三三两两地结伴，聚在一起闲话各自的家事，分享着家里带来的年货。我本以为这样的快乐不属于我，因为我孤单一人留在大清，从不奢望有什么家人，雨薇的出现，倒是让我分外惊喜。
心里还记挂着差事，我不敢逗留，着急忙慌地要回到望月楼。我发现许多宫女已经回来办差了，我刚一回到住处，想起自己撂下扫帚就走了，忙去捡地上的扫帚，刚一进门，就看见紫娟扫地的身影。
“晴栀，太子妃找你，你先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她道。
我点点头，着急忙慌地走出去了。
我走到太子妃的阁楼旁边，双手交叠于身前，静静立在柱子便上等候，当听到通传，我这才走了进去。
进门，俯身，行礼，我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些动作后，慢慢站直。抬头，看见太子妃的笑容，我静静站立，等待她的吩咐。
太子妃刚想命我做些什么，才一小会，一个小女孩跑了进来，奶声奶气地叫着：“额娘！”
看来是温惠格格回来了。
太子妃拿起帕子，擦了擦温惠汗浸浸的脸，笑着埋怨：“温惠，这大冷天的，乱跑什么，也不怕得了风寒！”
“不怕。有额娘疼我，我才不会得风寒呢。”温惠格格嘟着嘴，撒着娇，“只是额娘，我玩了这么久了现在有些渴了……”
在清朝待了这么久，这点子眼力见我还是有的，我连忙将茶盏里温好的花茶倒给温惠格格，想她是真的渴了吧，牛饮一般，不多时，把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对我道：“我还要！晴栀姑姑，你再给我盛一盏。”
我笑着点头，立马给她盛上一盏茶水。
待得第二杯水喝完，温惠格格感到不那么干渴了，这时候，太子妃才吩咐：“晴栀，你带温惠下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我应声，立马将格格带了下去换衣服。
几件冬衣放置在格格的衣柜里，粉色的，若初绽的桃花瓣；蓝色的，似晴空掠过的羽翮。提衣细看时，针脚在绢面上游走如流云——那是江南绣娘以发丝穿针，将牡丹纹样绣出晨露欲滴的鲜活。珍珠盘扣缀于襟前，每当夕照斜入轩窗，便漾开一圈圈柔和的虹晕。最妙是袖口处半隐半现的并蒂莲，金线勾边的轮廓在光影交错间，恍若真有暗香浮动。
相比于平民百姓的粗布麻衣，这位小格格从小就穿着公主裙。
“格格，穿这件吧！”我指着一件淡黄色镶暗红色山茶花的裙子，这个颜色很符合温惠格格的身份，又不是太过张扬，不喧宾夺主，又恰好显示出温惠格格这个小美人胚子的气质。
温惠站在镜子前，拿着衣服比划比划，点了点头，示意我帮她穿衣服。我半跪着帮她将内衣、外套等穿戴齐整，又给她编头发后面的“燕尾”，然后给她挑一个漂亮的小旗头，上面簪几朵漂亮的花。
温惠格格站在镜子前，满意地转了几圈，点点头，笑着回到了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亦是穿戴齐整，我看着托盘上的锦花缎袄子，正要拿给她，太子妃摇摇头，对我道：“这是我专门给四福晋准备的礼物。”
我了然地点点头，跟着太子妃走出门。
回身走到院子里，几位阿哥挟了福晋侍妾聚在一起闲谈，像我一样捧着托盘站在一旁的宫女不在少数。
有个福晋恭维道：“太子爷秋闱又得了头筹，皇阿玛昨日还提及此事，虽说啊，前些日子皇阿玛训斥了太子爷，可太子爷终究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儿子，这不，才过了几日又夸赞太子爷了……”
又有个福晋附和着：“前些日子给宜妃娘娘请安，宜妃娘娘还说太子妃送的东珠……”
这些奉承的话语，看似恭敬有礼，实则貌合神离，看太子妃平淡的表情就知道，那些阿哥与太子爷来往并不密切，太子爷受罚的时候，他们有人幸灾乐祸，这会子倒巴巴地奉承起来了，当真是虚伪至极。
我笔直地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宫里的规矩，不能乱动，当真是比站军姿还难受。或许听他们谈话，吃吃瓜，有助于我集中精力。
又过了一会，似是四爷携福晋来了，他们与太子妃相互见礼之后，安然落座，嘴角边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容。大家闺秀的恬静，莫过于此。
“四婶！”温惠格格轻轻唤一声，前跑上前来牵着四福晋的衣袖。
四福晋蹲下身来，看着温惠格格，眼中满是温柔：“温惠，想四婶了吗？”
“嗯！”温惠格格点点头。
胤禛只是笑：“这孩子，光叫你四婶，怎么不叫四叔呀？”
“四叔四叔，过年好呀！”当触碰到胤禛那种对小孩子的慈爱目光，温惠格格奶声奶气地开口，并作揖，“祝你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也祝你和四婶百年好合。”
胤禛笑：“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
温惠格格望向四福晋身后，发现她并没有同往常一样牵着一个小阿哥过来，皱皱眉，叹道：“四叔和四婶往年都会带弘晖哥哥陪我玩，今年却……”
此话一出，空气都变得凝固了！弘晖是四福晋已故的儿子，年前的时候染病而死。她这样，已然揭开四福晋心灵深处最沉重的伤口。
四福晋的笑容凝固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只是默默抬了抬头，想要逼回眼眶中的泪水。胤禛搂住她的肩，似是在安抚她，给她力量。
“温惠！大过年的，别乱说话！”一声斥责穿来，打破了这样的沉默，我看着太子妃朝他们走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四弟妹，温惠她还小，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请多担待。”
“二嫂哪里的话？”四福晋摇了摇头，苦笑，“原是我们夫妻不会照顾孩子，不干温惠的事情。”
温惠格格被太子妃一凶，流起了眼泪，她扯了扯四福晋的袖口，用一双沾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她：“四婶，温惠说错话了，您别生温惠的气了，好吗？”温惠似是想到了什么，“对了，额娘给您准备了礼物。”说罢，看向我，“晴栀姑姑，快送过来。”
我心想，终于能动一动了，于是依言走上前去。
“四弟妹，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天竺丝织花缎子。”太子妃扫了我一眼，“快，给四福晋送去。”
我走上前去，将托盘递给四福晋身后的宫女。那宫女似是四福晋的贴身宫女：云岚，好像认得我，在接过我递过去的托盘的时候，略掐了我一把。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软绵绵得让我毫无感觉，也不至于下手重得让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淤青。她略看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走了，将呈着衣服的托盘端到四福晋面前。
我读出了她的意思，自然是要端着样子，装作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样子，不要露出我从前在四贝勒府的马脚。
果然，胤禛只是神色淡然地略看了我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开口饮茶，一副悠闲的样子。
装不认识我？好嘛！
一阵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是四福晋开口答谢：“二嫂客气了，我们只是来串门子，没想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弄得下次，弟妹我都不敢来了……”话到此处，变了调，“云岚！”
说罢，方才的侍女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是精致的饰品：莹润的珍珠串成项链、黑曜石……
看来四福晋也是不想欠人情的。
各自送了礼物，大家开始闲谈，我用托盘捧着几碗煮好的红豆双皮奶走来，放在他们面前。
“晴栀姑姑可会做点心了，四婶你快尝尝！”温惠格格笑道，说起我，还骄傲地炫耀着，“有些点心啊，好像整个大清都只有她会做！”
“真的？这么厉害？”四福晋道。
我将呈着双皮奶的碗碟放在胤禛面前，温惠格格又道：“四叔，你也吃啊！这个东西，可好吃了呢！”
“哈哈哈。”对着这个小侄女，胤禛的笑容爽朗起来，“那好，四叔也尝尝。”说罢，他看我一眼，拿起勺子尝了起来。
一时间，四爷和四福晋拿起勺子尝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点头称赞，符合着温惠格格的话。
“这小丫头这般伶俐，怪不得二嫂你收她做贴身宫女，也怪不得温惠这么喜欢。”四福晋笑着道。
难得轻松的一章呀！温惠小小一只萌化了！
四福晋很喜欢她，这是真的。
四爷平日里不苟言笑对着侄女也是笑得和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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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